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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贞吉笔记

《贞吉录》断断续续记录了一年,到了次年四月,赏心乐事戛然而止。

再提笔,已是十月。

【十月二十,离西京已一月余。桐州阴雨逾月,久不见晴,民生多艰,实难为继,予怀怆然。】

【十一月十五日,收到东阳寄来一茶一信。茶是南山红茶,为南山隐士亲制,鲜香甜厚,暖身润心,去烦解忧。信为东阳手书,叮嘱“努力加餐饭”,珍重“等你回来”四字。】

从之前一月十记,到后来一月两记。

自十一月十五日后,再无日常随笔。

沈柔坚往后翻了一页,“望海山形图”几字赫然入目。

姜九思一眼看到,疑道:“望海山形图?”

望海山在东瀛之战前,因匪患乱生,无人敢上山,而后东瀛之战后,望海山山匪被张君堂清剿招安,下令封山,也无人再上山,这究竟是何时作的望海山形图?

沈柔坚面色沉静,一页一页翻了过去,这本《贞吉录》对望海山地形勘测得极为细致,山峦上下每一条可通行的山道,都标注得极清晰。

在“望海山形图”之后,写着“宣仁元年望海县账目稽核”几字。

姜九思看得眼睛都瞪直了,这位名叫贞吉的人,不仅绘制了望海山的山形图,居然还核对了宣仁元年这一年包含了钱粮、税款等一类收支账目。

随笔中,列出了诸多疑点:

【望海县官以修堤为由,向朝廷请拨修堤款项,此事交由工部核算。工部尚书浦岩核出款项,较之往年溢出三十万两,却对所溢增款项辅以明细,户部却盖印批之。】

【朝廷依旧例拨赈灾粮款,望海县放粮记录潦草,赈灾款用度粗略算来,唯有两成用于救济百姓,其余八成用于治河防汛。】

【然,望海县汛灾较之往年,并无危象。所修河堤,所筑水坝,于今岁夏末,东瀛之战中俱损,无影无踪,全然不见筑造之迹。】

姜九思不由地想起了裴枢慎所查,得出的“望海县的账册,疏漏多得跟筛子一样”的评价。

本以为贞吉会对所列的诸多疑点继续细查,作出解释,但再向后翻了一页,一直端正秀雅的字迹,忽然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句——

“东阳,此地隐秘诸多,暗查至此,唯恐不测,特将此物寄送于你保管。待我归来,必赴君南山之约。”

此一句后,还配上了一幅画。

与望海山形图处处写实相比,这副画太过写意了,甚至一时难以辨出画的究竟是什么。

也亏得她习过几年画,硬是从极为潦草层叠墨色中,看出了这或许是幅山水画,笔端墨未蘸透,下笔却一气呵成。

画旁,留了一笔粗犷的“东”字,东的最后一捺都未写完。

沈柔坚看了姜九思一眼:“这是何意?”

姜九思猜测:“贞吉想画下心中所愿南山之景,亲笔留下东阳之名,结果还没来得及寄出,便遭遇了不测。”

从这触目惊心的一个“东”字后,姜九思似乎看到了当年,贞吉瑟瑟颤抖地躲在黑暗无光的档库中,火急火燎地落笔,本想着将自己所见所记寄给东阳,却奈何最后一个字尚未写完,祸患突至,只好于慌乱之中,将《贞吉录》塞到了隐秘的角落中。

这本记录着所有美好时光的《贞吉录》,就这样被封存在了不见天日的档库。

那句“等你回来”,没等到“待我归来”,是为憾事。

此生所念之名,“东”字,竟成绝笔。

姜九思指尖在“东”字徘徊,心魄颤动,似能感受到贞吉的痛楚,“好遗憾啊,也不知贞吉笔下的东阳,还在南山等着他么?”

沈柔坚同样也看向了那个“东”字,遒劲凝重,一改随笔的清隽平和,再想到此一本所记,道:“既然他已替我们理清了些账目,我们便循着他所列的疑点继续查下去,或许,便能找出藏身望海县背后之人。”

姜九思思索道:“望海县,是贾济海在搞鬼,那望海山上,又会是谁呢?”

望海县此地,迷影重重。

赈灾粮事件,表面上看似解决了,其实不过是被人当驴牵着鼻子溜了一回。

想至此处,姜九思又问道:“沈先生,藏鸣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沈柔坚道:“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他与他的商船,暂无异相。不急,再等等看,或许时机未到。”

姜九思点头,忽地愣了一下:“人?哪里来的人??”

沈柔坚姿态漠然:“继续看账册。”

姜九思泄了气:“哦。”

再度捧起厚厚的账本,姜九思不禁真心实意叹道:“裴大人真是博闻强识,三日便能翻遍档库一半账册。我坐了五日,才粗粗翻了七八本,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裴大人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好厉害!”

