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5年4月14日,帕里西城城区。
朝早的阳光不算毒辣,却仍有种要把人烘干的感觉。
“这里好像也没我想象的糟糕。”若德身穿基本的防护服,手套也戴着严严实实,只有面部的肌肤是裸露在外面的。
欧尼斯和他差不多的装扮,但是胸口别了一束金黄小花。
临出发前,她们已经服用过临时抗辐射药,有效期为48小时,按照医生的意思,防护面罩可戴可不戴,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便都没有戴。
“不过你领导真的是XX,居然就让你一个人出来找人,自己呆在外交馆,他倒是又怕死又想拦功劳。”
若德目光带了几分鄙夷,嘴里也少不了几句咒骂,但欧尼斯却神色淡淡的:“他平时就这样,我也习惯了,况且这样更好,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说到计划,若德表情发生了一丝细微的改变。原先他还担心按照欧尼斯的脾气,可能干脆就辞职或者将这件事闹大公之于众,可没想到她没有这样干,而是做了另一种选择。虽然对比下来,确实是最优解,但不知为什么,若德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这里是帕里西城最乱的区域,一会我们都要小心点,找齐二十个孤儿后,我会和领导汇报,办完手续应该就可以带走了。”
“好。”
从下了船,若德就一直在仔细留意周围。这里的城市建设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落后和破旧,相反地,它们别具特色。流畅的线条和高低错落的椭球状巢居,再加上有的地方还残留着「紫化」辐射物的淡紫色荧光,整个透出一种末世般的科技感。
但问题在于街道的环境和人的状态。
这里所有的街道都垃圾成堆,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怪异臭味,而里面生活的人似乎也被环境同化,透出一股衰败萎靡的气息。有一部分人麻木地谋求着生活,另一部分则三三两两干着抢劫偷窃的勾当。一路下来,若德和欧尼斯已经见到了不下七个,但或许是因为他们穿着陌生的精致服装,又带了武器,倒是没人靠近他们。
若德不自觉地想,在下城区居住的他们在上城区的人眼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散发着某种明显的贫穷气息却不自知——
但是,管它呢。
“——偷我东西?!!老子打死你!!”
啪啪!砰!!
“X你XX的XXX_凭什么说我偷?!你放这里的。”
“还说!我都看见了!!”
“看见——啊!——又怎么样?!谁管你啊?!”
“警察不管,那我就打死你!!”
砰!啪!
“你他X再打我试试!我XXX你个——”
“——杀、杀……杀人啦!!!!“
不过短短几分钟,街口转角小摊前的盗窃口角就上升成了命案,欧尼斯看了若德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找他了。
欧尼斯所说的必须由她来做的理由就是这个——既然这件事落到别人手上,会完全百分百的执行,倒不如由她这个知情的人来做,只要选择的孤儿从全部对象变成那些潜在的犯罪人员或已犯罪人员,事情也不算那么糟糕。
于是,两人齐步走向那个闹事杀人的青少年。
此后的一天半,若德和欧尼斯又接触到了多起这样的事件,很快凑齐十八个孤儿。
这些人大部分从小就被遗弃,少部分是父母去世后沦落为孤儿,不过最终都在这片无人管辖的混乱中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一听到可以离开这里,还管吃管住,他们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敌意和不信任,可等欧尼斯拿出政府的批准文件和招工方案,他们的表情又变得狡诈而贪婪,有的说要提前给工资,有的说不给点好处凭什么跟着走,有的甚至因为这尚未兑现的承诺大打出手。最后,若德对空开了一枪,欧尼斯补充说不配合的人会立刻从计划里排除,他们才消停下来,乖乖上了船。
还差两个人,欧尼斯和若德继续往城中心走,周围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走了有一会儿,欧尼斯的身份环忽然亮起来,两人便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停下方便视讯。
趁这功夫,若德往四周看了看,这里底层的采光倒是比普拉加街的好,就是老鼠和蟑螂太多,还那么大,怕是帕蓝国的黑巨鼠来了都只能当小弟。
正这么想,忽然又一只大老鼠从身旁窗台溜下来,吓了若德一大跳,他赶忙用脚赶走。
但老鼠走了,那种隐约的被注视感还在。若德顿时握住腰部枪柄,警觉地用余光瞥窗子里面,不过才一眼,他就松了口气。
因为里面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女孩虽然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却全然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般死气沉沉,或者充满算计,她的目光满含着一种期望和希冀。
这倒是引起了若德的几分注意。
索性这小孩还有几分可爱,不如趁这机会学习学习怎么和小孩子相处,于是若德顶着张冷峻的脸,咧着个笑脸就打起了招呼:“你好呀,小朋友。”
“……”女孩只抬眼默默望了眼若德,跟着就当他不存在般将脑袋微微转了几度,视线绕过了他。
若德:“……”
难道他这么不讨人喜欢、没有亲和力??
