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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骗子

白房子,蔷薇花织就的天罗地网,穿花裙子的女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混乱地摸,摸到了胸前挂着的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整片玻璃哗啦碎裂,最锋利的一块扎进了傅戎宪的膝盖。

沈霁一下惊醒。

四面墙壁雪白,吊瓶规律地往下滴,他坐在淡绿色的椅子上,一只手臂因为输液发冷,另一只手臂被傅念枕着,睡得正香。

原来只是做梦,一个糅合了现实与书中情节的噩梦。

冷汗顺着后背流淌,沈霁深呼吸,刺鼻的消毒水味也变得令人安心,一转头,他的电脑搁在旁边,再一抬头,傅戎宪不知何时回来,正倚在窗边,沉默地望着他。

升起的阳光叫沈霁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眯起眼,狭窄的视线里傅戎宪走近了,停住在他面前,用像研究稀有动物一样的怪异眼神盯着他。

傅戎宪说:“你喊了我的名字。”

沈霁迷糊着,还没完全清醒:“什么?”

“你刚才喊我名字了,我听到了。”傅戎宪点点耳朵,那意思别想否认,“请问你如何解释?”

口气绅士礼貌,眼神咄咄逼人。沈霁愣了一下,记起梦境最后他好像是喊了傅戎宪,他反应很快:“大概是随口的,无心之言。”

傅戎宪笑了,嘴角勾着,很迷人,然后开始背诵:“压抑的欲望会通过梦境、口误和躯体化反应出来。”

沈霁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

“这是伟大的弗洛伊德先生的话。”傅戎宪说。

沈霁控制不住地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什么?”傅戎宪皱眉,像是恼了,“我就不能知道弗洛伊德?”

“所以呢,”沈霁莫名其妙,“你想表达什么?”

“你喊了我的名字,说明你潜意识里在想我。”

傅戎宪得意洋洋,沈霁望着他,没忍住笑了:”你说的对,我在想怎么揍你。”

傅戎宪瞬间黑脸,沈霁更想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或许因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是假的。

傅戎宪也笑,嘴角虚伪地勾着,明显不怀好意:“你可以试试。”

口袋里手机震响,不想吵醒傅念,沈霁抬起扎针的那只手,刚一动,被傅戎宪按住。

出来得匆忙,沈霁外头穿了件薄外套,里面还是居家睡衣,淡蓝底色,印着可爱小熊,跟傅念是同款。

傅戎宪轻轻撩开了外衣,在沈霁的注视下,食指和中指插进宽大的衣兜里,棉质的料子很软,温柔地擦过皮肤,他一使力,将手机夹了出来。

来电显示,陆其。

沈霁抬头,目睹了傅戎宪的表情由晴转阴。

手机还在,嗡嗡的,在安静输液室里格外刺耳,傅念动了,树懒一样环抱住沈霁的胳膊,仰着面,睡得嘴巴都张开了。

傅戎宪低声问:“不接?”

沈霁在迟疑,最终点头。

傅戎宪按下接听,随后将手机贴在沈霁耳边。

陆其上来就问:“你没在家吗?”

沈霁想或许陆其此刻就在他楼下,这个想法令他头疼:“我没在,有事吗?”

陆其很敏锐:“你嗓子怎么了?生病了?”

沈霁只好说:“有点。”

“你在哪儿?”陆其变得急切,“我现在去找你。”

沈霁听到了摩托车发动的轰鸣,正色道:“陆其,你不用上班吗?你该好好工作,而不是来找我。”

那头没了声,半晌,陆其小声问:“那我下了班可以来看你吗?”

沈霁果断拒绝:“我想不可以。”

傅戎宪举着手机冷眼旁观,感到了诧异,沈霁的表现不是热恋该有的样子,没有亲亲热热,也不黏黏糊糊,只有客套、疏离,他甚至拒绝陆其的探望,而且毫无商量余地。

沈霁偏开头,示意傅戎宪可以挂了,傅戎宪切断还在进行中的通话,勾着沈霁的衣兜轻轻将手机放回去。口袋一坠,心跟着一沉,沈霁抬头,对上傅戎宪若有所思的眼睛。

“为什么不让陆其来看你?”

“他好像都不知道你在生病。”

“怎么,吵架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沈霁只是往傅戎宪看了一眼,平静地转开视线。

傅戎宪嗅到了反常,浑身汗毛因此竖了起来,他听到自己问:“不应该啊,听陆其说你们快要结婚了。”

沈霁一愣:“什么时候?”

错愕的反应被傅戎宪收入眼中。

“他已经在准备婚礼了。”傅戎宪眯起眼,“你不知道?”

沈霁的确不知道,傅戎宪清楚看见那对漂亮的眉紧紧皱起。

心跳加快,傅戎宪不得不走去窗边大口呼吸,哨子的发现叫沈霁所剩无几的信用直降到底,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唇角一勾,傅戎宪转过身:“你们真要是结婚,我这个做哥哥的肯定会出席。到时候让傅念当花童,跟在后面给你撒花。”

傅念听到自己名字,幽幽醒来,揉着眼问:“什么花啊?”

