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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笔录

陆其没有防备,连退了好几步,错愕地望着沈霁。

“抱歉。”沈霁低声说,重新系上了钮扣。

陆其意识到失态,为自己的毛躁低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

陆其盯着沈霁衣领下的伤痕:“到底怎么回事?”

沈霁反问:“你怎么回来?”

“我接到森伯电话说你受伤在医院,我立刻赶来了。”

”他只说了这些?”沈霁琢磨着,他得搞清楚陆其知道多少。

陆其点头,满脸担忧:“你怎么受伤了,为什么是森伯通知我,还有,我刚刚好像看见……”他越过沈霁望向后方。

沈霁沉思着,老管家不会擅作主张,叫陆其来只会是傅霆的命令,他必须警惕。

“陆其,”沈霁唤回陆其的注意力,认真道,“的确发生了一些事,但我现在还没办法向你解释。”

陆其急切问:“为什么不能解释?”

“事情有些复杂,我需要好好理顺,给我点时间,我会告诉你,如果你硬要我现在就说,你听到的只会是谎言,而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再骗你。”

陆其嘴唇翕张着,问得艰难:“那你之前……有骗过我吗?”

沈霁诚实道:“有。”甚至就在刚刚,他又一次利用陆其。

陆其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我不想再骗你,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我为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陆其嘴唇在抖,双手攥出粗筋,抬头时眼睛已有些红了:“不要,我不接受,你要真想道歉你就记住答应过我,我们在外人面前还是情侣!”

“我……”

刚开口就被打断,陆其说:“你好好休息,我做什么你不用管。”

说完他走去病房对面的走廊,靠墙站着,双手环胸闭上眼,似乎打算就这样守一整夜。

有那么一瞬间,沈霁仿佛看见了更加年轻时的傅戎宪,倔强,固执已见,甚至孤注一掷。这大概是傅家人血统里自带的,他现在相信陆其真的是傅戎宪的弟弟。

他走去病房,在门口停住,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空荡的走廊已没有人在了。

陆其果真待到第二天,沈霁不想让他看到傅念,跟他去医院食堂吃了早饭。

回来时傅念也吃过,正到处找他。

待会儿警察就来了,傅念再怎么沉稳也是个孩子,难免紧张:“我该怎么说?”

他好像一张白纸,大人怎样涂抹就会是怎样的颜色,沈霁蹲下注视他的眼睛:“发生了什么就说什么,我也会如实说。”

傅念郑重点头。

沈霁爱怜地抚摸他的脸,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戎宪:“念念还没成年,你最好在场。”

傅戎宪收拾早餐盒,头也没抬:“这点我比你清楚。”他话音带刺,又硬又冷,叫沈霁一下哽住。

傅念也望过去,感觉傅戎宪好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也像一只扎手的榴莲。

他舔舔嘴唇,有点想吃了。

他们分别在两间病房接受问询。

“沈先生。”警察率先开口,“当时除你、嫌犯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其他人在场,而孩子受到惊吓,可能记得不那么清楚,所以你的证词至关重要,希望你想清楚再说。”

沈霁打已经脱掉病号服换上常服,坐在警察对面:“我明白,可以开始了。”

负责询问的警察跟记录的同事无声对视,绝大多数人对警察会有畏惧心理,这样姿态从容甚至采取主动的太少见。

询问的警察清嗓,继续说:“昨天你已经大致说了经过,今天请你把详细过程再说一遍。”

重复提问是常见的手段,沈霁有准备,从头到尾又讲一遍。

警察问:“你觉得她是故意骗你进去的吗?”

沈霁摇头:“那倒不是,是我提出口渴想要喝水。”

“你为什么提出要喝水?”

“因为我觉得孩子可能在里面。”

“你跟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沈霁停了一下。

警察催促:“请如实回答。”

沈霁道:“他是我的孩子,亲生孩子。”

负责记录的警察抬头,惊讶地望着沈霁,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他脱口而出:“你还是未婚吧。”

沈霁的神色便有些冷:“这与案子恐怕无关吧。”

提问的那个只得又咳嗽:“那之后她为什么把你铐起来?”

