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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离别

后面的几日城里有些冷清,叶无乡也一直没回来,只交代乌长离尽量少出门。

但今日中午乌长离发现家里没有盐巴,她左思右想,还是上楼拿出了枕头下的匕首,藏在袖子里一个人出门去。

街上行人不多,她轻车熟路地走到白水巷口买盐巴,老板叫她在门口等一下,乌长离点头说好。

白水巷口正当大街,乌长离站在竹竿下对着街道发呆,不多时,远处缓缓驶来几辆车,行人纷纷驻足。

“晋阳王竟敢谋反?”

“哎呀呀你可小声些吧!当心脑袋!”

乌长离听见旁边的人小声议论,转头怯怯地看向越来越近的车——原来是囚车。

“要我说呀那就该死,晋阳王一家害了多少人!”

“这都是拖去思水刑场砍头的吧?”

“那可不?听说晋阳王谋逆当夜就被日月宗给杀了,剩下的都是家眷。”

“哼哼,晋阳王家中不知有多少财宝,这一次谋逆倒给朝廷缴了一大笔赃款。”

“不是要北征么?正好给皇上进奉点钱财,就不用在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揩油水了!”

“呵呵,你这人说得倒在理!”

……

乌长离悄悄地瞥一眼站在她旁边的中年人,见他正伸长头颈看热闹,嘴里还不停地咂摸着。

她收回眼,此时囚车正从她身前的大道上驶过,带刀士兵骑着黑马四面盯着,叫嚷着驱赶两侧行人。

乌长离又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抬头一看,那囚车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干涩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像是丢了魂的木头娃娃。

乌长离莫名觉得这人的面容有几分眼熟,可怎样想都想不起来。

“小姑娘,你的盐装好了。”老板从身后拍拍她的肩膀。

乌长离一惊,忙忙回头接过:“谢谢老板!”

老板应了一声,擦擦手看一眼囚车,啧啧道:“这回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死人?

乌长离感到心里沉甸甸的,捧着盐低头望去。

此后半月乌长离都没能去私塾上学,叶无乡只在夜里回来过一次,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同她说。

乌长离每日闲暇,要么在楼上写《道德经》,要么在楼下练武,要么就是蹲在池边看她的小树。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要是哥哥能多多回家就更好了。她坐在太阳底下默默想着。

“小姐。”

乌长离闻声转头,两个老年人提着行李站在廊里对她笑。

“姜婆婆!”乌长离跑过去,欢喜地看着姜婆婆,又转眼看向一旁的姜老头,“还有姜爷爷。”

姜老头冲她笑笑,转头四处打量庭院。

姜婆婆把行李推给姜老头,低声斥他一声:“好好拿着!”随即低头对乌长离柔声道:“小姐,吃过午饭没有?”

乌长离看一眼挤眉弄眼的姜老头,笑道:“还没呢,婆婆你们怎么来了?”

姜婆婆笑道:“是叶大人叫我们来的,说是以后就住在这里陪小姐。”

“真的?!”乌长离欣喜若狂,跳起来去抓姜婆婆的手,可刚握上她的手,忽又如触电一般地弹开了。

她颤声道:“那……哥哥呢?”

姜婆婆沉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大人他,大人他有事处理。”

“什么事?”乌长离紧张道。

姜婆婆大约知道瞒不住她,一手抚住乌长离的脊背,道:“大人他要随大将军北征。”

“北,北征?”

“小姐,小姐?”姜婆婆见她脸色煞白,忙忙抚顺她的脊背,“莫要着急,小姐?”

打仗……打仗?

她嘴巴微张,眼神恍惚得不知道看向哪里去了。

打仗……

乌长离心底一酸,眼泪一滴一滴不停地从眼眶里滑出来,哽咽道:“他……他,还回来吗?”