不可能!
于是,若德脚动平移到女孩目光在的地方,但女孩仍不看他,脑袋还是往旁边撇。
嘿,他还不信这个邪。
若德又往左边移了几步,女孩又再转,他再移,女孩再转,再移……
……
最终,这场幼稚的较量以女孩脑袋撞到墙壁,并且投以幽怨的目光获得结束。
看见女孩的眼神,若德顿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而这时,欧尼斯的视讯刚好结束。
“怎么了?”
听见声音,若德赶忙站直身体,腾出个位置:“逗小孩儿呢。”
于是,欧尼斯的眼神在女孩的身上扫过,而后又落回街道:“我们得赶紧走了,找剩下的两个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说是离港时间临时改到下午一点,让我们快点完成。”
“这么突然吗?”
“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若德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窗户里女孩的身上,欧尼斯内心顿时有几分警觉:他应该不是想带她回去交差吧?
但若德却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眼中满含笑意,嘴角却是轻轻撇了撇:“看来我的信用分在你那不够高啊,居然怀疑我。”
“……”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欧尼斯一时无言,半晌才巴巴说了句:“没有啊。”
若德这下更是确信般挑了挑眉:“如果真的没有,那你怎么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无可辩驳的欧尼斯只能再次沉默。
不过既然被抓包,她也索性不再否认:“如果不是的话,你老看这孩子干什么?”
若德目光才又落在女孩身上,语气也有几分感慨:“我只是在想,原本以为我们生活的已经够悲惨了,但没想到还有人比我们生活得更艰难。”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这话忽然就像一根刺刺中了欧尼斯的内心。
是啊,哪怕是那些犯了罪的孤儿,他们的错也不全然是他们自己造成的,社会和环境才是始作俑者。而她的行为也不过是打着虚伪的正义旗号,将这些人进一步推进深渊。
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都会有报应的……
“尼斯,尼斯?”
“——啊?”欧尼斯恍然回神,“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的,不要担心我会不遵循计划来。”若德歪了下头,重新露出笑容,又向她伸出手掌,“所以我们走吧?”
既然这样,欧尼斯目光深深地看向若德,那就先珍惜现在吧。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递了出去。
临走前,欧尼斯将包里所有吃的都给了小女孩,但让她没想到是,这一自以为是的善举最终却成了女孩和她姐姐的催命符,也成了她一辈子无法逃脱的梦魇。
直到船起航的时候,欧尼斯都在疯狂后悔: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给那微不足道的食物,为什么要耽误那几分钟让杰西斯·亚顿看到了她们?又为什么那么凑巧缺了两个人?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她们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不至于被选中成为人体实验的目标。
怎么办?
该怎么办?
看着甲板上欢笑的姐妹二人,想起来她们的苦苦哀求,又想到以后会发生事情,欧尼斯顿时感觉肠胃一阵翻滚,砰地一声就扑到盥洗台上呕吐起来。
恶心,真恶心,她怎么那么恶心。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手指死死抠在瓷白盆面,指尖都变得惨白,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欧尼斯一时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自己。
她决定选犯罪的孤儿作为实验体究竟是真的为了不让又无辜的人受伤害,还是因为她根本没办法放弃现在的职位和想进入上城区的欲望。
当然是因为欲望啊,欲望啊……
镜子里的脸在扭曲、在狞笑。
不、不是的,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在嘶喊,她只是不想无辜的人受伤害!
