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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对峙

从沈霁的咨询室出来,傅霆去学校接傅念。

要不是怕公开露面引起轰动,傅霆一定会像其他所有家长一样等在学校门口,好叫自己的宝贝孙子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放学了,傅念跟在一群孩子后面走出来,踮着脚尖东张西望,他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找沈霁,还是乔扬看到傅霆的警卫然后告诉他的。

傅念愣了一下,朝熟悉的轿车跑过去。

没到跟前车门就开了,傅霆还是忍不住探出半边身,张开手臂抱住傅念。

傅念爬上后座,傅霆问他:“刚才就见你东张西望,找什么呢?”

傅念眼珠一转:“我在找爷爷你啊,我预感到你要来呢。”

明知这话是哄他呢,傅霆还是很高兴。

乔扬则拘谨许多,恭敬地问声“傅爷爷好”就要走,他打算坐公交车回去。

傅念拉住他:“你干嘛?”

他硬把乔扬往车里拉,乔扬很畏惧傅霆,又不想让傅念不高兴:“我坐前面吧。”

乔扬坐在副驾,傅霆的警卫开车,傅霆特意让慢点,等车启动后他问傅念:“有没有想爷爷?”

傅念大声说:“想!”

甜得发腻的嗓子能挤出蜜来,他坐在傅霆怀里,搂着傅霆的脖子,把腿搁在傅霆的腿上。

警卫在前头咋舌,全联盟敢对这位前国务大臣这样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孩子了。

“爷爷,我挤的牛奶你喝了吗?”傅念还惦记着他挤的奶。

“喝了,爷爷每天都喝,让爷爷看看手。”傅霆拉过傅念的手,细嫩的皮肤都磨出茧子了。

傅念胸膛一挺,还蛮骄傲:“父亲说了,男子汉的手就该有茧子。”

傅霆既欣慰又心疼。

天快黑时傅戎宪才回家,看到傅霆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吃饭依旧风卷残云,当着傅念的面傅霆忍住了想要训斥的冲动。

餐后甜点是消暑的布丁,端上来的时候,傅戎宪突然就笑了,眉开眼笑的那种,一桌子人纷纷朝他看去。

众目睽睽,傅戎宪挖一大口,舌头砸么半天,说“不够甜”,让厨师下次做多放糖。傅念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想,已经挺甜的了,还要多甜啊。

饭后打发两个孩子去写作业,傅戎宪和傅霆去了书房,傅戎宪走去茶几旁坐下,烧水泡茶。

年纪上来后傅霆很少喝茶,怕影响睡眠,他站在对面,看着傅戎宪问:“这么晚还喝茶,不怕失眠了?”

手停在半空,傅戎宪抬头看向傅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不怕啊,我睡眠一向很好。”

傅霆不置可否,撑着拐杖坐在对面。

红木茶几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父子二人相对静默,沸腾的蒸汽顶起了玻璃壶盖。傅戎宪执着把手,第一泡先浇蟾蜍茶宠,然后才给自己泡了杯浓的。

傅霆环顾着这间书房,装修算简洁了,没有奢华的摆设,他依旧不满:“好端端怎么突然买房子?”

傅戎宪慢悠悠品茶:“您放心,都是用我自己的钱。”

傅霆冷哼:“没有傅这个姓给你背书,你能有走到今天?”

傅戎宪抬了抬眼皮:“要不然我去改个姓?”

傅霆气得不轻,不知从何时开始,争锋相对成为了父子间对话的基调,无论他说什么,傅戎宪总要反驳,然后不欢而散。

但这次,有什么明显不同了。

傅戎宪大喇喇叉着双腿,滤水,品茶,摆弄一下茶宠,哼走调的歌。他的神态是放松的,动作是悠然的,每处筋骨都像是舒展开了,每处皮肉都渗透出愉悦来。

是的,愉悦。

这样的傅戎宪已许久未见了,傅霆恍惚,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还是傅念出生前,那最后的两个月。

傅霆忽然间百感交集。

沉默了一会儿,傅霆再度开口,语气软化许多:“陆其呢?”

傅戎宪转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被我派去出差了,年轻人嘛需要历练。”

傅霆反问:“他历练,那你在做什么?”

傅戎宪放下茶杯,散漫地靠在红木圈椅上:“我在工作啊父亲,你也看到了,这么大公司,每天不知道多少文件等着我签字,几千张嘴等着我发工资。”

“真是这样吗?”

傅戎宪勾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要不然呢?”

傅霆的脸再度沉下去:“要是工作,你自己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折腾孩子?”

“不过换个地方上学而已,吃穿不缺,这叫折腾?”傅戎宪说,“在短时间内适应不同的环境本来就是他必须具备的能力,难道要一辈子都待在首都,待在傅家的庄园里吗?”

傅霆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吧。”傅戎宪说着自己笑了,“也可能不回去了,这里风景秀美人杰地灵的,多适合居住。”

听着像是玩笑,傅霆却深知并非如此:“岚京再好也比不上首都,上回我跟你提过的军部委员的孙女,你该抽空见见。”

傅戎宪故意问:“谁啊?”

