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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继子

“今天吉太郎怎么没来?”

“听说昨天灌了几钟清酒进肚,不知怎么摔断了腿,又在外面吹了一宿冷风,这会儿正在床上喊哎呀呢。”

吉太郎就是昨天在禅院紫阳的杯子里下药的人,如果是平时,禅院直哉少不得大加嘲讽,但今天他只是呼出一口气,悄悄地将臀部在脚后跟上挪了一下位置。

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坐立不安了。

作为京都旧式贵族家的嫡子,禅院直哉从幼年起就接受禅定教育,幼年的他跪坐在硬邦邦的席子上,稍微动作,穿黑色和服带着链条眼镜的礼仪老师就会冷漠地呵斥,用细细的小鞭子一下下抽打他的后背。

因此,无论私底下怎样飞扬跋扈,在正式场合,他也从来都没有失礼过。

禅院直毘人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嫡子,他的颧骨上浮着一缕病态的殷红,看起来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直哉,你生病了么?”他难得表示一下关心。

“不,父亲,我没有生病。”禅院直哉咬着牙说,“我很好。”

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的腰臀上遍布着斑驳的掌印,经过了半个晚上的休息,还在发红、发烫。

都怪那个可恶的、喜怒无常的女人。

如果让自己抓到她……

昨天晚上,从叔父的灵堂出来,禅院直哉本来打算回房间休息,但感觉到心跳加速,身体烫得很厉害。

咒术师不容易生病,他也清楚自己不是生病。

除了皮肤腾起的高热,难以启齿的地方,即使在宽松的羽织下,也拱起了高高的弧度。

……绝对是那杯酒的问题!

虽然神志不清,但凭着灵敏的听觉,他还是听到几个人在挨个打开房门,寻找他的踪迹。他挣扎着爬起身,从窗户里跳下二楼,一路踉踉跄跄,才藏到灵堂后没人的小竹屋中。

好不容易获得了喘息的机会,药剂的力量又涌了上来,攫取了一切的感官。

他狼狈地躺在地上,后背蹭着冰凉的地板,手足无措地抓挠,想要借此获得一点控制自我的力量,连一向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扣子都掉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竹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几乎看不到东西,视网膜上只能隐约映照出女人高挑曼妙的身影。

这恐怕就是要毒害他的凶手。

他大声呵斥着这个僭越的、卑劣的女人,想要强调禅院家嫡子的威严,将她驱赶出去。

但同时身体却很不争气,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摆。

可恶的女人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扇得很重,他白皙的脸上大概已经瞬间浮起了清晰的指痕。

可令他难堪的是,女人身上散发着梅花般寒冷的香气,在药剂对身体的刺激下,迅速被抽动的鼻翼捕捉。

……真好闻。

……还想凑近一点。

女人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变化,柔软冰凉的手掌温柔地抚摸过他火辣的面庞,修剪得宜的指甲边缘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疼痛的触感。

好渴。

这么一点接触,就又引发了禅院家少爷煊赫人生从未思索过的求而不得。

禅院直哉挣扎了许久,最终难以克制自己身体的本能,像乞求主人垂怜的小狗那样,抬起头,将自己的脸送到了女人的掌心之中。

请求她留下来,留在自己的身边。

“嘘……真乖啊,直哉少爷。”

她的声音甜美得就像是缥缈的雾气,掺了毒药的雾气,只要吸入一口,就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甜蜜。

真是一场噩梦。

一场糟糕的噩梦。

一场……美妙的噩梦。

她的声音柔软得就像最轻盈的丝绸,但说出来的尽是嘲讽的话,践踏着他作为男性的尊严。

修剪得十分圆润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稍有不如意,就是在部位的掌掴。

对于咒术师的体质来说称不上疼痛,却相当耻辱。

一切都结束后,她甚至把自己扔在那间逼仄的小竹屋里,一走了之,连一个怜惜的拥抱都吝啬给予。

禅院直哉只能勉强将衬衫和羽织披在身上,因为过度的挣扎,甚至衬衫扣子都脱落了,红肿的皮肤使得衣物有点无法扣紧,他只能凭着咒术师的好身手,趁着茫茫的夜色,狼狈地逃了回去。

对他下药的人并不难找出,只是几个收钱办事的卑劣奴仆而已,他们都结下了不得泄露雇主的束缚,因此留着也没有益处,都被他扔到咒灵屋里面去喂咒灵去了。

只有那个女人……

那个可恶的女人。

如果找到她的话。

自己一定要……

要怎么样呢?

