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家出来,已经接近晌午。
山月和陆骁转来转去,又到了兴隆寺,沈守拙和陆猎户早就等在门口。
“爹,陆大叔!”山月招呼二人,大家集合,陆骁就央求陆猎户请大家去吃午饭。
陆猎户哪能不懂陆骁的小心思,瞪了他一眼,便招呼上沈守拙和山月去吃肉包子。跟陆猎户出来的次数多了,沈守拙也不像过去那么客套,点了点头,带上山月,跟着陆氏师徒走了。
“方丈大师说了,院里那些佛像,可以放到兴隆寺里来。”
沈守拙知道山月关心这件事,连忙告诉她。
“爹,张老爷说了,今年冬天的蔬菜,还让咱们接着送。”
等饭的间隙,山月跟沈守拙说了刚刚从管家那里得来的消息。有了送菜这条路子,沈家又能多个进项,沈守拙听到山月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欣喜,脸上也就挂了几分笑意出来。
“呦,沈兄弟这是有啥高兴事啊,嘴都要裂到耳朵后了。”远远的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传过来。
沈守拙一惊,猛地起身回头,竟然是宋衙役带着儿子走了过来。
“宋大哥!”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打了招呼,正是饭点,想来宋氏父子也还没吃饭,因此沈守拙连忙拉着宋氏父子坐下,跟着一起吃。
陆猎户回头朝店主招招手,又点了两屉包子,要了几碗肉汤,顺便又点了几个小菜。
店主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饭菜上齐了。
“真是巧,我们爷俩刚刚还说,想这家的肉包子了,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你们了。”宋衙役大喇喇地一坐,一点不见外。
“上回买完地就惦记着想请宋大哥你吃个饭,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咱们今天先简单吃上一口,等把地里这点活忙完,咱们哥仨好好喝一顿。”
因是白天,沈守拙不好张罗宋衙役喝酒,只能用肉汤代酒,跟宋衙役碰了个杯。
“咱们兄弟,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宋衙役挥了挥手,“你家今年买的地可是不少,这整治地,人手可够?”
“今年恐怕只能整出一半来。”沈守拙皱了下眉,原本打算得挺好,自己一家加上郑南,几个壮劳力一起修整,闷头干上几个月,没准能把二十亩地弄好,可真正操作起来,刨树根,捡石头,就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我们打算修梯田,现在看下来,全修完,得明年了。”沈守拙叹了口气。
“梯田?”宋衙役不明所以。
沈守拙点点头,“就是把坡地修平整,修完了,跟平地一样,照样种庄稼。”
山月和陆骁乖巧地坐在一旁,听几个大人说话,听见沈守拙说起种地的事,突然想起今天张老爷说的话,连忙插嘴。
“爹,今天张老爷也问了咱家修梯田的事,他说了,咱家啥时候修梯田,他要亲自过来看看。”
“什么?”沈守拙和宋衙役俱是大吃一惊。
“张老爷居然要看你们修梯田,这是为何?”宋衙役大为不解。连忙拉着山月仔细盘问,“大侄女,你跟宋大叔说,今天那张老爷都问你们什么了?”
山月仔细回忆了下,“张老爷问我们买山地,好种吗,我说我们要修梯田,还能种水稻,他就让我画图,如何修梯田,如何种水稻。”
山月说得很详细,宋衙役没说话,低着头,仔细研究半晌,才抬头对山月说:“山月,等张老爷去你家的时候,务必找人来给我送个信儿。”
山月不明白宋衙役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件事,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宋衙役抬头见沈守拙和陆猎户也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陆猎户结了账,跟宋氏父子分了手,沈陆两家人又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日用品,才往回走。
一路上,沈守拙就泛起嘀咕,“陆大哥,我咋觉得,张老爷和宋衙役对咱们修的这个梯田,都很感兴趣,按理说,咱们庄稼人种地,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根本都不会理会才对啊。”
这个事,山月也在琢磨。
若是沈家能把梯田修出来,就能证明山地也能产出粮食,若是整个信阳县稍微推广一下,那整个地区的粮食产值就会有个很大的提升,而对于这件事的上报者,无疑将是一个巨大的政绩。
连尚在丁忧的张老爷,还有县衙的宋衙役,都因此才对这件事格外地关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山月心中有了个想法,她并不在意这个政绩是谁的,她在意的是,如何能够快速地将梯田修整出来,明年收获更多的粮食。
想到这里,山月停下了脚步。
“月儿,你咋了?”陆骁见山月不走了,以为出了什么事。
山月快跑几步,追上前面的沈陆二人,伸手拦住他们的去处。
“爹!陆大叔!”
