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还是没能参加唐忠红总裁满心期待的元旦家宴。
其实陉泉项目指挥部对可能遭遇的情况,是做了应急预案的,能早点放假走人的员工,都让提前下山了。
一月一号当日清早,天蒙蒙亮时,王家大院里除了本就打算留守的值班人员,还有一群人站在垂花门内外、挤一起指指点点捶胸顿足,大都是昨晚突击加班、实在脱不开身的关键岗位业务骨干。
雕花门楼下的朱漆大门紧闭,业务骨干们看着西厢走廊上新安装的监控大屏幕,连连叹气:
“这也算爆仓吧,根本还没开发好的旅游资源爆仓……”
“就这么个破村,元旦小假期,也能人人人从从从众众众?啥世道啊!”
“哎哎你们看!考古工棚也要沦陷了!有人要翻墙!哦还好保安过去得及时……”
“Kao,工地这阵仗!组织这么多民工拉人墙!这也得算加班费吧,麻蛋又是我的活!”
“唉,还是人家电站强点,硬件基础就先进啊!墙头那电网一架,谁看了也不敢随便乱爬——他们通电还不要钱!唉唉?那是不是又有黑飞无人机过去了?……”
“我去!湖面上那么层薄冰,也有家长敢带着孩子踩上去玩?KaoKaoKao!哦巡逻救援船过去了……”
大屏幕上此刻分了六个窗口同时显示,只见:
酒店工地围墙外,游客如林拍钢架;考古大棚铁门处,人群好奇勇登攀;山崖险峻小径上,摩肩接踵逞英豪;大湖结冰水岸边,亲子游戏笑声欢;光伏电站观景台,数辆大巴全停满;最美五峰小山村,摄影大队挤成团。
大屏一侧,“区域人数统计”数字不断飙升至红色预警,同时将最主要的交通卡点坐标自动传送给赶来支援的交警部门。但老实说……效果有限。
本来入冬以后,“废墟史诗项目启动仪式”带起的那一波游客热度已经渐渐消褪,也就周末还有些市民过来爬山露营、钓鱼烧烤。现在,山上山下又堵成了一锅粥,五峰村狭窄的石板山道变为一条由汽车顶棚组成的金属河流,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遥遥传入指挥部大院,却无人能移动分毫。
这里道路和停车资源向来紧张,指挥部职工早做好计划,哪辆车停在谁家门前,接上哪些人,送完后大概什么时候能返回……
现在,没一辆车能动窝,全部堵在原地沦为拍照背景——还基本都是被嫌弃至死、回去要修图抠掉的背景物——以及一些烦燥司机家幼娃的免费滑梯。
不但车没法动,连出指挥部大门都困难。反扣着粗大门闫的的铁皮朱漆门板,被推挤撞击得“啪啪”直响,门外不断传来叫嚷喧闹声:
“排着队呢排着队呢!别挤别抢!谁家娘娘不是带妆扮上好几小时了……”
“有点素质行不行!别挡光啊!都要抢拍山林晨曦效果啊,就你们懂行啊……”
“草,看着点!别踩我反光板!往后退往后退,退退退!”
……
大门内,垂花门外,指挥部几个小伙子拎着铁叉木棍防备意外冲击。其余那些穿好厚衣服背着行李包的休假员工,个个垂头丧气,焦燥不安。
被下属职工们簇拥在中间的王好汉——他今天倒不休假,元旦春节他都得带头值班,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同样束手无策。站在走廊大屏前,王总只能骂骂咧咧:
“啥世道啊!这么个穷村,都挤过来拍啥看啥啊!光华,前阵子不是已经没人了嘛,怎么一放假,这又——”
“王总您忘了?”他身边的于秘书苦笑,“小唐总发的那条五峰村采暖改造的视频,还有后续,挂在逗鎛首页‘正能量推荐榜’好些天了,那个热度,那个影响力……”
“麻的,又是那死丫头给我惹事!”王总怒,指着大屏里的人群继续骂:“一个个的,刷个热门视频就跑来打什么卡,闲得!你们等我酒店盖好了,再过来花钱住店不行啊!”