沈柔坚并未抬眸,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账册之上,评道:“你心不静,静了,便能做到了。”

沈柔坚就坐在对面,她要是能心静,可立地成佛了!

姜九思长吁短叹了一番:“是啊!我的心,都有些想念裴大人了。”

念起厉害的裴枢慎,姜九思心中掰着手指数了数,裴枢慎已离开半个月了,已有半月没听到裴枢慎黄鹂鸟般动听的“哼哼”声了,真叫人怀念啊!

沈柔坚和楼宇宁都不是话多的人,唯一话多的裴枢慎也走了,本就冷清的驿馆,更无趣了。

姜九思模糊想起裴枢慎说要去治水的那个早上,走得那叫一个利索干净。等自己中午买了茶叶糕点打算送过去的时候,沈柔坚却说“他早已走了,不必作别”。

裴枢慎只随意带了几身干净衣服、几本书便走了,挥挥衣袖,潇洒自如。

裴枢慎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诗意翩翩?

生于诗书世家的裴枢慎,治起水来,该是什么模样?

姜九思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在雪浪拍岸处,沧波激荡中,裴枢慎一身文气顶天立地,言笑晏晏间,挥斥方遒,定水安道!

念及裴枢慎的飘然风姿,姜九思是真的想念他了,“也不知裴大人,现在如何了?”

刚叹完,楼宇宁便出现在了档库外,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柔坚,道:“裴枢慎,回来了。”

姜九思瞬间眼睛发亮,十分喜悦地看向沈柔坚:“沈先生,我一念叨裴大人,裴大人就回来了耶!裴大人真是不经念叨!”

下一刻,姜九思恨不能以头抢地,在心中狠狠抽自己这张乌鸦嘴!

裴枢慎是回来了,但却是被人抬回来的。

姜九思站在床边,看着往日明快鲜灵的裴枢慎,此刻白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那张滔滔不绝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封住了所有活气,连手臂上都渗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姜九思看着可怜的裴枢慎,心中揪着疼得厉害。

好端端的裴大人,怎么才几日不见,就变成了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

大夫慢条斯理地号着脉,姜九思如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大夫来回踱步,硬是忍到了大夫站起身来,一开口就是急促的询问:“大夫,裴大人,他怎么了?身上可有什么重伤?”

大夫一下被姜九思晃得头昏眼花,脑晕目眩:“哎?哎!哎……”

姜九思见大夫不说话,又急道:“有些内伤,一时半会不大容易瞧得出来,大夫,你再仔细瞧瞧!再瞧瞧!裴大人,他本就文弱,哪里扛得住什么内伤啊!”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解救出大夫,比姜九思镇定得多:“大夫,他如何了?”

大夫刚被姜九思晃得头晕,现在又被沈柔坚抓得生疼,苦着一张脸,叹了一口气:“哎……”

姜九思大惊:“裴大人不会要死了吧?”

为能活着走出去,大夫只好赶紧道:“死不了,死不了。他身子骨弱了些,加之劳累过度,一时肝气损伤,好好调理,养一个月便能好。至于手臂上的烧伤,未伤及筋骨,皮外伤而已,膏药连着外敷半月也能痊愈了。”

听了大夫所言,沈柔坚放下心来,松开了手,皱眉问道:“烧伤?何种烧伤?”

大夫道:“依创面看,或许是明火灼伤,亦或是火石迸裂所伤。”

大夫手抄了两副方子,递到了沈柔坚手中,“这一副外敷,每日一次,连用半个月。这一副内服,一日两次,用一月即可。切记,让他少折腾,好好休息!”

大夫又叹了一句:“我只能救得了他一时,若他再这样不眠不休,耗费心神劳力下去,我可不保证下次他能挺得过来。”

大夫放下狠话便离去了,留得三人怔在原地。

不眠不休,耗费心神……

总以为裴枢慎天资聪颖,任何难题在他这里,笑谈间,毫不费力便能解决。

原来聪颖豁达如裴大人,也有春风不度的时候,一等一的好运,也是要拼力去争的。

沈柔坚沉思有顷,看向楼宇宁,翕动嘴角,正要开口。

楼宇宁知道沈柔坚要说什么,他受不了婆婆妈妈,正色直言道:“你放心去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他!”

说罢,楼宇宁挺起胸膛,扬眉看向沈柔坚,开口依旧冷漠如常:“只是若有人敢来撒野,我可不保证能给你留个活口。”

沈柔坚道:“好。”顿了顿,又郑重地看向楼宇宁,再道,“多谢。”

说完,沈柔坚便拿着药方快步出了门。

姜九思心疼又焦急地守在裴枢慎床边,楼宇宁机警地守在门外,沈柔坚顶着烈日奔波在外,三人的心在这一刻,俱落在了沉睡不醒的裴枢慎身上,再难顾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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