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桑回府时亥时已近,公主府门口灯笼高悬,他仰头看去,还是那一日去宫中赏月时椿七挂的。
乌木红帐,暖黄色烛光在那层薄纱掩映下更显明亮,院内的凤凰雕塑高耸,月光被阴翳笼罩,衬得那几只凤凰略有些阴森。
他抬步迈过门槛,走进内院。园子里池水波光粼粼,椿七和几个下人打着灯笼捞塘里的落叶。
老远见着穆扶桑走过来,赶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夜里视物不清,白日里弄也成。”穆扶桑淡淡抛下一句走了,徒留椿七在原地凌乱,这镇国公可是越来越接地气了,现今都体恤上下人的活计了。
殿内火烛烧得旺,景乐还没歇下,影子映在花窗上,手中拿着绣棚在兰芝的指导下学着绣些新的花样。
若放在从前,让景乐花大半天的时间去做这些手工活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宁愿躺在床上发呆。
可古代游乐设施实在有限,反倒是在这一针一线的勾勒中咂摸出了些兴味。
穆扶桑在殿外看了会儿,才抬手轻轻叩了下窗棂,等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才走进去。
“在绣什么?”
“木头。”
“嗯?”穆扶桑对这个词有些敏感,毕竟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被元鸣珂和林毓两个人不止一次调侃过说他像个木头。
乍然从景乐口中听到这两个词,穆扶桑下意识地脸一热,探头看过去。
宝蓝色绸缎表面绣了一截木头,通体棕褐,部分纹理用浅色勾勒,确是段栩栩如生的木头。
“为何绣木头?”耳根的热意不减反增,毕竟被夫人调侃和与好友斗嘴,二者之间的差别还是非常大的。
“这里要绣叶子和花。”景乐指尖抚过木头两侧,细看去确实有极微小的枝节,着实有些费眼。
“殿下别对着蜡烛绣了,伤眼睛。”穆扶桑凝神看了下,确认不是元鸣珂他们说的那种木头,放下心来。
“今夜怎么回来晚了?”景乐将没绣完的线缠在线轴上,把绣棚放进筐内。
“有些军务要处理。”穆扶桑接过竹筐放在案几上,在一旁坐下,“殿下晚膳用的可好?”
没话找话,景乐眯了眯眼睛,没揭穿他总也不会说谎话的掩饰模样,“还好。”
“将军在军营中吃了什么?”
“嗯?”摩挲着案几边缘出神的穆扶桑在这句猝不及防的问题中思绪彻底停摆。
“吃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才想起来,方才和林毓他们聊得投入,压根没想起用膳。
“没吃。”在景乐的视线里他垂下眼,低低应出一声,底气格外的虚。
“膳房还备着羹汤,将军喝些再睡。”景乐起身就要往外走,准备唤人来传膳,手腕却落入一个滚烫的掌心。
“殿下。”穆扶桑的手攥住景乐的手腕,却不敢用力,忙卸了几分力气。
“随便吃点就好。”
景乐顿了顿,出去传膳了。这段时日的相处让她十分明晰,穆扶桑此刻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绝对有什么事发生,且他并不准备告诉她,至少现在不会告诉。
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景乐脚步声渐远,穆扶桑懊恼地皱了下眉。
真是总也学不会,平日里淡然的样子一到关键时候半分都拿不出。
不多时,景乐端着碗热腾腾的羊汤回来,那日去宫中,谈及从前在北境吃的烤羊肉,景明当即说宫中来了位精通北境吃食的御厨。
今日特意遣他来府上做羊肉,那夜景乐还和穆扶桑说了要一道儿吃的,今日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
来了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如同这汤碗上升腾的雾气,看得见却看不清。
“殿下......”看见那碗羊汤,穆扶桑才记起前日的约定,“今日我......”他急忙蹦出几个字又止住。
“先喝汤吧,凉了腥气。”
一口羊汤下肚,熏得肺腑之间一阵暖意,穆扶桑几口喝完大半碗,“殿下今日等久了。”
“不久,只是重新热的没刚熬出来新鲜。”
“这几日军营有事。”穆扶桑垂着眼手指不住地摩挲碗边,“回的要晚些。”
景乐点点头,她知道去西南这段时日军中定然积压诸多军务,穆扶桑昼夜在外也无可厚非,但面前人遮掩的样子却让她有些无力。
既然穆扶桑不想说,那她就当什么都没看出来好了。
“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歇罢。”穆扶桑放了空碗回来,站在榻前解床帐的穗子,突然注意到香囊不见了。
他正要回头去问,景乐已经坐在床榻边,微仰起头,“前日落在宫里了,将军下回去记得带回来。”
“好,睡吧。”见景乐在内侧背身躺下,穆扶桑轻手轻脚退出去,纱帘在他身后层层合拢。
等他沐浴完回来,景乐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看脊背起伏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殿下。”
“嗯?”