“是啊是啊,就山上这点破房子,这点石头路,有啥可拍嘛……”
“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嘛,缺大德了……”
众人正齐心协力骂着街,就见通往内院的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得意洋洋走来,直奔大门。
唐之盈在前,孔维刚在后,二人都穿着冲锋衣运动鞋,象是要去十公里越野的打扮。
不过这回唐大小姐也背上了挺大的双肩包,扬着小脸,边甩手蹦哒,边冲廊下院内站了一地的员工笑:
“我说,一个个年轻轻的,出个门,还非得坐车?才多长一点路啊,还全是下山的道!但凡你们平时谁陪我跑几趟十公里越野呢,也不至于这时候愁成这样!都腿儿着吧,腿儿着吧,别等车啦!”
众员工怒视带来这新一波人潮的罪魁祸首富二代,沉默磨牙。
“你俩干嘛去?”王好汉冷着脸问。
“我爸派来接我俩的车到山下了啊,回东关老院吃元旦家宴去。”唐之盈忽想起一事,“对啦,王叔,今天中午您那中药,记着喝啊,喝的时候打视频直播给我和王婶看啊,不然不算数啊,回来我还得押着您补喝!”
王总怒视这拿着尚方宝剑欺压长辈的混世小魔头,沉默磨牙。
“王叔诶,您今年不是没怎么犯腰腿疼吗,体检结果还特别好,得锻炼巩固呀!”小唐总贱兮兮地去牵王总衣袖,“来来,咱爷俩一起跑下山!您多跑几趟,以后都不用孔哥跟着我了,咱爷俩结伴天天越野,您这身体底子,准能返老还童,比二十岁小伙还精壮利索……”
“哼!”王好汉拂袖不从,一脸决绝。
在蓄满了进度条的全院怨念目光注视下,志得意满的唐之盈和失魂落魄的孔维刚,走到铁皮朱漆大门前,二人合力向上扳起粗门闫,把两扇大门中间拉开一条缝。
小唐总身段柔软灵活,当先钻出,孔维刚紧随其后。
一院子人就站那儿看,个个双臂抱胸,横眉冷对,沉默磨牙。
王家大院门外,一大捧音波蘑菇云凭空爆起,尖叫呐喊声直冲云霄:
“呀——唐大小姐——”
“啊啊啊这不唐家长公主吗——”
“小唐总小唐总!求合影!”
“哎呀驸马爷——”
“孔小帅——”
“冻人后妈手下逃生,蹭欧气——”
“看我看我!这边这边!茄子——”
……
王好汉不落忍地挥了挥手,站大门内的几个小伙子拎着铁叉木棍一拥而出,救援友军。
就听门外一阵尖叫推搡,嘁哩喀喳叮叮咣咣,几个小伙先把唐之盈拎了进来——小唐总外套横撇竖扯,头发横七竖八,整个人像刚被大橘猫从上到下挠过一遍。
孔维刚也踉踉跄跄随之挤进大门,回身,奋起两膀千钧力,合拢朱漆门扇。
铁门闫一落回去,他转身用后背顶住仍“砰砰”敲击骚动不止的大门,仰天喘气,生无可恋。
一院子人就站那儿看,个个双臂抱胸,笑声爽朗,沉冤昭雪,大仇得报。
小唐总落下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到青石台阶上,扁起嘴,哭唧唧:
“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嘛,缺大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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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莱蒂抱着大橘猫到前院时,休假员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着急离开的,只能拎着行李腿儿下山,天知道走到哪里才能离开堵车区找个交通工具。没那么迫切休假需求的,大都留下继续加班值班,回头再补休。
唐大小姐是想徒步下山都没可能,根本出不去这大院。刘莱蒂在前院看见她时,她正在打视频电话,十分烦躁:
“……我真试了,试了好几回呀!前门不行,我和孔哥走了后门,还翻了墙想从锅炉房出去,哪哪都是人!后门外头那小树林里,几对搞对象的看见我俩,连那啥都不那啥了,冲上来就要合影……”
刘莱蒂在小跨院耳房里原本也忙着,一面关注第一次经受大人流考验的智能安防系统,一面还抽空写自己新开题的论文。中途突然收到市区雄唐大厦那边发来的监控提示,她分析半天,还是决定过来跟唐大小姐说一下。
眼见小唐总暂时无暇顾及她,刘莱蒂放下猫,先靠近站在一边的孔维刚,问:
“你们的车还在山下等着呢?”