无辜?那两个孩子难道不无辜吗?别装了,伪善的XX。
不,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脑袋晕痛到炸裂,但心底却有个声音这样高呼着。
混沌中,某个愈发清晰的额念头浮现出来,那是她想要离开下城区的原因,也是她努力考取密基科大的初衷——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改善底层人的生活。
而她现在又做了什么?
欧尼斯终于抑制住对自己的唾弃,扶住盆面缓缓站起身体,用手擦去镜子上的水汽,里面映出的是一双发红的眼睛和一张平静的脸。
是,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她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们。
但现实总比想法来得残酷和突然,欧尼斯才刚刚下定决心,若德就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什么意思?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辐射病明明不传染!”
“理论和医学上它是不传染,但目前在大多数人眼里,它的潜在危险性就是非常高。”
“所以,你认同杰西斯·亚顿的说法,要把那些得了辐射病的孩子都扔出去?!”欧尼斯看着若德,眼神有几分难以置信。
从来没有被欧尼斯这样指责过,若德一时不知所措,他瘫坐在旁边椅子上,无奈地扶住太阳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的,这是……任务的一部分,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如果不遵循,你我的工作都别想要了。”
“想出这个方案已经是我对自己底线的最大让步,让我再去杀人,这绝不可能!”欧尼斯语气十分决绝,“总之,我不会让你这么干的,也不会让杰西斯·亚顿这么干。”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船上不只有我一个雇佣兵。”
欧尼斯抿了抿嘴,从随身包里掏出了一把磁轨枪:“只要把杰西斯·亚顿控制在手里就可以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若德几乎是立刻弹起身,“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后果有多严重?!船靠岸的瞬间,你就会被警方逮捕,判处重罪,你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没什么不可以,下城区也不比监狱好多少。”
“但你不是一定要永远呆在下城区啊,你还有梦想,你的工作啊!!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只要我听从上面的命令,看着别人去死??”欧尼斯俨然铁了心,“抱歉,我做不到。”
“如果我的工作已经背离初衷,那依托在上面的梦想根本就是被扭曲的幻影,所以,不如不要。”
说完她将枪支别进腰间,又开始低头收拾其他麻醉药品。
“那——还有我呢?”
若德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欧尼斯手中动作这才停住,但她看都没敢看若德一眼:“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所以如果我出事了,你就去找别人吧。”
若德没料想到是这个答案,他的胸口快速起伏,深邃的眼睛隐隐泛起几分受伤般的红色。
固然他不想欧尼斯放弃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但他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是,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你最难接受的是计划里有两个无辜的孩子,但就像最初想的那样,如果不是由你来做这个职位,这二十个孩子可能都是无辜的人,所以你何必这样苛责自己?”
“况且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患了辐射病的杀人犯,要么病死,要么被做实验到死,早晚都是死,被抛弃在海上也只不过是吧时间更提了点,你没有必要牺牲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去换取他们那肮脏生命的片刻啊!”
“不,你错了!”
欧尼斯回过头才看见若德的表情,原本有些发怒的眼睛倏地垂下,就好像在回避什么。
但她又很快抬起:“你我都知道,这些不过是为了保住工作编织的借口,今天可以用这个理由欺骗自己,明天就可以用另一个理由接着放任自己的底线,所以你不用拦我。”
“这也是我个人的决定,和你无关。”
”但是——!”
——哐啷啷啷!
门外忽然传来一金属碰撞的声音,而后只听噔噔噔地几声,甲板上就开始发出各种叫喊声、打闹声。
“这是——”
“开始了。”
欧尼斯只不过愣了一秒,转身就向门冲去。
要赶紧去找杰西斯·亚顿,只要用他的性命做威胁,一定能中止这个命令。他的房间在四层,要从——
但没等脚踏出门,欧尼斯感到脖子后一阵剧痛,跟着意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这样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手中的麻醉剂缓缓注射进欧尼斯的体内,若德的手在颤抖。
既然不管走哪条路,他们的关系都将万劫不复,那还不如让他来做这个坏人,起码能保证她的安全。
至于杀人的事,若德将欧尼斯轻放到床上,缓缓握紧双拳,又不是没做过,也不差这一次了。
叩叩叩!
