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试上一试吧!”
话音未落,流景右手拍上了桌面。桌上一只青瓷花瓶被这一掌震得微微弹起,瓶中用于装饰的几枝梅枝同时被震得腾空而出。她的左手已经探了出去,在梅枝落回瓶中的前一瞬,拈住了最细的那一枝。
她拈着梅枝,手腕一翻,那枝平平无奇的梅枝在她手中宛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冲王小石面门而来。
王小石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他用的是连鞘的剑,剑鞘横在身前,挡下了那一记梅枝的刺点。金铁交鸣声没有响起,梅枝撞在剑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瓷碗的边缘。
第一招刚过,第二招已经到了。
梅枝剑尖微微一沉,擦着他的剑鞘边缘滑过,直取他腰侧。那枝梅枝在她手里像活物一样,每一道弧线都是剑招,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后手。
王小石侧身闪躲,连鞘的剑在他手中一转,剑鞘的末端恰好抵住了梅枝的枝条中段,将那一道刺点化去了力道。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他用的还是剑鞘,他用那柄连鞘的剑挡住她的每一次进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挡都恰到好处,像是已经算好了她会从哪个方向来、会停在哪个位置。
"不错!"
流景忽然收了手,她后退一步,将那根梅枝掷回瓶中。那根枝条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落回瓶口时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弧度,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
"你过关了。"
王小石心里也同样吃惊,方才一番过招,他虽没有出刀,也没有出剑,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面这人在交手的同时,竟还能确保梅枝上不掉一片叶子——这份内力控制,滴水不漏。
而且看她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这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过来坐吧,别傻站着了。”流景已经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了,整理着衣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荻凑了过来,悄悄对王小石比了个大拇指。
武试这一关过了,下面就到文试了。
“读过书吗?”流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
“读过。”王小石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刚刚的交手让他多了些许底气。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忙于走镖,便将他交由天衣居士带回白须园抚养。天衣居士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奇门遁甲、诗词歌赋,无不精通。他跟随天衣居士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会的也不少。
流景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兵法、策论、几本杂学典籍——他都对答如流,流景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欣赏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王小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是想找个地方把那份热意放下来。
流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王小石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问题——你是自在门弟子吗?”
王小石原本还在羞涩挠头的手瞬间停住了:“……是怎么看出来的?”
流景飘了一眼那把挽留剑:“很难猜出来吗?”
结构那么古怪的剑,也就你们自在门喜欢吧,她还在智小二那里见过类似结构的兵器,虽然不是同款,但同样的设计风格,一看就是同门。
王小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剑,=差点当场对她竖起大拇指,"姑娘好眼力。家师正是自在门中人。"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投靠……"流景顿了顿,"算了,答案不用说,我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不想借师门的名头来抬高自己,想先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来。
"直接到第三个问题吧。"她说,"假设日后在工作中,你与自在门的弟子起了冲突,你帮谁?"
王小石觉得,这是给他出了个难题,却还是认真回答,"我会尽力调停,消除双方的矛盾。"
"如果调停不了呢?"流景继续加码。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本身并不温和。
抛开诸葛正我不谈,智小二早晚会与元十三限有一战——智小二和元十三限之间的矛盾,她不觉得是一个王小石能调停得了的。
王小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他开口了:“倘若是自在门的弟子行不义之事,我断不会徇私包庇。可若是错在我们这一方,要我去伤害无错的同门……我实在做不到。”
听上去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让老板满意的回答,仿佛下一秒面试官就要把这人请出去并让他“回去等消息”。
但流景却对王小石的这个回答……挺满意的。
他的立场不是“我站在老板这边”,也不是“我站在同门那边”——他的立场是“我站在对的那边”。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数问题都没有“对的那边”。但当他面对一个明确的对错时,他知道自己会站在哪里,这个品质比那些“我一定站在老板这边”的回答珍贵得多。
“不错的答案。”流景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待遇问题,我们的基础待遇是包吃包住——”
“等一下。”王小石头一次打断了流景的话,“姑娘,我能问一问——这份活计是做什么的吗?”
流景却把头转向了小荻:“你没跟他说吗?”
小荻的目光开始飘忽,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右边飘到左边。似乎、好像、还……真没有。
流景长叹了一口气,看他那反应,不用猜也知道,“我兄长现在奉命外出巡查税务,有不少人想取其性命,我此番便是为他招募护卫。”
王小石愣了一下,所以不是你需要侍卫,是你哥哥需要侍卫嘛?