沈霁停下思索,尔后说:“我的理解是,这是她以为我要带走她的孙子而采取的防御反应。”

“哦?”警察提高音量,“所以你觉得这是种防御?”

沈霁点头:“我是这么觉得。”

“那她后来掐住你,也是种防御吗?”

“可以这么说,准确说是在应激状态下行为层面对外展现的攻击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你是心理医生对吧?”

“对。”

“那你觉得,她当时的精神状态正常吗?”询问的警察神色严肃,“我需要提醒你,根据联盟法律,精神病人属于非完全行为能力人,如果认定她当时出于发病状态,那么她很可能无罪。”

他别有深意地停顿:“别忘了,她可是差点要杀了你。”

“首先,据我所知,法律上关于非完全行为能力人的认定极其严格,并非我两三句话就能下定论,这需要通过司法鉴定,请专业人士评估。”沈霁冷静且逻辑,“其次,没错,她伤害我是事实,验伤报告写的很清楚,但我不能因此说谎,我只会尽可能客观还原当时的情况,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判断。”

“假如你就是专业人士,你就是专家团队的成员呢?”警察紧追不舍。

沈霁并没有思考太久:“那么,我倾向于她当时处于发病状态。”

他想起了顾母的模样,沉重说道:“是的,她生病了。”

傅念已经做完笔录,踮脚扒门朝里张望,被傅戎宪拎到旁边。

“注意你的言行。”傅戎宪抄手而立,表情十分冷淡,目光往那扇门滑过,又很快移开。

傅念小小地撇嘴,他一早就察觉傅戎宪心情不爽,乖乖站着,不再触他霉头。

没多久门开了,两个警察离开,沈霁也出来,同傅戎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傅念牵住沈霁,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我们走吧。”

沈霁蹲下,摸傅念的头:“你先走吧,我等个人。”

傅念奇怪:“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有人会来接我。”

傅念睁大眼,有些无措,下意识仰头看傅戎宪。

沈霁尽量不去看傅戎宪:“你先回家,乖乖上学,我会去找你的。”

傅念得寸进次:“那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沈霁微笑,“随时。”

傅戎宪将傅念的手从沈霁手里抽走:“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了。”他没有看沈霁,语气也依旧冷漠。

傅念被拽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霁看着他们进电梯,梯门在他眼前闭合了,他走回病房,从窗户看到傅戎宪带傅念上了车,那辆黑色轿车很快驶离医院。

他静静站着,玻璃窗映出一张苍白面孔,拿出手机给自己叫了一辆车。

这个周末发生太多事,长到像过了半生,沈霁回家换衣服,又去诊室,看着洒了满屋的阳光,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叫工作填满所有时间,接待来访、文献翻译、案例讨论,一丝缝隙不留。

周三晚上有场研讨会,沈霁去了。

不是常规意义上围坐一圈的学术研讨,更像是交际的酒会,不大的宴会厅,大家端着饮料互递名片,没办法,心理医生也要社交,需要同行站台,相互介绍患者。

沈霁没喝酒,他想要保持清醒,收了一兜名片,听组织者大谈特谈国外最新的人工智能疗法,觉得真是浪费时间。

搁下杯子正要走,入口传来骚动。

沈霁看清了来人,不过与大多数急切围上去的人不同,他站在角落,等人没那么多才过去,恭敬也雀跃地喊:“老师。”

对方转过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保持得相当好,谈笑间有股温和儒雅的风度。

一旁的组织者故意侧身挡住沈霁,继续谄笑:“格雷教授,如果论文能有您的推荐,那——”

格雷挥挥手:“哎,我已经退休了。”

对方舔着脸:“只是名义上的退休,谁不知道您在业界的影响力。”

格雷微笑着,说出的话相当直接:“不好意思,我想跟我的学生单独聊两句,可以吗?”

“当然当然。”对方回头愤然瞪了沈霁一眼,沈霁猜他大概还兼职变脸。

沈霁问格雷:“您怎么会来?”