“嗯。”孔维刚现在是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好几天了。
自从他那天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给团队造成了多大损失,就一直黑云压顶,懊丧颓废之严重,让刘熊唐三人都不敢再提那事了,生怕他哪天想不开切了腹。
刘莱蒂还得努力转移他注意力:
“小孔,我先问你个事。我昨天不是说了,雄唐总部那边象又出了什么大麻烦,智能平台给我推送了好些楼里的监控片断,但似乎赵国舅他们又在严控消息,你司职工说话都很小心,云山雾罩的,我还没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才监控又推来一段——嗯,我先问你,总裁办董主任,是负责什么业务的?”
孔维刚抬头,稍微集中了点精神:
“董副主任吗?总裁办二把手,负责宏观研究、行业分析,给唐总提供战略决策支持,原来也是赵总推荐过去的——整个总裁办公室里,也就她能用数据和模型跟赵总进行专业对话。”
“咦?是吗?”刘莱蒂很意外,“是财务线上的专业精英?怎么我听着,好象这位董主任最近一直在跟着总裁夫人拍戏呢?”
她这一说,孔维刚才想起来:
“哎对,我忘了!还是听总裁办和财务中心几个前同事说的,上次小盈十公里越野以后,赵总不是把林夫人从以前女团工作室那边带过来的助理保姆什么的,几乎全开除了吗?然后从总裁办和文娱部、公关部、物业这边给她调人配下属,指定由董副主任带队,全天跟林夫人的工作。”
“相当于你在小唐总身边的位置。”刘莱蒂确认。
孔维刚点点头,问:“董副主任怎么了?”
女学霸微笑:“好象昨天正式离职了。”
“……爸我真没骗您,真的是出不去呀!……好吧好吧,您不信我,您问孔哥!”唐之盈又开着手机视频飘过来,把镜头对准孔维刚,“我俩试着突围好几回了,次次都被不同的人群堵回来,整个一关门打狗!”
一直背靠着墙的孔维刚站直了,对镜头恭敬微笑:“是真的,唐总,外面小盈的粉丝太多了。我也不敢带着她硬闯,怕不安全。”
角度问题,刘莱蒂看不到手机里的唐半城,只听到扬声器传出一声长叹。
唐大小姐又飘远了,孔维刚才回头问刘莱蒂:
“董副主任离职?她那个职位,不应该呀,年薪又高又不累人……哦,我明白了。”
前CFO助理定定神,叹口气:“也难怪。前同事说她被赵总调去跟林夫人,一开始就非常不愿意,拍着桌子当面吵起来了。这跟了有——一周?果然还是忍不下去啊。”
“为什么要调这位董主任?如果是财务线上的,完全专业不对口啊,是因为赵总只相信自己的人?”刘莱蒂问。
孔维刚笑笑:“总裁办四位副主任里,只有董主任是女的——派个男的成天跟在林夫人身边,不那么方便。”
“哈!这就说得通了!”刘莱蒂笑,“我听到的监控议论,是说董主任发给唐总的被迫离职通知书,把遭遇职场性别霸凌作为重要原因,可能她还打算就此提出劳动仲裁或者起诉,要求你司高额赔偿。总裁办现正在全力安抚她,嗯,让我想想啊……”
她也靠在孔维刚身边的墙上,闭目思索。唐之盈又一阵风似的飘过来了,居然还在跟她爸通视频:
“……要不您派个直升机过来?悬停在王家大院上空,给我扔条绳子下来,我顺绳子爬上去,坐直升机走?除了这办法,我是真没法出门啦……”
她飘走后,女学霸睁开眼,看着孔维刚笑:
“我猜,那个废墟史诗还是锈色回响剧组又出事了,还有点严重。”
“总裁夫人又耍大牌了?”孔维刚半点都不意外。
刘莱蒂摇摇头:“这回应该主要不是林大美女闹事——至少一开始不是。她现在是在拍繁华都市相关的剧情吧,在商业综合体里设的场地取景?”
