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玉竹警惕地看着她,冷声问道。
“这是……沈太医给殿下开的安神药,太医说殿下须每日带在身上,最好贴身携带,能缓解殿下的失眠症。”
玉竹犹疑地接过来,她进宫之后在绣坊学过针法的,一眼就看出这荷包绝非是一般的市卖品。尤其是这上面的花纹:是天南星的叶片,买的哪有这么巧?
“这是沈太医给的,还是你私人给的?”
“呵呵、自然是沈太医给的。不信的话,你跟我去找沈太医问?”
“我可没这个时间。”玉竹撇撇嘴,转身朝内院走去。
南星透过窗口,远远看着白苏离去时似有几分落寞。
很快,玉竹提着食盒进门来,随口念叨着“外面真冷”。
南星冷声问道:“白医师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奴婢看她挺高兴的啊。”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奴婢能说什么?”玉竹一脸苦笑,“殿下为何不信我?”
南星欲言又止地微微侧头,以她对玉竹的了解,她定是口不择言了。
玉竹见她扭捏固执,便好奇地低声问道:“殿下,这个白医师她知不知道你是女子啊?”
“你、问这干什么?”
“奴婢觉得,白医师好像喜欢殿下。”
南星闻言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眨眼间又恢复冷漠:“别胡说,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只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一生,身边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危险。”
“哎……我知道,你要是没替你弟弟进宫,现而今也该定亲、嫁人了。”玉竹略带惋惜地说道,“如今,却要心惊胆战地困在宫里一辈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没有,活一天算一天。”南星垂下眼眸,转而随口吩咐道,“药拿来。”
玉竹把药碗递过来,看着南星皱眉饮下,喝完后眨眼间紧蹙的眉头又变得平坦。
“殿下,你真的有情欲吗?”玉竹好奇地凑到她眼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南星眨了眨眼睛,语气依旧淡然:“你说呢?”
玉竹摇着头,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拿着食盒向外走去。
“站住,把白医师交给你的东西拿来。”
玉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强笑道:“殿下眼神可真好……她说,让你天天、贴身携带呢~”
说着,玉竹把荷包扔到她怀里,冷着脸转身离去了。
靛蓝色的荷包上绣着墨绿色的天南星叶片。
她欣喜地捧着荷包凑到鼻尖轻嗅,里面不知塞了什么草药,散发着一股温润的清香,令人闻了安心许多。
突然,院内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南星朝窗口望去,只见一抹身影匆匆闪过,接着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穆槿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脸颊两侧冻得通红。
“阿槿?你怎么来了?”
南星惊讶不已,半个月前,阿槿说有一批羽林卫要封闭训练一年之久,她便是其中一个。
“你不是封闭训练了吗?”
穆槿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快步走到南星身边,扑到她的肩膀上,轻声啜泣起来。
南星轻笑着抚慰她的后背:“没事了~阿槿,不要再哭了,被人看见又该惹闲话了。”
“我不管!随便她们说!”穆槿捧着南星的脸庞,目光无惧且真诚,“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南星见她眼噙泪水却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无意中扯得伤口隐隐作痛。
“哎呀……好疼、”
穆槿蹲守在榻下,望着厚厚纱布包裹着的双膝,顿时心疼不已:“殿下,怎么会这样?”
“没事,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了,皮外伤……”
“还骗我!我都听说了,你被缰绳困住了手腕,绕着马场外围足足被拖行了两圈!”穆槿说着又掉下泪来,“我还听说,是什么骨头错位断裂、以后难免会留下腿疾……呜呜……这么美的一双腿、怎么受这么大的苦啊?”
看着穆槿泣不成声还在尽力说笑,南星一时也跟着哭笑不得:“阿槿~你在说什么呀?”
南星伸手擦去穆槿脸上的泪,认真地问道:“好了阿槿,你还没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封闭训练一年吗?这才半个月啊?”
“我哥托人给我带信说你受伤了,我收到信就立刻去找都尉大人告假,昨日才准假放我回来的。”
“羽林卫主要负责帝宫内外安全,练兵一向光明,为何开始封闭训练了?”
“我只悄悄跟你说……听说,圣上要在羽林卫中择一批人,派到北境去暗中查探。”
“密探?”
“对,就是这个意思。”
“北境出事了?”
“我也不清楚,都尉大人什么也没说。”
南星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殿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南星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你这次告假出来,何时回去?”
“我?”穆槿尴尬地笑了笑,“按规定我已经不能回去了。”
“为何?”
