一觉醒来,夏鸣浑身松快不少。明面上,她现在有了“拿下蔚天”的手段和帮手,总算不用再成天扮那个颓废失恋的少女。要不是如今已踏入修士的门槛,就前两天那个哭法,嗓子早就该遭殃了。
自打进了这间卧房,这还是她头一回双脚实实在在地踩上地面。她捏了个净身诀把仪容收拾利索,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浅橘色衣袍换上,控风系好腰带,推门走了出去。
九歌来之前,得先把这座院子的布局摸清楚。夏鸣踩着白色鹅卵石,沿花园里那条蜿蜒的小溪缓步而行,神识铺开,将整片宅院拢在其中。
是座四合院的格局,但大得离谱。主宅底下甚至辟了一间网球场大小的地下室,书房、卧房、厨房、衣帽间、棋牌室一应俱全,而这么大的地方,确确实实只住着她一个人。纵然有内置的清洁阵法维持,整座院子始终纤尘不染,可那份空荡荡的冷清是任何阵法都驱不散的。
“也许该养点什么。”她自言自语着,忽然灵机一动,把灵石袋里的游鱼和蝴蝶放了出来。两个小家伙起初还谨慎地停在她左右肩头,观望了好一阵才放下戒心,小鱼摇头摆尾地游向溪流,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进花丛。
看它们自在的模样,夏鸣握拳抵着嘴唇,轻轻笑了出来。
她扫视四周,信步拐进书房,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入目是一道从没见过的法术口诀,往后翻了又翻,直到翻完整本,那道口诀才算念完,末尾还附着一行简介:熟用此法,可种世间万花。
“种花术?”夏鸣愣了愣,居然还有这么闲的法术,她把这本书塞回去,又抽出下一本。这回倒不是法术了,入眼便是一连串之乎者也,逐篇介绍修仙界特有的花卉品种——每种花的渊源、繁衍方式、形貌特征一应俱全,活脱脱是本古文版的花卉百科全书。
趁自己还没被满纸文言绕晕,她双手一合,飞快地把书塞回原处,“能不能讲点人话,根本看不懂啊。”
她对书房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而拐进了棋牌室。
棋牌室正中摆着一张四方宽桌,三面墙上的木柜直顶到天花板,每格都搁着一只木盒。夏鸣放出神识扫过去,盒面上刻着“叶子戏”“斗蛐蛐”“打水漂”之类的名目。她好奇地勾了勾手指,神识卷下那只标着“打水漂”的盒子,揭开。
汹涌的魂力浪潮瞬间将她吞没,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片静谧的海岸前。浪花轻缓地拍着沙滩,浅滩上的石子星星点点,每一颗都生得不同。
幻境?夏鸣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掂了掂,居然有分量。以她如今的修为,本不该再觉得一颗石头有什么重量,只能说这幻境做得几可乱真。
“怎么退出?强行打破未免太粗暴了。”夏鸣抬头对着空气问了句,话音刚落,魂力海潮便悄然退去,棋牌室的景象重新浮现在眼前。她手里还托着那只木盒,盒中只有一枚圆溜溜的鹅卵石,以及一小摊泛着海腥味的水,盒内肉眼看不见的虚空中,还流淌着浓郁的魂力。
“嗯……如果人多一点,应该还挺有意思的。”夏鸣阖上盒盖,把它放回架子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拐到了那个白发少年身上。
要是蔚天在就好了。
一阵轻柔的花香忽地从身后漫了过来,夏鸣浑身一绷,猛地转过身,九歌又一次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
“精神多了?”九歌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盒面上刻着“花海”两个字。
“算是吧,”夏鸣后背抵着木架,仍是那副戒备的姿态,“这里明明是我的住处。”
“是我赐给你的住处。”九歌橙眸微弯,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夏鸣立刻闭嘴,低下了头。
沉默让气氛僵了几息,九歌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续上刚才的话头:“你不是想让蔚天当玩伴吗?眼下没法给你真货,不过,我找了个暂时替你解闷的小玩意儿。”
“什么意思?”
九歌打开了那只木盒,磅礴的魂力瞬间将她拖进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七色花海,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像星屑一般闪烁着,美得几乎不真实。
可死死攫住她目光的,是花海深处那一抹背影。风拂动他白色的长发,青色衣袍随着万千花朵与星屑的飘洒微微律动。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与蔚天足有八分相似。
夏鸣的手臂上立刻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捂住胳膊,警惕地扫了那“蔚天”一眼,猛地转向身侧的九歌:“他是谁?”
