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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疯又怎样

议事堂前的广场两侧,常年聚着自发摆摊的村间小贩。女子们步履从容,自在地走在街上挑选心仪之物,她们的夫婿则束着素色窄抹额,提着竹筐静静等候自家女眷。

而那些未束抹额的男子,脸上大多覆着一方轻柔面纱,劳作时依稀可见手臂上的守阳痣。

盛夏烈日高悬天际,刺目的阳光直直倾落大地。凡日光所及之地,不免存在暗影。

巷子深处,一个满脸泥渍的男孩被逼至墙角,围着他的,是数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孩童。

一颗颗捡拾的碎石自他们手中甩出,接二连三地砸落而下。石子带着蛮力,狠狠砸在中间那名男孩的脸颊上。细碎的砂石划破稚嫩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面部,肩膀也不停地瑟缩,后背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墙壁,显然,他已经退无可退。

王见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一时有些站不稳,好在谢无簪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他。

谢无簪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王见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无事,一时有些头晕,休息片刻便好了。”

华胥梦回头看了眼王见尘,正要上前制止那群孩童,便见一个女孩骤然冲出,挡在蹲地的男孩身前,对着众人说了几句,随即带着那男孩离去。

华胥梦隐隐觉得,从议事堂出来后,王见尘就变得很不对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许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一下。她开口道:“见尘,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足矣。”

“就他一人我倒是有些不太放心,不如让谢兄陪他一起吧。若是出了什么事,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凌清秋双手叉着腰,站在华胥梦身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听见“谢兄”二字的瞬间,谢无簪便明白凌清秋的用意了,恨不得带着王见尘插上翅膀就走。毕竟,能让凌清秋喊“谢兄”的机会可不多,自己作为兄长,自然要懂事些才对。

谢无簪咧着嘴,傻笑道:“对,王兄一个人不行,我陪着他。”

“谁说我不行。”王见尘猛咳了一声,差点急得跳起来。

“你行,你行我也要陪你。”谢无簪继续傻笑道。

“谢无簪,你若无事,便去查查桑皮线,那样细的桑皮线,大多医师将其用于缝合伤口,可不多见。倘若这条线索难以追查,亦可打探巫姚黛妹遇害当日,都有何人来访,又有谁去过他的房中。”华胥梦嘱咐道。

“包在我身上。”谢无簪边傻笑边拉着王见尘往内室走。

他们一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华胥梦竟然在寂静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那要不……我们走?”华胥梦仰起头,望着那张带着几分孤傲的面庞。仰视之际,他那如同孤峰般高挺的鼻梁愈发醒目,薄唇的轮廓也愈显凌厉。凌清秋缓缓低下头,就在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华胥梦仿佛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连忙移开视线,望向一旁。

凌清秋望见她这般局促窘迫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走吧。”

穿过喧闹的集市,便抵达那座义祠。同议事堂相较,这里实在安静得有些可怖。一街之隔,两处氛围却全然不同,格格不入。

时隔一日,他们再次叩开了义祠的东偏房,迎接他们的仍旧是那个身着素雅袄裙的老妪。

“囡囡,我的囡囡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那老妪拉起凌清秋就往屋里走。

“她挑儿子的规则怎得如此奇怪,毫无规律可言。”华胥梦跟在凌清秋身后,小声嘟囔道。

“放心,有我在,定叫她知无不言。”凌清秋扭过头低声说道,旋即敛了神色,面带浅淡笑意,跟着那老妪走入房中。

“婆婆,我是谁?”凌清秋跟着老妪一起坐在有些不稳的木椅上,满脸笑意地试探发问。

若是此刻凌辞月在他身边,定会大吃一惊,那个不苟言笑、行事狠辣、说话做事不留余地的三哥,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你是谁?囡囡,你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那位老妪一听自己的儿子在问他姓甚名谁,一时有些急了,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个调。

凌清秋一时语塞,眼神悄悄往华胥梦的方向瞟去。

华胥梦见状一脸淡定地如同敲木鱼般敲了敲他的后脑勺:“他失忆了。”

凌清秋闻言,深吸一口气,倏然眨了眨眼,歪头宠溺一笑:“我失忆了……对,我失忆了。”

“啊?你失忆了?!囡囡,你怎么样啊,严不严重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娘,是不是那群人害的!你不说那就肯定是了,为娘现在就去把那群人的嘴巴都给你缝上,看他们还敢说你坏话吗!”那老妪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拔出插在旧麻布上的针线便要往外冲,好在被凌清秋一把拉住。

“那群人……都有哪些人?母亲,我不记得了。”戏都到这个份上了,凌清秋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老妪挥着手中的针线就要往那些人身上扎:“素娲岚、素娲忆柳、巫姚莞、巫姚黛妹、姝轻嫣、晏如是、芷媞桀……太多太多了,都是这些人害的,都是他们害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尤其是她,尤其是她哈哈哈哈哈……”

如此一来,就都对上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凌清秋漫不经心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根尖锐的针,问道。

“你是囡囡,是我的儿子,是我最小的儿子——莘蜚。”那位母亲轻柔地用那双满是裂痕的手触碰了一下凌清秋的脸,待到察觉到自己是怎样一双粗粝的手后,她连忙将手收回,面上露出一丝窘迫的笑意。

“做个好梦吧,娘。”凌清秋说着施了个昏睡诀,那老妪便昏昏沉沉地靠在凌清秋身上睡着了。

凌清秋用法术将她放到由几块宽窄不一的旧木板拼合而成的床上,并细心地用粗麻布褥子将她的身体盖好,这才和华胥梦一起离开。

“你觉得杀人的会是她吗?”凌清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一方面这位老妪所知的案件内情实在太多,而另一方面,他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尚且存疑,”华胥梦向前走出几步,忽而像是想起一事,回眸浅浅一笑,开口道,“世人都说鬼帝殿下舌锋如刀、杀伐果决,在我看来,鬼帝殿下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是因为我未曾问她莘蜚是怎么死的?”凌清秋虽是这么问,心里却早已明了。他若是这样问了,便是在告诉这位莘族长,她的孩子已死,再一次回忆痛苦之事于现在的她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华胥梦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因为她毕竟只是个失了孩子的妇女,还不愿懂这些生离死别……”

“妇女?”凌清秋立马便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那副白发苍苍的面孔再次在他脑中浮现,“你是说……她是个妇女?”

“怕是因为伤心过度,一夜白头。”华胥梦轻叹一口气。

“倒是可怜,”凌清秋也学着她的模样轻叹一声,沉思片刻,说道,“帝姬大人,你以后莫要轻信旁人之言,就信我可好,就信你所认识的我。”

“那就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华胥梦一拳打碎了他带着些无理取闹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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