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好心情在你跟着Krueger进入休息室后荡然无存。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你,可你却高兴不起来。
你本能地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美妙,一只手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微微摩挲,与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相比,看起来多了几分烦躁,以至于下意识地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情绪。
带着热度的空气烘烤着惴惴不安的心脏,莫名地让人有些慌乱。
你端起纸杯抿了口水,决定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谢谢您今天帮我说话,不然今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Krueger坐在你对面的椅子上,比你高出一截,此时颇有些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但他本人并不这么觉得。
微微前倾的姿势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胳膊横放在膝盖上,好像随时都会突然窜出给予致命一击。
你觉得自己被这头花豹锁定住,一举一动都被他细致地收入眼底。
Krueger与你对练的时候总是游刃有余,因此难免有几分懒散的意味在里面。只有当你突然展现出与过往不同的机智或应变时,才会抬起眼皮多看你两眼,然后颔首道一句“总算像样点了”。
也正因此,你很少看到,不,或许是根本就没怎么看过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几乎没什么能让他在日常里提起精神展露锋芒,他来去如风,抓不住摸不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决不多看一眼。
只是今天……
你咬了咬唇,轻声问道:“我给您惹麻烦了吗?”
琥珀色的眼睛沉静,眉梢的伪装网投下大片阴影,显得幽暗莫测,但偏偏总有几分光亮在其中浮现,像是从心底钻出的,尚未对生活麻木绝望的好奇探究,带着挥之不去的警惕躲在水潭里窥视世界。
你不知道这种无声的注视意味着什么,不自觉绷紧的皮肤提醒着你自己此刻悬吊的心是因为恐惧。
即使你平时能够笑嘻嘻地与他开玩笑,说有朝一日一定会超越他,回应你的是不轻不重压在脊背上的膝盖。
他从来不对你的玩笑生气,有时也会回应你突然冒出来的俏皮话,在你躺下装死的时候不痛不痒地刺你两句,激起你的好胜心。
你们看起来相处得还算融洽,可这并不意味着你们真的就有了实质性的关系进展。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看似好说话的样子实则是对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只要你不会影响到他,你做什么都无所谓。
你的话出口没多久,室内温度就降了下来。
阴影里若隐若现的暗色双眸像是冷血的爬行动物,渗着幽幽冷意,怎么看都像是腐烂林叶下潜行的黄金蟒,安静着游曳着弯曲着蛇行着向你靠近。
你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不轻,光是想起蛇类扭动的身躯就足以让你面目狰狞,显现出一种奇怪的恐惧来。
Krueger凝着你半是恐慌半是祈求的脸庞,不知怎么的,心中那股躁意好像在刹那间疯长,又好像被短暂地压制,压制后又迎来极致的反扑,来回拉扯着,让他不得安宁。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也不合时宜。
长年的高压工作驯化出一套应对情绪的标准流程,只是两个呼吸间,他的四肢便放松下来,手肘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你睁着眼睛水汪汪的样子实在动人,要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嗓音带着些慵懒:“是有点小麻烦。”
意料之中的,你当即便瞪大了眼睛,心慌意乱地小动作不断,活像是沙发上长了刺,将你从这头撺掇着扎到那头。
到底是什么麻烦?有多小有多大快说说清楚啊!
你忍不住从沙发上跳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
眼见着Krueger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你只好硬着头皮,顶着他刺棱的眼神,期期艾艾地凑到椅子跟前:“怎么呢?咱们是把那个……嗯……那个笑面虎得罪了吗?”
他的胸膛里闷出一声笑来,侧头看你:“你很害怕?”
这不是废话吗?看起来那个人的军衔比Krueger还高,万一后面觉得掉了面子,来给你们找事怎么办?
你是个小卡拉米,连正式的职工都不是,为难你不比喝水更困难。更何况Krueger在这里的军衔似乎也不是很高,说不定以后一起出任务或者有合作呢?
但你又不好把这些话直接说出口,毕竟Krueger看起来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犯不着拿这种需要战功和人情大和谐才能获得晋升的事来给他找不痛快,憋了好半天才委婉暗示:“我还想成为正式的安全员呢。”
你努力朝他打眼色,希望他能听懂你的未竟之意。
Krueger扶着下颌若有所思。
你以为他在思考对策,憋着一口气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不敢打扰,没想到他抬起头端详你一会儿,挑着眉问:“你眼睛抽筋了?”
