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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秦怀谨愣了一瞬。

不是被“杀了”这个字吓到。

是贺明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又或是试探,哪怕是威胁也好。

都没有。

“贺大人,”她慢慢开口,“你平时劝人杀人,都是用这种语气?”

“在下从不劝人。”贺明鹊说,“只是在替殿下列举选项。”

选项。

秦怀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她忽然不想跟他吵了。

跟一个把“杀人”当成“选项”的人吵架,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秦怀谨正要开口,手指先碰到了什么。

她低头,车厢角落里叠着一摞衣裳。

青色布料,深色滚边,是她作为皇子日常穿出门的衣服。

她愣了一瞬,伸手把那摞衣裳拽过来。

是她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不落。

叠得整整齐齐,腰带都规规矩矩地卷好塞在袖管里。

就连束胸也……

她盯着那摞衣服看了几息,忽然抬头看向贺明鹊。

他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秦怀谨忽然就笑了。

不是好笑,是被气笑了。

她在这里担惊受怕了一路,怕身份暴露,怕无法收场,怕到了灾区连个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结果这个人,在她被打晕之前,就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

她慢慢把衣服叠回去,一件一件,不急不慢。

叠好了,放回角落。

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嘴上没说,脑子却已经转了开来。

他怎么拿到的?什么时候拿的?进过她的王府?翻过她的东西?

那他还看到了什么?除了衣服还拿走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让她后背发凉。

但她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意义。

贺明鹊既然做得出这种事,就不会在乎她怎么想。

何况两人还要一起捉拿疑犯,也不急于此刻。

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王府守卫差,差到和几乎没有一样。

但她一直觉得没关系,没人会注意到她一个边缘皇子,更不会费尽心机跑到京城最偏僻的地方来找她的把柄。

差就差吧,反正她也不住那儿。

可现在贺明鹊进过她的王府,翻过她的东西。

这意味着随便一个人,只要想进去就能进去。

虽说大理寺卿的能力摆在那里,可真有人要拿捏她,又怎么会找个能力差的过来呢?

今天是大理寺卿,之后会是谁?

她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过去她觉得王府不安全就不安全吧,反正自己也不住那。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有必要。

不是因为她现在有危险,是因为她以后会有危险。

等秦昊苍和秦铭珏回京,等她开始在朝堂上冒头,等那些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的王府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

她不能再把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留在王府了。

她本来就不住王府,西市北侧那个小院才是她真正落脚的地方。

但王府里还留着她的东西——那些不能被人看到的,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贺明鹊能翻到束胸,说明她之前的“藏”太敷衍了。

她以为锁上门就安全了,但门锁防不住的。

防君子不防小人。

都来她的府上了,能有几个君子?

想到这里,她又抬眼看了一眼贺明鹊。

小人!

等回了京城,她要把王府彻底清空。

不,是把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全部转移到那个没人知道的小院。

以后王府就是完完全全属于“五皇子”的王府。

而她该上朝上朝,该应酬应酬,但她的秘密,不能再放在一个谁都能进去的地方。

秦怀谨偏头看向角落里那摞叠好的衣服,没再言语,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继续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想累了,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隔着帘子险些分不清黑夜白天。

秦怀谨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人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吵得脑袋发胀。

她睁开眼时,车厢里空荡荡的,贺明鹊不在。

她掀开车帘一角,光线刺进来。

贺明鹊站在车外,背对着她。

他的身侧和前方全是人,灰扑扑的,像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人影在动。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眼睛直直盯着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大理寺的令牌。

铜的,拿去当铺能换几斗米。

秦怀谨只能看见贺明鹊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拔刀的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的拇指压着刀柄的根部,正好挡在令牌前面,把那块铜遮得严严实实。

有手伸过来,他格开。

又有手伸过来,他又格开。

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激烈,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手腕上,不重,但疼。

那些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打不退的。

她放下帘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车帘忽然被掀开,贺明鹊站在外面,一只手撑着帘子,低头看她。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沉沉的眼睛。

“殿下,该换衣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再穿着这身,欺君的罪名就洗不掉了。”

秦怀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女装。

她差点忘了。

本想找个时间换的,没成想自己会一夜睡到天亮。

“行。”

贺明鹊看了她一眼,松手,帘子落下来。

秦怀谨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在车边不远处。

外面的声音又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拍着马车的车壁,一下一下,闷响。

不是在砸,是在祈求。

她不再耽搁,转身去够那摞衣服。

系好最后一根腰带,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贺明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衣袍上多了几个灰扑扑的手印,袍角被扯歪了,头发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但他的手还在刀柄上,令牌还在他指节底下,好好的,没被摸走。

他的身后,差役被挤到马车另一侧,背贴着车壁,嗓子已经喊劈了。

而他们面前,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在地上。

大家都睁着眼,一动不动。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是在看她,是看她身后的马车。

他们要吃的,要药,要任何能让他们再多撑一天的东西。

而他们一行人的出行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天然的成为了他们求救的对象。

秦怀谨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前面是灾区,我们应该要绕道走了。”贺明鹊只记着秦怀谨夜里指的路,心想着还没有到目的地,如今碰到了难民寸步难行,找个机会绕一圈就行。

可他没意识到,秦怀谨所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秦怀谨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一点点用眼睛记下眼前的一切。

她在早朝上是不认真,总打盹犯困,但那点懈怠,说到底也不过是占了一些过剩的资源罢了。

而身为太子的秦昊苍呢?

仗着太子的身份,从永平帝那里拿到了她的救灾法子,却不施救,跑去青楼花天酒地,安排替身在灾区打掩护。

倘若那替身真的替百姓修了房屋,发了粮食,一切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糟。

可替身传回京城的消息是假的。百姓没有被安顿,灾情还在蔓延。

秦铭珏的出现,或许本该是个转折点。

可这两人做了什么?

欺君瞒上,不顾他人死活。

眼前的难民多到秦怀谨数不清,在两位皇子口中,却是“半月可以处理完”的事。

怎么处理?

像贺明鹊说的那样,杀了吗?

秦怀谨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她在后悔,当初不该把来灾区的差事推给秦昊苍。

若是自己不那么怕受伤、怕生病……

可人怎么可能不怕?

况且她是从现代来的,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地方,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可能要命。

她做不到大义凛然地出现在灾区,为难民们重建家园。

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

可她的自私,似乎害死了太多人。

与此同时,她也在劝自己,不该这么想。

秦昊苍若是没有能力,就不该接下这份差事。

他既然接了,却没做到。

该反思的是他,不是她。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对着贺明鹊说道,“去县里。”

贺明鹊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县里做什么,也没有问往哪个方向走,只是侧过身,让出了前面的路。

秦怀谨走过他身侧的时候,听见他对着身后的差役说了一句,“跟上。”

差役没有应声,大概嗓子已经喊哑了,省着力气赶路。

秦怀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劲了力气。

外头难民遍地,也不知县里是什么状况。

她却无比清楚,即将有一场恶战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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