两人俱是一愣。
“若是张老爷或者衙门来人,问咱们这梯田的进度,你们只管跟他们诉苦,就说人手不够,进度慢。”山月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二人看,“记住了没?”
知道山月鬼精灵一般,沈陆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对着山月点了点头。
“记得了!”
上了山,推开庙门,就发现院子里静得异常,平时柳含茵和外婆进进出出,柳怀远没事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劈劈柴火,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几人都觉得奇怪,山月便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娘,我们回来了。”
很快,后院的门开了,柳含茵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脸紧张地对着沈守拙小声说道:“爹,大哥、二哥他们来了。”
沈守拙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陆猎户把沈守拙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拿在手里,对着沈守拙说:“我跟骁儿先回屋了,东西你晚上再来拿。”刚想转身,又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要是有啥事,你喊一声,我就过去。”
沈守拙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长吸一口气,跟着柳含茵进屋去了。
一进屋,就见海棠在外屋忙忙碌碌地给沈家人倒水,外婆和柳怀远不在,想是去了隔壁屋。
沈老头和沈家大伯坐在炕头,沈家二伯挨着沈老头坐在椅子上,炕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些前阵子山月做月饼剩下的果仁,沈家二伯守着盘子正一口一个地吃着。
“爹,大哥,二哥!”沈守拙进屋跟众人打了招呼。
山月跟在沈守拙身后,也依次叫了三人。
沈家人点了点头,沈家大伯先开了口。
“老三呐,听村里人说,你们又买地了?”
竟是为了这事来的。山月抬眼细细打量三人,只觉得来者不善。
知道此事瞒不住,更何况,沈守拙买地这事,需要衙门公示,只要在衙门口走上一遍,谁都能知道,因此沈守拙也不藏着,点点头,“嗯,买了点山地。”
“老三,你那可不是买了点啊,那可是二十亩啊。”沈家大伯伸出两根手指,左右比划了一下,“就你家这几口人,你们种的过来?”
沈守拙现在学精了,说话之前仔细想了想,慢慢开口,“我家地少,孩子多,趁着这会山地便宜,多买了点,先慢慢整治着,等过几年孩子们大了,把地给他们一分,也就好种了。”
沈老头抬眼瞥了沈守拙一眼,侧过头给了沈家老大一个眼神,继续沉默不语。
“老三呐!”沈家大伯轻声唤了沈守拙一声,“咱爹听了这个消息,着急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啊,就怕你忙不过来,再把地种荒了。”
“荒了?”沈守拙没反应过来。
“可不是。”沈家大伯伸出两只手,掰着手指头算,“你们山下那六亩地,也是刚买吧,这还没种明白呢,你又买二十亩山地,这二十亩可是纯山坡子啊,你把这二十亩刨出来,没个三五年,能行啊?”
“要我说,既然你把山地买了,就一门心思的整你这个山地吧,山下的地,找人给你种了,你也省心。”
沈家大伯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
“大哥,你这是啥意思?找人种,谁给我种?”沈守拙不解地问。
“老三,你是不是傻了?”一直没说话的沈家二伯突然开口,“种地这事,当然是找一家人种了,你把地给别人,你能放心?”
“那收成......”沈守拙试探着问。
“我都想好了,这六亩地,爹,大哥和我,我们一人帮你种两亩,工钱呐,我们也不多要,都是一家人,你一家给个二三百文就行。”沈家二伯说得兴起,直起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至于收成,咱们是亲兄弟,我们肯定得给你留点,咱们二八分。”
沈守拙听得太阳穴只突突,两只手握紧又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伯、二伯可真是算得一手好账啊!”山月忍不住插嘴。
“我自己家的地,种地给你们钱,收的庄稼还得给你们八成,我们是不是还得对着你们感恩戴德啊?”
被山月这么一番冷嘲热讽一激,沈家大伯勃然大怒。
“哪里有你这个丫头片子说话的地?”
见月儿被沈家大伯这么说,原本站在沈守拙身后的柳含茵一步就站了出来,将山月拉到自己身后,“我闺女,在自己家,还说不得话了?”
“你!”沈家大伯从没被柳含茵这样针对过,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却见柳含茵满脸怒火,心中又有了些怯意。
“爹,大哥,二哥。”沈守拙往前走了两步,将柳含茵和山月挡在身后,“我买了地,就想好以后要怎么种了,山下的平地,我自己种得过来,山上这坡地,我慢慢修,一年修好,我就一年种,二年修好,我就两年种,全家人跟着我吃糠咽菜都过来了,这眼前的困难,我们也能克服。”
沈守拙伸手对着三人一拜,“就不劳你们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