你:……
这不好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你就着蹲姿原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说话。
脑袋被轻轻揉了一把,你又扭过头瞅他。
垂下的眉眼深邃,在阳光的映衬下竟显得几分深情。也或许是他性感的声线稍稍模糊了边界,让你们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越发缩短,俯下身时近到像是靠在你的头顶轻语。
“他不会找你麻烦的。”冷淡的嗓音带着轻微的笑意,像是带着柔软的小钩子吻在你的耳膜上。
轻轻震颤的瞳孔前所未有地看清那双幽金色的眼眸,它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冰冷,至少与你所联想的蛇类毫无关系。
你幻想过这副嗓音用轻佻的语气说话会是多么的撩人,可是现实里的Krueger与游戏里一脉相承的冷静寡言,偶尔出口也带着淡淡的嘲弄,这副好嗓子几乎只用来发布命令,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但你从不知道,当他褪下尖刺后后,只是平平淡淡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一句话,却好像将一团雷电扔进你的心湖,你顷刻间便感觉到酥酥麻麻的痒意钻进耳道,从心脏处炸开。
说不清此刻升高的温度是因为窗外的烈日,还是确确实实有某种无形的氛围在你们之间流淌,像是一条绕着你们流动的长河,不断向内收缩,于是连空气都变得灼热稀薄。
他的眉眼挨得极近,毛茸茸的眉毛衬得眼窝很深,却一点也不显老气。
或许是顶灯的原因,低下头时,眼里仍有些水润的光,看过去时温柔极了——而且这温柔并不泛滥,眼神落下时便能感受到某种坚实的软和,轻柔地承托起你。
你像个醉酒的人,在他的眼里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温热潮湿的沼泽,身体像是要融化般软绵绵的,明知危险也无法控制地任由自己下坠。
网纱下的唇瓣翕动,你仰起头落入一片熔金铸就的星空。
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点过肩膀上红肿的皮肤,和着轻柔怜惜的嗓音激起大片战栗:“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得这样重。”
你几乎要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神经,蛮横地引起一阵痉挛。
“痛吗?”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声像是警告,又像是坠落的鼓点,屏住呼吸也不能使它停歇,非与你作对似的,逆反着要跳出胸腔去。
自眼下便晕开的红是因为缺氧吗?蜷起的手指和绷紧的皮肤原来是因为紧张吗?
微醺的迷醉在血液里蒸腾,让你晕乎乎的无法反应。
从心底迸发的滚烫情意,在脑海中跃动的细碎思绪,你该说些什么?你该说些什么来抵抗这源自幻想的侵蚀?
Krueger从口袋里取出那支摩挲已久的药膏送至你的眼前,掌心的温度浸得微凉的封皮升腾起本不该有的热度。
“要我帮你吗?”
略带蛊惑的声音将你本就所剩无几的神智搅得一团糟。
蹲伏在腿边的人温顺乖巧,自觉地直起身子,撩开散落肩头的发丝,屈指勾过速干背心的肩带,露出大片可怖的青紫色。
湿润的眼眸和被咬出齿痕的红唇被覆上一层晶亮的水泽,睁着眼睛看他时像是正在讨食的小狗。
滚烫的手掌落在皮肤上,将温热的药膏一点点揉开。粗糙掌心上不平整的伤痕刮过肿胀酸痛的肩部,泛起阵阵刺痛。
尚在可忍受范围内的疼痛唤醒迷蒙的神经,你的眼睛随着膏体的铺开变得清明,他低垂的伪装网在你眼前轻轻晃荡,你的手不自觉地有些痒。
“不许动我的伪装网。”
他好像完全预判了你的想法,在你伸出手揪住他的网纱前就懒洋洋地警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寸一寸检查过你的骨头和肌肉,确认没有被遗漏的伤口。
你还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帮忙上药的地步,手掌的温度传递至大脑,烧得脸颊红扑扑的。
“好了。那边有镜子,自己检查一下,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被轻轻推了一把,起身凑到镜子前,被肩膀上的颜色吓了一跳,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什么惨无人道的虐待。
你动了动大臂,肌肉有点痛,好在骨头没什么问题。
Krueger就站在你的身后,比你高出一小截,你通过镜子又看见那双流金似的斑斓眼睛。
你仍旧读不懂里面被深深掩藏起来的复杂情感,药膏开始生效,皮肤像是被灼烧一样疼,他掌心的温度似乎残留在这里,连带着指腹的伤痕也好像印刻在此处,提醒着你曾有不属于你的访客悄然来过。
你盯着镜子里的人影。镜面模糊了物理空间的距离,让他看起来像是紧贴着你站在你的背后。
从头顶打下的灯光将你微微扬起的脸映得清清楚楚,连每一丝可供藏起表情的间隙都填满明亮的光,于是你的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般暴露在他的面前。
可是身后的人却藏在伪装网下的阴影里,幽深的眸色被无限模糊,最后的能窥见他些许情绪波动的窗口也被隐藏。
黑白分明的两道身影通过镜中的世界交织在一起,再如何清白的距离也变得暧昧黏糊。
湿漉漉的眼睛清澈又无辜,你的手指覆在被外套勒出红痕的脖颈上,白皙的皮肤衬得这些痕迹分外狰狞。
你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像是某种束缚将他钉在原地:“Krueger,这里也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