门口忽然响起了急切地的敲门声。
“谁?!”若德立即警觉地举起枪。
“是我。”
声音柔中带刚,若德立马意识到是最后带上来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女孩,似乎是叫珀妮特。
“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你先开门!等我进去再说。”珀妮特的声音仍旧很急,但莫名压得有些低。
若德顿时愈发警惕:“就这样说吧,欧尼斯在休息——”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珀妮特几乎是贴着门说出的这句话。嘶嘶的低语犹如蜿蜒的毒蛇,一口要中若德的命脉。
若德咬了咬后槽牙,眼神变得有几分冰冷,既然用这个做威胁,那没有不除掉的道理了。
他左手握枪藏在身后,用右手去开门,只露出半个身体往外探:“你先——”
话还没说完,一个瘦小的身影就钻了进来。
若德正想动手,但一回头,又倏地将枪收了起来。
原本他以为珀妮特是来谈不让自己成为实验品的条件,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珀妮特的头发和上衣全部湿透,双眼红肿,怀里还抱着那个八岁的绿眼睛小女孩,女孩的面色苍白,上半身也近乎全湿。
看见躺在床上的欧尼斯,珀妮特很显然地愣了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小女孩轻轻放到床尾。
“你找我们是想干什么?威胁的条件又是什么?”若德直接将话敞开,刻意带了几分攻击性。
珀妮特没理会若德话中恶意,抬起一双支离破碎的眼睛:“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既然你们不想伤害我们,那拜托,救请救我妹妹吧。”
若德这才明白她的想法:“既然你听到了我们的话,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不由得我们决定,我没有办法——”
“不!不!有办法的!”珀妮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船上有逃生小艇,你只要争取一下让被丢下的人坐上小艇,再偷偷给一些食物就可以了。”
“你不明白,就算我能做到这些,能下船的人一定得是的得了辐射病,这需要检测结果,你妹妹显然没有得病——”
“是,她没有,但我有!”
话音落的瞬间,空气变得安静。
在若德惊诧的沉默中,珀妮特缓缓拉起了手腕的衣服,紫黑凹凸不平的瘢痕已然如顶破白瓷砖的烂泥般,糊在那龟裂的光滑皮肤上。
“你……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调换你和你妹妹的样血。”
“是。”
“但这里离海岸已经很远了,就算是能搭乘上小艇,活下来的几率不算高。”
“我知道,可有总比没有好。”
“那你自己呢?”
珀尼特顿时陷入沉默。
“去帕蓝国是一条必死的路,而且可能会很痛苦,你不考虑自己吗?对你来说,被检测出得了辐射病才是你唯一的活路吧。”
她的眼睫毛这才轻轻扑动了下,就好像她的生命也是如此轻盈:“就像你说的,我得了辐射病,早晚都是死,所以不如把这个机会给尼克,她的年纪比我小,身体比我健康,未来也比我更广阔,我相信她会替我完成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的。”
听见珀妮特的这些话,若德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对于珀妮特来说,这并不是最优的决定,但在用爱编织的坚固丝网中,若德发现他居然无法再用所谓的理性去撼动其分毫。
看着床上的欧尼斯,若德最终缓缓握紧双拳:“好,我答应你。”
欧尼斯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停靠在了密基的西港口,甲板上很安静,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若德就低头坐在床边。
她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平静,没有大发雷霆或者歇斯底里,只有冷淡得不像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些人已经被送去机器工程所了?”
听见动静,若德猛地回头,一直坚定着的眼神这才涌出一丝不安:“是。”
“得了辐射病的人也被扔到海里了?”
“对。”
“但有逃生艇和吃的。”
可若德的补充没让欧尼斯冷漠的表情产生任何变化:“那两个孩子呢?”