“封闭训练期间,凡中途退出者,一概不得入选——这是规定嘛……”
南星轻叹道:“真是可惜……不过也好,北境形势严峻,你既去不成,或许正好免去战事之苦。”
“殿下,你觉得可惜啊?”穆槿凝眉思索,“不然,我让我哥托关系,再重新给我弄进去?”
“不用了,”南星浅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刚回宫那段时日,我每日都在看奏折,看到有关北境作战、百姓流离的折子,心里难受。”
“殿下,你变了,”穆槿犹豫地说道,“你……越来越像一个正统的储君了。”
南星微愣,神情茫然:“我也不知怎么了,圣上让我批阅各种奏折、让我上朝旁听、让我三年之内读完全卷的古籍通鉴……我、别无选择,只能按照他的规划、一步步向前……”
“殿下,如果没有小皇子,你想称帝吗?”
南星凝眸沉思片刻,轻轻摇头:“不想。”
穆槿闻言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帝王应是最无情,我做不到。”
南星微笑着拿起身侧的荷包,目光温柔。
“这是什么?”
“白医师拿来的,说是安神助眠的。”
穆槿隔空细细端详,片刻低声惊呼:“殿下!这上面不是你吗!”
“嗯?哪里?”
“就这个啊!这上面绣的叶子,不就是天南星嘛!”
南星垂眸不语,心里的暗爽化成笑意不经意地溢出嘴角。
穆槿见状恍然大悟:“啊~殿下,你明知故问!”
南星再也难忍笑意:“那又如何?这上面有我,那便再丢不了了。”
“一个荷包给你得意的!”穆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起来,白医师回宫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待会儿我就去她面前,好好诉说你这副面孔……”
“哎、”南星忽然正色,语气略沉,“你……不要多说话,尤其是在她面前。”
“难道,白医师身上的蛊……还没解吗?”
南星摇头,轻声道:“还有一蛊,无法可解。”
“那她、还会伤害殿下吗?”
“半个月前我见了她一次,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我……”南星回忆道,“我当时摔断了腿,伤口处都能看见膝盖骨,但是在她面前我没敢流泪……我怕、万一引她蛊毒发作……她会被当成刺客拿下的、”
“这么说,你们就见了那一面?”
“嗯。”南星突然不安地说道,“而且我那天、好像说了一句很过分的话……”
“什么话?”
“我当时让她出去,她不愿意,我便说……‘你会害死我’,”南星向穆槿投去询问的目光,“这会不会太伤人了?”
穆槿一时如鲠在喉,半晌说道:“殿下,你怎么能说这句话?白医师独身一人、跋山涉水从江城赶来,难道是为了太医院的职位吗?还有这个荷包,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缝制的!她明明就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那句话着实过分……”南星懊悔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怕在她面前失控、会流泪……”
“殿下,之后你打算如何?难道真的不再见面了?你们同在宫中,明明很近……”
南星仰头苦笑道:“我原以为,当初一纸定亲诏书发出去,她便没有理由回来了……想不到,她还是不死心、”
“殿下,她可是豁出性命替你挡过箭的人。若是我的话、别说是定亲,就算你已经成亲了、我也要来问个明白!不过可惜,白医师还不知道你是……”
“阿槿,如果让白医师知道我是……”
“不可!”穆槿警惕地朝窗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殿下如今身在宫中,不比外面自由,多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便多一分危险——不止你,还有她。”
“你说得对,我一时糊涂了。”南星自嘲地苦笑道,“我已自身难保,甚至还要看圣上的脸色才能保全身边之人,何苦再拖无辜的人入水?”
“殿下,圣上威胁过你?”穆槿从她三言两语中听出些许端倪,“因为你的身份?”
“不是,因为储君之位。一两句很难讲清楚,你也无须知道太多。”南星拉过穆槿的手,真诚地请求道,“阿槿,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当然可以,殿下尽管说。”
“你在宫中行走时,多留意白医师,若是遇到你也解决不了的难事,尽管往‘太子’身上揽。”
穆槿皱眉道:“殿下是在自相矛盾吗?你一边推开白医师,一边又挂念她。说到底,你还是不想放下她。”
南星无可辩驳,因为穆槿戳中了她的心思:她根本没想放下白苏,眼下的一切都是迫于无奈——身份、地位——除非有一天,她冲破“囚笼”,那时她才敢把真正的自己呈现在白苏面前。
然而,在冲破“牢笼”之前,必须先铲除身边的阻碍——南星的视线落在对面柜子上的束袖。
她落马的那日就是戴着这副束袖,虽说束袖本身无甚特别,但可巧的是缝制束袖的人是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