床榻边微微下沉了点,水汽渐近又退开,“殿下还不困吗?”
“困了。”
穆扶桑半撑着身子看着景乐的背影,闻言躺回去,“睡吧。”
景乐背影僵了下,呼吸声沉了几分,再没说话。
一室静寂,偶有烛火烧裂的噼啪声打破沉默,穆扶桑静静躺了很久,才转过身,指尖还轻轻搭在景乐的一缕发尾上,很小声地喃喃:“明日,明日就都告诉你。”
景乐眼睫颤了颤,没再答话。
第二日,鸟雀声在窗外一声比一声高,景乐睁眼时身旁已经空了,衾被压得紧实,帐帘低垂,密不透风。
外间候着的兰芷听见殿内声响进来,“殿下,可要起身洗漱。”得了一声应答,她才将帐幔拢起挂好。
“国公爷一早就走了,说今日有朝会。”
景乐裹着被子坐起身,盯着本该悬着香囊的那处空荡发了会呆。
她其实不该跟穆扶桑闹别扭的,但就是忍不住,昨日午膳时分端上的羊汤直到晚膳都没等来要尝的人,说不失落是假的。
可她并不会为这一点就生气,本来穆扶桑来时她都已经调整好情绪了,军营忙,军务繁重,一时赶不及回来也是有的。
但他从一进来就心事重重的,一句实话也不说,明明说了夫妻一体,万事同心的。
景乐垂下眼看着被子上绣的鸳鸯,逮着一只猛猛揪。
“殿下,要破的。”兰芷没忍住轻声开口。
“嗯。”景乐手下动作不停,揪了大半晌,最后弹了个脑瓜崩儿才算大功告成。
罢了,不说便不说吧,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能扛大事的人,有时候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呢。
听见景乐重重叹了口气,兰芷倒水的手顿了顿,所幸那一声很快被院子里高亢的鸟鸣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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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大朝会
文武官员手执笏板整肃而立,熊令今日难得未称病,总算露了个脸。
老生常谈的几件事谈完,众人又扯到了濮阳立去西南一事上。
景明垂眸看向下首,濮阳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分外无辜地站在队列中,任凭御史口诛笔伐,列了他数十条罪状。
从经验不深一路攀扯到行事不端,最后更是给他扣上个恐有隐疾的帽子,翻译过来就是精神错乱。
濮阳立垂着脑袋淡然听着,全然没有反应,站在他旁边的刘立偷瞥一眼才发觉,这位爷压根就没睁眼,而是难为他站在朝堂之上补觉。
闹得差不多了,熊令才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到底年纪大了赶不上年轻人的反应速度,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呢,就被景明抢了先。
“此事孤意已决,众卿若有异,上书便是。”他摆摆手,示意堂下礼官唱和退朝。
熊令一句话噎在嗓子里,憋得脸都红了。
元鸣珂极不厚道地笑了一声,笑声传到了前方的穆扶桑和林毓耳中。
朝会毕,众人依序往外走去,元鸣珂一揽林毓的肩膀,朝着穆扶桑扬了扬下巴,“玉觞楼?”
穆扶桑摇摇头,“去显阳殿。”
“你去找陛下?”