他知道格雷同样不喜欢这种场合,况且今天的研讨远远不够规格。

格雷笑了,眼角皱纹也风度翩翩:“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我?”沈霁愣了一下。

格雷看表:“开车了吗?”

沈霁点头。

“正好送我,路上说。”

沈霁取了车,导航输入格雷的住址,稳稳启动车子。

格雷坐在副驾,审视着他沉静的侧脸:“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沈霁目视前方:“老师您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格雷大笑:“看来你很熟练怎么在谈话里掌握主动,好吧,那我不卖关子,事实上这两天我被警署的司法鉴定中心请去研究一个案子,而我在案卷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沈霁猜到了,格雷德高望重,是执业多年的精神科专家,在学术机构、伦理委员会和司法鉴定中心都兼要职,顾母的案子大概率会请他。

格雷道:“我看了你的证词,起初感到惊讶,一想是你,又没那么惊讶。”

沈霁道:“我只是客观地讲出经过。”

“倒也不必谦虚,”格雷感叹,“当涉及自己切身利益,人们是很难保持客观的。”

他又问:“你想知道鉴定结果吗?”

沈霁打灯转向,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知道,想知道顾母的结局,是被收监,还是收入精神中心接受治疗,不过……

“还是算了。”

“嗯?”

“我已经给出我的证词,结果我无法左右,所以没必要知道。”

格雷挑了挑眉:“这不像你。”

沈霁笑了:“哪里不像?”

格雷没答,侧头端详沈霁,话题又一转:“你看起来很累,最近工作很忙吗?”

“还行,今天周三嘛,驼峰日,这天通常都是最累,”沈霁故作轻松,“过去了就有周末可以期待。”

研究表明,周三的确是一周里体感最累的一天,但不仅仅如此,沈霁的疲惫源于下午那漫长又熬人的三个小时。

他以为经过医院那一出,傅戎宪不会再来了,但傅戎宪不仅来了,还十分准时,却全程沉默。

除却最开头的命令似的“请保持安静”,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上那本《佛晓》,直勾勾盯着他,足足三个小时,时间一到起身走人。

沉默也是种情绪的反应,傅戎宪的沉默是示威,是压迫,是不满的宣泄。

所以当他离开后,沈霁几乎感觉脱力了。

沈霁走神了,回神,前方突然窜出一条小白狗,他猛踩刹车,安全带紧紧勒住了身体又摔回座椅,副驾的格雷也同样如此。

“抱歉老师,我……”

格雷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老师?”

“你没意识到吗,你在回避。”格雷一针见血。

沈霁表情僵住。

“你回避知道鉴定结果,我问你工作忙不忙,你告诉我驼峰日。”

沈霁抿着唇,无言以对。

“从前的你可不这样,只要想知道,用尽办法也要打听到,只要想做,用尽办法也要做到,你是我最聪明也是我最倔强的学生。”

格雷回忆着,十分感慨:“就像当年,不让你去前线你偷偷报名,前线是什么地方,一颗流弹来了你命就没了。你是没什么事,叫我担心得几个月没睡好。”

是的,还有这段往事,格雷不说沈霁都快忘了。真的忘了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格雷的家很快到了,在下车前对沈霁说:“我记得你之前想要找我聊聊,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来,我随时都有空。”

沈霁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绕了大半圈还是不得不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了兰花香。

从医院回来,那盆兰花被他搬到阳台,最角落,看不见的地方,但香气依旧无孔不入,誓要占领他所有空间。

沈霁没开灯,在夜色里摸黑走去阳台,扒开挡在上方的一堆纸箱,蹲下来,静静看着那盆兰花。

他伸出手,将一片叶从跟捋到尖,然后在半空停了几秒,来到胸前,隔着衣服,抚摸里面的那枚哨子。

格雷的确老辣,短短几句交谈就发现他问题所在。

他的确在回避。

沈霁站起来,给格雷打电话。

格雷似乎毫并不意外:“这么快决定了?”

“是的老师,我想跟您预约。”

“当然,随时可以,你想什么时候?”

沈霁深呼吸:“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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