傅戎宪望着他说:“你妈妈要跟——”

沈霁冲傅戎宪瞪眼,傅戎宪停住了,看着沈霁抬起手温柔地捋傅念的背,傅念又睡了过去。

输液室陷入安静,吊瓶还在敬业地往下滴,外面走廊,护士长正训斥小护士马虎大意,沈霁低着头,看到傅戎宪长长的影子移动了,他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傅念,他迟早得知道。”傅戎宪背对着门,面上一派淡然,甚至有些冷酷,实则血液都在沸腾。他在试探,他在赌,结果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因为不会有婚礼。”沈霁冷静开口。

插在衣袋里的手猛然攥紧了,关节的伤口肯定是崩开了,发出令人愉悦的疼痛,傅戎宪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为什么?”

沈霁感到疲惫,因为病了,更多是心理上的。

他想起格雷说的,不否认就是撒谎,而谎言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许到了该亲手将保护罩揭掉的时候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傅戎宪说:“我没有跟陆其交往,我的确答应过他,但只有很短时间,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是天堂。

狂喜席卷全身,很快化作冰水当头浇下,傅戎宪感到了冷,心上的冷,彻骨的冷,他紧咬着牙:“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霁说:“或许是因为书读完了。”

傅戎宪皱眉:“什么意思?”

坦白的滋味不错,沈霁感到轻快,如释重负,耸耸肩笑着说:“字面意思。”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看到傅戎宪的脸色后变得警惕,走去沈霁身边说:“挂完了怎么也不按铃?”

吊瓶见底了,他们谁都没发现。护士麻利地换了第二瓶,出去时又朝傅戎宪看一眼,特意大敞着门,对沈霁说:“有事按铃。”

“傅戎宪,”沈霁在他发难前先开口,有些无奈,“客观上,我和你之前是来访和咨询师的关系,按规定我不该跟你在咨询室外有任何接触,我已经违规了,那么不讨论情感话题就是我最后的底线,我希望你能明白。”

傅戎宪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么主观上呢?”

沈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身体前倾托着下巴,歪着头端详傅戎宪,然后问:“这就要问你了,我不否认跟陆其的关系,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沈霁捞过电脑,单方面终结了话题。一打开,电量不足的黄灯就亮了,插座在墙角,他再怎么努力伸长手也够不着。

他抬头,冲傅戎宪眨眼,泛红的面庞,发白的嘴唇,连睫毛都显得脆弱无辜。傅戎宪冷着脸给他插上,沈霁又用那种最擅长的迷惑笑容对他说:“谢谢。”

傅戎宪不接茬,冷冷说道:“你还是骗了我。”

沈霁爽快承认:“对,这点我不否认。

”

傅戎宪深深看他:“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哨子。”

沈霁警惕,怎么又提哨子,哨子在他的抽屉里,傅戎宪不可能动他抽屉,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次揭开一层保护足以,凡事循序渐进,沈霁含糊道:“你之前问过了。”

傅戎宪抄手环胸:“真的不记得了?”

沈霁不想回答,打开文档开始敲字。

傅戎宪盯他一阵,突然说:“当你对自己说谎,现实会替你说出真相。”

手指一滑,沈霁打错字,他抬起头。

傅戎宪说:“很惊讶?我就不能知道这些,说不定我突然对心理学产生兴趣了。”

沈霁猜傅戎宪大概是翻过他的书了:“如果你系统地看,我会欢迎,如果只是断章取义背一两句话,其实没有必要。”

“书那么厚,重要的也就一两句。”傅戎宪凶巴巴的,“我记得最重要的就行。”

沈霁继续低头打字,傅戎宪杵着,听他敲键盘,每敲一下就在心里说一句,骗子。

傅戎宪出去了。

他狂喜,又冷笑,过山车一样在两种极端的情绪里极速摇摆,像是得了打摆子,浑身汗毛不停战栗。

他绕着走廊来回地走,风衣敞怀,脚步生风,他停不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身体里乱窜的情绪,嘴里不停念着“骗子骗子骗子”,然后在第三圈时戛然而止。

靠墙的塑料椅上,管家睁开眼,打着哈欠,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看到傅戎宪,露出惊讶的表情:“少爷。”

拙劣的演技,傅戎宪没有拆穿:“您要是累就回去休息吧。”

管家刚张口,傅戎宪道:“这是命令。”

管家不得不离开,临走前对傅戎宪说:“少爷,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傅戎宪问:“是吗?”

他勾着手指示意管家把凑近,小声告诉他:“我在抓人。”

管家一惊:“谁?”

“骗子。”傅戎宪笑着说。

管家更惊了:“骗了您什么?”

傅戎宪没有回答,管家看他的表情,觉得那骗子插翅也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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