“你的灵仆,名叫砚尘。在把蔚天弄到手之前,可以拿他解解闷,或者干脆丢着不管,都随你。”九歌的神态和语气都轻松得像随手递一件小玩意儿似的。
夏鸣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那个叫砚尘的男人已经走到跟前,单膝跪地,朝她行了一礼:“九鸣溪小姐,请吩咐。”
等等,需要吐槽的地方一下子又多了。这人本来就长了一张酷似蔚天的脸,还跪着行礼,甚至叫些奇怪的名字!
“你先起来。”夏鸣挤出话,砚尘依言站起,她追问:“九鸣溪是谁?”
身侧的九歌悠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遗憾:“这才是你的真名。若不是那场意外,你本不该跟那个贱名有半分瓜葛。”
夏鸣倏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九歌脸上:“我的名字才不是什么贱名。”
“看,就是这样。”九歌眼中的遗憾愈发浓郁,“错失的这些年,反倒让你更认同那个虚假的人类身份,可怜,可叹。不过现在还不晚,”她的语气放缓了些,“鸣鸣,先从名字开始,把自己找回来吧。”
夏鸣读懂了她眼底那层叹息之下藏着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掂量着“九鸣溪”的成色,看还剩下多少杂质,能不能重新锻造。要不是前两天自己的状态实在太糟,这场考核恐怕早就开始了。
不能立刻就顺从,那样太假了。夏鸣抱住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开口时语气放软了几分:“突然塞这么多东西过来,一下子要我全盘接受,真的很不习惯。”
九歌眉眼间染上几分理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先把这一桩记住。你叫九鸣溪,是我九歌的女儿。”
夏鸣点了点头。
“好了,这只灵仆从此刻起就归你了,是生是死,你来定,他不会反抗。”九歌展开手臂,五指指向一旁静默而立的砚尘。砚尘立刻将右手贴在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这下不收也得收了,夏鸣扫了眼那张脸,飞快地挪开视线,“灵仆到底是什么?雇人来当奴仆吗?”
“人类只是原料。”九歌摇了摇头,“神魂足够强韧、足够美味的,才会被选中制成灵仆。具体的工艺以后慢慢告诉你,你只需记住,灵仆是可口的粮食,有趣的玩具,顺从的仆从,这就够了。”
一股浓烈的封建等级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夏鸣差点绷不住表情。她抬起袖子掩了掩嘴,顺着话头问道:“可我没握着他的命脉,怎么掌控他的生死?”
“把你的心弦符文放进他体内就好,这只灵仆是专为你做的,新鲜得很。”九歌话锋一转,“心弦符文,会用吗?”
“会。”夏鸣将意识沉入识海,与神识空间融为一体,轻巧得像一滴水滑入汪洋。汪洋深处,一枚形状尖锐的三角形符文缓缓浮升,她摊开手,那枚符文便落在掌心。
九歌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去吧,收下你第一只灵仆。”
夏鸣抿紧唇,扬手将三角形符文掷了出去,符文滴溜溜旋转着,朝砚尘胸口没入。她紧盯着砚尘的脸,试图从那张酷似蔚天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抗拒,然而那张脸始终平静如水。直到符文完全没入他心口,他才抬起眼望向夏鸣,微微一笑:“九鸣溪小姐,感谢您的恩赐。”
就像脑中忽然亮起一盏灯,眼前的砚尘好似变成了她掌中的玩偶,只需抬起手指轻轻一勾,就能掐断他的头颅……这有什么好感恩的!夏鸣拼命压下翻涌的不适,僵硬地嗯了一声。
“用惯了你就知道,灵仆有多方便。”九歌随口提点了一句,“好了,先让他在院里做些杂务,还有两个人你得认识一下,跟我来。”
她转身向外走去,夏鸣匆匆朝砚尘丢下一句“做什么活你自己看着办”,便快步跟上。纷飞的花瓣裹住她的身体,轻盈地带上半空,她追问道:“哪两个人?”
“除了我,你还有父亲和姐姐。”
在天机阁凑热闹时听来的种种传闻悄悄浮上心头,夏鸣心底隐约泛起一丝不安。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脚下田园诗般的景致瞬间被一座金碧辉煌的庞大殿堂取代,数根巨柱雕龙刻凤,气势恢宏。九歌携着她飞越殿堂,步入一间宽敞的书室。
两张熟悉的面孔撞进视野——雾蓝短发、红眸金瞳,阴阳殿殿主林雪川;墨色长发、金灿双瞳,仁心斋斋主九月。不祥的预感猝然落了地,夏鸣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雪川,我们的女儿回家了。”九歌自若地介绍着。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夏鸣,又转向九月,“月月,这是你妹妹。她刚回来暂时还没习惯,你作为姐姐,多带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