“一个去了机器工程所,一个……”
“......也在海上。”
听到这里,欧尼斯不再说一句话,她翻身下床,拎起包就向门外走,全程没看若德一眼。
即便料想过这种情况,若德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慌忙拉住欧尼斯:“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但我没办法看着你自寻死路!而且事情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那孩子本身就得了辐射病,她自己来——”
“所以就干脆由着她去死?!”欧尼斯猛地甩开若德的手,音调不自觉高了数倍。
怒气喷涌而出,却又戛然而止,空气中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
欧尼斯知道那是什么。
在前行的路上,她只是恰巧碰到了同行的人,却错误地以为她们有着相同的目的地,而现在,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她的声音变成全然的疏离:“你拦得了我一次,但你拦不住我一辈子。既然这是你做的决定,那我也会做出我的决定——”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找我,我的事也轮不到你管。”
这句彻底分离的宣言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再往后,若德找过欧尼斯好多次,但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见了也视若无睹。没有语言的沟通,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渐渐变成无法逾越的高山,若德再也翻不过去,索性也不再去找欧尼斯。
事情后续的发展也超乎若德的意料,他以为欧尼斯会曝出机器工程所的丑闻,又或者会选择离开现在的职位,但是都没有——她晋升成了中级机器工程师,在2405年年末,帕蓝国宣布制造出第一款全智能型机器人后。
若德不知道欧尼斯究竟在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因为调查出的失踪孤儿名单里,总有一些是犯过罪的人,而这些人基本都是经由欧尼斯手的。
此后的七年,欧尼斯继续一路晋升,成了特级机器工程师,距离机器师只差两级头衔。
而她也变成了下城区的风云人物。
欧尼斯还住在下城区,区别是普拉加街道上的脏水再也不会沾染她的衣摆,因为沿途总会有人替她铺好垫高的板石路,以博取她的亲睐,毕竟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和上城区的人能打上招呼的机会了。
拥挤的人群总在欧尼斯的周围,若德便只远远看着,他不想让她看见,却又想让她看见,可是欧尼斯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终于在一个雨夜,天空响起惊雷,啪嗒嗒的雨滴浇灭了楼道的烛火,也让人群一哄而散。
在黑暗带来的宁静中,欧尼斯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两人时隔七年的目光再次交汇。
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幕,若德也能感受到那绵长目光里所包含的分量,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轰隆隆隆……
又一道闪电划过半空,当凄苍的白色从墙壁褪去,一切重归黑暗,楼道里再不见人影——
原来欧尼斯已经走了。
若德砰砰跳着的心脏顿时摔落在地。
他陷在失落的情绪里,以为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以为欧尼斯仍旧不肯原谅自己,然而就是这些情绪,让他没能独处欧尼斯眼神里的另一层意味:
诀别。
翌日一早,帕蓝国的环域网就被同一条新闻霸占:「内部人员艰难检举,密基机器师用人体做实验?」
猩红标题如血书般显眼,若德被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
起初他是激动的。
这种不可泄漏的新闻居然能被公之于众,说明欧尼斯获得了支持她的力量,她……她做到了!
但很快,新闻引导的风向却让他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事件引发民众对密基政府的强烈不满和不信任,检举人系科学部总工程师杰西斯·亚顿,称曾多次劝阻科学部部长兼机器师西法·加的该行为……」
「……密基最高行政长官声明表示,会对此次事件进行彻查,涉事机器师及工程师将会面临严肃处理……」
为什么?
检举人怎么会是杰西斯·亚顿?若德的心猛地一跳,那个男的明明跟上面就是一丘之貉啊。
不,不对。
他开始疯狂在环域网上搜集相关讯息,将欧尼斯的名字筛选了一遍又一遍,但从始至终,她的名字都没有被提到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种巨大的不安向若德侵袭而来。
他跑到欧尼斯的家门口去找她,没有找到;挤到新闻会的全息现场去找她,也没有找到;最后冒着违规的被拘禁的风险潜进科会中心,仍旧没找到。
整整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关于主犯西法·加的惩处措施都被公布出来,若德都没有找到欧尼斯。
新闻里没有她,现实里找不到她,就好像这个人已经——
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