“对,在唐盛兴商业中心的金店名表区。正赶上消费旺季,综合体部门意见非常大,赵总协调了半天,最后定的后半夜开机拍摄,一天拍完,尽量减少对门店正常营业的影响。”孔维刚虽然人走了,对公司总部的消息还是很灵通。
刘莱蒂笑笑:“拍完撤场以后,商业中心当地派出所出了警,然后刑侦大队的技术员也过去现场勘查了。”
孔维刚一惊:“怎么回事?出命案了?”
“命案应该不至于,看监控里的议论,没那么严重。”刘莱蒂答,“结合一堆相关片断综合分析,比较像——商场里有大额贵重物品失窃。”
“……嗯嗯嗯张姐,你看我这边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能不能叫逗鎛把那条视频给我撤了热榜?……嗯对啊,肯定是撤了也没用,可我也没别的法了啊……”
小唐总又打着视频飘了过来,这回换了通话对象。手机里传出年轻女性的声音:
“既然您也知道没用,我的专业建议,咱们别费那个事了吧?……我的又一条专业建议,小唐总您将计就计,赶紧拿手机拍现场盛况吧!您这人气!这流量!这都是亮闪闪的金子呀!”
“诶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唐总恍然大悟,又举着手机飘开了。
刘孔二人看着她笑。笑完,孔维刚扭头问:
“我觉得唐总夫人不至于偷东西吧,她又不缺钱,看上什么叫助理刷卡就行了呗,没听说过她有偷盗癖啊。”
“干那事的应该不是林大明星,她走哪儿都一堆人围随着,没下手机会。”刘莱蒂摇摇头,“那些人,本来就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相互之间都未必能认熟脸。后半夜,大商场珠宝金表区,人困马乏的,现场管理不严,很容易混进去什么人,或者她身边新进的人里,就有手脚不干净的——具体怎么回事,我当然也猜不出细节。”
“警方去调查了,之后呢?”孔维刚追问。
“好象是调取的现场监控里,有嫌疑的人,真有几个是林大明星的助理、保姆,总之算是她身边的人。警方传唤那几个人去接受调查,嗯——唐总夫人应该是拒绝了。”刘莱蒂没忍住,笑出了声。
“拒绝了?”孔维刚机械反问,“拒——她不赶紧撇清自己,她拒绝配合调查?”
“对。再然后,第二天,董副主任交了被迫离职通知书。”
“……听上去象是她二人大吵了一架。”孔维刚评论,“董主任忍无可忍,打算从公司捞一笔赔偿金走人。”
“我要是董副主任,我也得走人。”刘莱蒂叹气,“财经专业深耕多年的高管,就因为性别,被硬逼着去给流量明星拎包。你们雄唐真干得出来,太侮辱人了!”
“不是赵嘉辰自己干的吗?”孔维刚习惯性维护公司商誉。
“林夫人是谁的夫人?”刘莱蒂问。
孔维刚沉默。
“归根到底,就是男女间那点破事儿。”刘莱蒂轻哼,“不过也好,你可能有补救错误的机会了。”
“什么?”孔维刚没听懂。
刘莱蒂笑:“我估计,赵嘉辰很快又要来求小唐总开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