傅霆忍耐着:“傅家需要一个女主人。”

傅戎宪笑了,毫不遮掩的嗤笑:“原先傅家需要一个继承人,现在傅家又需要一个女主人,傅家需要的人还真多啊。”

“不对啊父亲,”他看向了傅霆的手杖,“这块传家宝石您还没给我,您依旧是傅家的主人,要相亲结婚也该是您来。”

他摆出大度的姿态:“您放心,我您娶谁都行,娶十个八个的也没问题,我绝对支持。”

“混账!”傅霆终于忍无可忍了,腾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傅戎宪突然喊他:“父亲。”

这一声同刚才完全不同,吊儿郎当的语气全然消失了,傅霆一下子站住。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黑了,书房里一片安静,接着,响起傅戎宪低沉的话音。

“父亲,这么拐着弯说话不觉得累吗?”傅戎宪边说边泡茶,“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正如我知道您为什么来。”

傅霆转过身,严厉地看向他。

傅戎宪继续摆弄茶具,不紧不慢,叮叮当当,就这么把傅霆晾在一边,动作慢条斯理,以管家苛刻的标准甚至称得上优雅。

清亮的茶汤注入杯底,他端起到唇边嗅了嗅,放下后才说:“你记不记得沈霁外婆去世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傅霆一震。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可以再重复一遍。”傅戎宪将头转过去,面对傅霆,“沈霁是我的omega,除了我,任何人不能插手他事。”

他一字一顿:“任何人,也包括您。”

傅霆握紧了手杖,然而握得再紧,他还是感受到什么正从掌中悄然流逝。

原先是他叫傅戎宪去他的书房,如今是他来傅戎宪的书房。原先是他叫住傅戎宪,而现在是傅戎宪叫住他。

一切倒转了。

傅霆昂起头,开门走了。

上次出差回来,陆其刚歇一天,跟沈霁见了个面,又被傅戎宪派出去公干。那地儿穷乡僻壤,地图上都找不着,飞机火车再转大巴,最后是人力拉的牛车,把陆其颠得够呛,谁想刚到,气还没喘匀,傅霆的一个电话又把他召回了。

见面的地点在外头的餐厅,陆其知道后其实有些失望,到了餐厅,他特意先找面镜子整理仪容,然后才在经理的引导下,一路七拐八绕去了包间。

门开,傅霆已经坐在桌子旁,陆其关上门走过去,躬身,低头。

“傅叔叔。”

他这样称呼傅霆。虽然彼此对真实的关系心知肚明,每次陆其叫出这三个字,心里都一阵难过。

傅霆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

陆其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往周遭快速一瞟,注意到这处包间很隐蔽,就连窗外也是山石高树,绝无被窥探的可能。

他拘谨地垂手,傅霆要他点菜也诚惶诚恐:“我都行。”

傅霆皱眉:“叫你点你就点。”

陆其只能拿起菜单,想显得稳重,又怕点的菜上不了台面,叫傅霆生气,手心都出了汗,然而越想做好就越事与愿违,最后在傅霆越皱越紧的眉头里匆忙点了两道。

一顿饭吃的并不轻松,精致的食材在嘴里囫囵过一遍,都没能尝出什么味儿,陆其提心吊胆,得时刻准备着回答傅霆的提问,比如工作如何,有哪些成绩,下一步如何改进等等。

陆其头昏昏沉沉的,他马不停蹄赶回来,中午才到,洗澡换衣服就出门,几乎没有休息。

但凡傅霆问一句他累不累,他都会非常高兴。可惜没有。

傅霆只是告诉他:“这段时间先不要出差了,留在公司跟你大哥好好学学。”

陆其在桌布底下扣手指:“哦。”

傅霆最不喜欢就是他这的性格,明明人高马大,说话做事却软软面面:“行了,你先回去吧。”

陆其觉得自己很奇怪,他畏惧跟傅霆的单独相处,真的要走了又希望能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就像他怨恨傅霆这么多年置他于不顾,又明白如果不是傅霆他根本过不上现在的优渥生活。

陆其听话地站了起来,躬身说“傅叔叔再见”,然后朝外走。

“等等,”傅霆又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其顿时紧张:“我……”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陆其只得说:“有……”

傅霆接着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陆其赶忙说:“他叫沈霁,一个omega,心理咨询师,他非常优秀,我很喜欢他。”

陆其觑着傅霆的脸色,那张苍老的面庞似乎在一瞬间绷紧了,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陆其心里打鼓,傅霆怎么知道,又为什么突然提及,是要反对吗?如果真的反对,自己该这么办?

心里正乱着,傅霆发话了:“既然喜欢,那就好好相处。”

陆其十分意外,激动到难以自制:“我知道,我会的!”

傅霆挥挥手,陆其离开了。

包间静下来,傅霆深沉地望向玻璃窗外堆叠的嶙峋怪石,每块石头都棱角分明,警告着靠近者要小心。傅霆想起了沈霁,他想到沈霁当年坐在椅子上整整两个小时,几乎一动没动,就算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他既然说不会走,那就一定不会走。傅戎宪突然在岚京置业,还把傅念也带过来,绝不是因为什么工作。

原因不言自明。

傅霆的眼神随着窗外的落日一道暗沉。

既然无法赶走,那就只能将人摆在一个不能触碰的位置,让傅戎宪彻底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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