“嗯。”穆扶桑本不想多做解释,但元鸣珂那个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架势摆在前头,“前日殿下绣的香囊落下了,去取。”
“哦~”元鸣珂夸张地拖长声线,和林毓交换了个眼神,迈着步子挤眉弄眼地走了。
穆扶桑沿着宫道往显阳殿去,到了殿门口,魏昌有些为难地开口,“国公爷,陛下正和熊宰辅商议政务,怕是得要好一会。”
穆扶桑停住脚步,“前日落下个香囊,取了便走。”
“在的,在的。”魏昌忙引着穆扶桑往偏殿走,行至半途,殿内传来景明的传唤。
“许是茶水冷了,国公爷,老奴收在偏殿多宝阁第二层了,您取了便是。”
穆扶桑略一颔首,独自向着偏殿去。
偏殿内熏香浓重,那夜要宿时穆扶桑便觉得不适,故而拿了香囊放在鼻尖,睡了一夜香囊卷入到被子里,这才忘了拿。
今日一推门,那股浓香不减反增,殿内香炉前还站着个宫女,正往里头添香粉。
穆扶桑皱了皱鼻子,熏得人都发懵,竟然还在这里添,左右也是陛下宫中,他拿了香囊走便是。
寻到魏昌所说的多宝阁跟前,第二层却空空如也,穆扶桑抬眼仔细瞧了每一层,都不见香囊的踪迹。
“国公可是在寻这个?”
一双素手捧着香囊递到穆扶桑跟前,是方才添香的宫女,她何时走过来的,穆扶桑竟然没发现。
“嗯。”穆扶桑垂眸看着她掌心的香囊,朝多宝阁偏了下头,“放这里。”
他心中默默盘算,等会儿出去了拿着香囊去望楼吹会儿风,散干净这味道再回去。
那宫女笑眼弯弯,“国公这枚香囊绣样格外别致,不知是什么花?”
穆扶桑皱了皱眉,眉压眼的长相,皱了眉更显凶相,照常理一般人看他一眼便心中发毛不敢再多看,这人怎么如此不识眼色。
“放了便走。”
“这是扶桑花吧?”宫女浑然不觉,甚至靠近了几分,手中捏着那香囊就是不往格子里放。
“奴婢从前服侍的贵人最爱这种花。”她自顾自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一般,竟然掉起眼泪。
穆扶桑紧张地看着她捧着的香囊,伸手去拿不合礼数,不拿又怕她给弄脏了。
“可惜那位贵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宫女越说越来劲,一股脑地倒着苦水,穆扶桑实在没闲心听这些无关的事,抬脚往外走,准备找魏昌进来拿了香囊立马离开。
“穆将军。”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宫女敛起哭腔,沉下声调。
宫禁之中礼节繁琐,穆扶桑虽有将军官职,但公爵才是合礼的称呼,除了景乐叫习惯了还唤他将军,再就是军营中的人了。
乍然被个陌生人叫了将军,饶是性子被景乐磨得再好,此刻也压不住了,穆扶桑冷下脸回过头,准备听听这个多事的宫女到底要说个什么出来。
“奴婢知晓营州被屠的真相。”
“你说什么?”
“奴婢说,奴婢知晓十八年前营州被屠的缘由。”
穆扶桑眼神如鹰隼般盯住那宫女,半刻后,他收回视线,“香囊交给魏昌。”转身便要离开。
“将军,营州上万条人命,您真的不愿为他们讨回个公道吗?”
“你凭什么替他们讨要公道?”
“我......自然是不愿见将军被人蒙在鼓里。”
“要说便说,别打哑谜。”穆扶桑耐心彻底告罄,如果这里不是皇宫,那人还拿着他的香囊,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哪还管她跟失心疯似的在这里攀扯营州一事。
“将军可知契丹为何骤然兴兵?”
“说,别问。”
宫女张了张嘴,设问被人无情截断,只能继续说下去,“契丹兴兵是因为当时京都发生了件大事。”
“先皇陛下驳回了契丹提出的两族通婚、永结同好的国书。”
穆扶桑没接话,靠在门框上往正殿方向看,只待魏昌出现在他视线里便叫人赶紧过来把这人弄走。
“契丹向先皇讨要一个女人和亲,先皇没答应,契丹恼羞成怒才大肆屠戮。”
“这位女子便是先皇的宠妃绿珠夫人。”
魏昌从正殿出来,在廊下站定了,穆扶桑却没抬手叫他过来。
他回过头,这次眼神比方才更犀利,“你如何得知?”
“奴婢同服侍绿珠夫人的婢女紫阁乃是同乡。”
宫女放下捧了一阵的香囊,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穆扶桑转头看向格子里放着的香囊,方才攥地发白的手指这才松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