禅院直哉的神思飘忽起来。

一定得要好好地惩罚她,没错,竟然敢对禅院家的下一代家主做那样的事情。

然后……

再做一次。

脑海中忽然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禅院直哉吓了一跳,几乎要立刻蹦起来,但好在僧侣们的念诵声掩盖了他的异常。

可这样的打断不仅没有消磨掉他脑海中的想法,反而让他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一定是因为自己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那就再做一次。

没错。

再做一次了以后,就把那个女人用最酷烈的刑法杀掉。

禅院直哉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

“直哉,直哉——”

父亲不悦的声音将他从脑海中的幻想中唤醒,禅院直哉打了个寒战,转而低下头,作出一副恭谨的样子。

“到你为你的叔父上香了。”

“是。”禅院直哉站起身来,从僧侣的手中接过檀香,围着灵柩绕行一圈,而后将檀香插入香座之中,低声祝颂。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禅院紫阳始终安静地跪坐着,微微臻首,流露出一截修长细腻的脖颈。

“直哉,甚一昨天说他病了,起不来身,你几个堂兄弟也各自有任务。扶灵上山的事情,就由你来领头做。”直毘人说。

禅院家的坟地设立在祖宅后的深山之中,为了保证无人打扰灵魂安息,也是为了防备有人偷盗咒术师的尸体,坟地的位置十分隐蔽,而且有重重的结界守护。

直哉还挺高兴于无人争抢他的光辉。

“明白了,想来是甚一堂兄昨天听闻消息悲伤过度,故而病倒了,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好,让叔父早日魂归净土。”

他这番话,几乎就是在直接点出甚一不是病了,而是没有拿到叔父的财产,心中不忿。

在任何时候,禅院直哉都不吝于踩自己家主之位的竞争者一脚的。

再说了,昨天陷害自己的那件事,搞不好其中就有甚一的手笔。

闻言,直毘人果然皱起眉来,但他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禅院紫阳。

“弟妹,禅院家已经为你挑好了一处住所,就在宅邸西侧的院落中,我命人翻修过了,还算是幽静,正适宜你在家清修。”

禅院紫阳自然是没有什么二话,她细声细气地说:

“只是,紫阳想要在院落中为夫君设立一座神主,以日日祈祷,时时祝颂上香。”

“这是自然,我安排人为你打造一座牌位——”

“家主大人,”这个兔子般孱弱乖顺的女人第一次打断了直毘人的话,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理顺耳发,脸颊微红,“昨晚得到了夫君的梦示,或许夫君的灵魂,留了些许痕迹驻跸在这座牌位上,所以紫阳想将这座灵位请回居室之中。”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多半是有些神神叨叨,提出这样的请求虽然奇怪,但也还在情理之中。

直毘人没费什么思量,挥手答应了。

像禅院紫阳这样死了个丈夫就哭天抢地的女人,而且丈夫年纪大得做她爹都绰绰有余,一定做不出那个女人那样疯狂的事情。

不知为何,直哉忽然盯着她的背影这样想道。

灵堂的大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所有人无不回头,齐刷刷地看向推门而入的男人。

他的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这个天气大半人都要裹上外套,他却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全靠挺括的身板和发达的肌肉群支撑,卷起袖口,暴露出肌肉隆起的小臂。

和他堪比世界健美冠军的魁梧身材不同,男人的脸其实相当清秀,甚至有几分美少年的纤细阴柔,只是嘴唇边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为他平添了一丝冷峻气息。

“禅院甚尔!”已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不,我已经入赘了伏黑家,现在是伏黑甚尔了。”甚尔摆摆手,大踏步地走到灵前,从和尚的手中取过一炷香。

“你怎么现在才来?”直毘人微微皱眉。

“前几天有个重要的赛马比赛,怎么能错过呢。何况,我现在不是来的正是时候嘛,家主大人。”甚尔懒懒散散地说。“养父或者叔父大人还好好地躺在这里,没有火化也没有埋进土里。”

“甚尔,你可来得不是时候,昨天律师才宣布了建人大人的遗嘱,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婶母,甚一和你一个子儿都捞不到。”有个堂兄弟不怀好意地说。

“是么?”甚尔似乎这才注意到安静无害地跪在一旁的女人,挑了下眉毛,弯腰,行了个礼。

禅院紫阳的身材在日本女性中已经算得上高挑,但甚尔俯下身时,高大健壮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遮蔽。

一点暗红的香灰无声地燃到尽头,从檀香的顶端坠落,似乎是为了躲避烫热的灰烬,紫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被甚尔拉住了。

“小心一点,母亲大人。”他笑着说,似乎称呼这么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女人做“母亲”,完全不能让他感到羞耻。

在堆叠的宽大织锦袍袖间,略显粗糙的指腹悄无声息地收拢,摩挲过禅院紫阳的小臂,留下微弱如蝴蝶掠过的痒意。

“睡了儿子又睡老子——”嘴唇和她耳垂擦过的瞬间,他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真是辛苦了。”

他松开紫阳的手臂,恢复了原本的音量。

“不,甚尔君,这都是我该做的。”

禅院紫阳盈盈地微笑着,语气温柔又和气,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回应了他的关心。

禅院直哉一直看着甚尔,这个强大、美丽、自己一向投注了最大憧憬的男人。

在甚尔从灵前退回后,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跪坐着的禅院紫阳。

难不成像甚尔这样绝对的强者,也会被皮相迷惑,像自己的堂兄弟们一样、痴迷于这个咒力低微的女人?

“那女人一定会被撕得粉碎吧?”他有些紧张地开玩笑道,“禅院家眼冒绿光的饿狼会踩破禅院紫阳院落的门廊。”

“是么?”甚尔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答非所问,“我对老头子的女人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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