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遗憾,然后又马上想通了——也是,她这么厉害的武功,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哪里还需要侍卫嘛。
“虽然只是当侍卫,但我兄长回京之后会为你请封官职哦。”流景毫不客气地画起了大饼,而且是可以吃到嘴里的大饼。
王小石弱弱地说了一句:“其实不请封官职也可以的……”
他并不想当官,他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因为他感觉到流景没有在听。她自顾自地,给他摆出第二条路。
“……如果你还想留在京城成就一番事业,也不是不可以。”流景看着他,“我会把你举荐给……我家公子,由他来定夺你的去留。如果他欣赏你,恭喜你——一步登天,你会成为我的同僚。如果他不喜欢你,那你只能去给我哥哥当护卫,慢慢熬了。”她看着他,“怎么样,要不要去?”
王小石看着她,那张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像是在真心替他着想、替他规划出路。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拒绝,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就试试吧。”他不介意去保护她哥哥,可若是能与她做同僚——那当然更好。
流景欣慰一笑。她抬手,从发髻间抽出一枝金柄玉剑簪。簪子长约三寸,通体以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柄微缩的剑形,剑刃上镶着极细的金丝纹路。
她把簪子扔到了王小石怀里:“明日酉时,拿着这根簪子去樊楼。就说是泱姑娘让你来的,自然会有人给你带路。”
王小石双手捧着那枝簪子,十分郑重,他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香味,像桂花,像她发间残留的气息。明知这只是对方随手给出的信物,他的身子骤然僵住了,耳根悄悄泛起了红色,仿佛手上捧着的不是一根簪子,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大概是王小石这副窘迫的模样让流景觉得有趣,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她从躺椅上站起来,绕过小桌,走到他身侧。
她的步子在靠近他时放得很轻,她弯下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她的脸凑近他的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轻很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收好了,要是弄丢了——你就死定了。”
王小石觉得自己整只耳朵都被那一道温热的气息点燃了,那阵暖意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又从脖颈烧到脸颊。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点住了穴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擂鼓一样。
她送了我簪子……那么她也对自己应该也不是一点情意都没有吧?
直到被人送出了门,王小石才缓过神来。他站在大宋日报后院的巷口,摸了摸怀里那根簪子,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个傻笑。巷子里没有人,他笑得很安心。
暖房里,流景重新坐回了躺椅上。小荻从门口探回来,靠在她旁边的桌沿上,,“阳姑姑,你真的打算把王小石推荐给……那位啊?”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流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初入江湖的年轻人,有武功有学识,颇具侠义精神。阿九会很喜欢他的。”
他们招人那么难,是因为这个江湖上有道德底线的人太少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当然不能放过。而且王小石是她大哥离开京城之前留下的“可以招揽”名单中的一员,她当然要试一试了。
小荻没有接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但他真的适合官场吗?”他当然知道流景在给皇帝招揽人才,可他也不是真的不知世事的小孩,他在为自己的新朋友担忧。就王小石对于立场的那番话——看似流景很满意,实则是不合格的。尤其对于皇帝来说,立场比黑白更重要。
流景偏过头,伸手捏上了小荻的脸,把他的脸颊揉成一团:“知道他不适合官场,还把他举荐给我?”
见小荻目光躲闪,她瞬间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真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说,"你是因为王小石的剑,才举荐他的。若是王小石配得上他那把剑,你就替我举荐了一位高手;若是他配不上那把剑——下一步,你就该窜动我买剑了,是吧?"
小荻被她捏着脸,声音含糊不清:“窝只是辛疼……阳姑姑没有合适的冰淇……”他没有说完,因为她揉得更用力了,把剩下的话都堵在了他的嘴里。
对王小石,流景自有她的安排。王小石的确是个人才。至于那点立场上的问题,她不介意——左右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就行了。
她允许下属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王小石实在适应不了,就让他退隐回老家吧。
小荻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像是还想说什时,有人送来了帖子。
帖子是青色的纸笺,折成一道整齐的封口,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流景打开那张纸笺,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小荻偷偷瞄了一眼帖子上的字,然后用一种“我已经预判了今晚剧情发展”的语气,小声问了一句:“晚上还回来吗?”
流景面带微笑地把帖子拍到了他的脸上,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