姜婆婆看着孩子心疼,握住她的手道:“会回来的,大人一定回来。”

乌长离双眼朦胧,咬着嘴一抽一抽地哭。

她害怕,害怕一切离别的可能。

入夜后,乌长离还呆呆地坐在小楼房间里,姜婆婆左右劝不下来,只能干站在门外看着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姜婆婆转眼一眼,是叶无乡提着剑走上来。

叶无乡见姜婆婆脸色便猜出七分情况,只道:“婆婆先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姜婆婆只好点头下去。

叶无乡望一眼天上的繁星,缓缓走到门口。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灯,乌长离一个人垂眼坐在席垫上。

叶无乡进门放下剑,把门合上,转身平静地唤她:“长离。”

“嗯?”乌长离应激似的抬头应道,可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眼睛就潮湿了。

叶无乡望她一眼,走到她身边,弯腰抱起她,乌长离立马揪住他的衣襟,眼泪顺着下巴就印上他的黑衣。

“不哭了。”叶无乡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乌长离仰头看他,眼泪斜着渗入耳朵,“……我不想你去……我怕……”

她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如桃儿一般。

叶无乡抱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包小食,说:“蜜糖山楂糕今天卖完了,我另买了桂花糕。”

乌长离一顿,低眼望向那柔软浸着花香的糕点:“桂花糕?”

叶无乡从中取出一块放到乌长离嘴边:“尝尝好不好吃?”

乌长离抽噎一下,张口咬下一小点,在嘴里嚼了嚼:“好吃。”

叶无乡把糕点放进她手里,“自己拿着吃。”

乌长离捏着桂花糕,眼泪又滚滚而下。

“这么喜欢哭?”叶无乡拿起她手里的桂花糕,喂到她嘴畔,“那就吃完了再哭,有力气些。”

“啊?”乌长离没见过他开玩笑,仰头愣住。

叶无乡抬手触碰她眼角的泪水,湿润的指尖细微地搓捻了一下,盯住她的眼睛问道:“吃还是哭?”

乌长离一时间哭笑不得,湿润的眼睛连连扑闪,任凭叶无乡把桂花糕喂她吃完。

“还想要吗?我去买。”叶无乡道。

乌长离仰头看向他的脸。

叶无乡生得俊俏,剑眉星目,嘴唇单薄,只是瞳色比寻常人淡许多,看谁都是一副冷淡的眼神。

乌长离忽得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脖颈,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哥哥,你别离开我。”

可叶无乡听得清清楚楚,望一眼自己立靠在门边的长剑,良久,揽住她的背温声道:“我没有要走。”

“可是,打仗……会死人。”乌长离闷闷应道。

叶无乡感到自己脖颈上有几颗冰凉的液体,他轻拍她单薄的脊背:“我会回来。”

“……嗯。”乌长离忍不住哭泣起来,眼泪齐齐滚上叶无乡的衣领。

半掩的窗口渗进春夜微凉的风,送进来一缕缕清幽的月光。

叶无乡等乌长离哭完,将人抱到床上,打了热水上来替她擦干净脸颊,又端水下去,如此来来往往,乌长离眼神紧紧地黏在他背上,直到他消失在屋外。

她默默地转头看向叶无乡刚才拿进来的“明晦”。

剑鞘通体乌黑,烛灯映照着上面细密繁复的纹路,金属的锐感与玉石的细润兼具于一体,在极度的矛盾中达到一种非凡的融洽。

乌长离觉得这剑实在好看,与叶无乡着实相配,可是,她对它生不出喜欢。

叶无乡从门口进来,正看见乌长离直直盯住“明晦”的模样,他神色微顿,走到床前轻抚她的肩膀,另一手替她拉上被子。

“哥哥……”乌长离在他的影子里望着他的脸。

“好好睡觉。”叶无乡低垂眼睛淡声道。

乌长离忽问:“哥哥,我可以在院子里种树吗?”

叶无乡微一侧眸:“嗯?”

“在院子里种花树,开很多很多的花,你喜不喜欢?”乌长离笑道。

叶无乡轻声道:“你喜欢就去做。”

乌长离顺着他的力气躺下去,双臂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皙的小脸。

呼。

屋内的灯熄灭,周遭落入沉静的黑暗。

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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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时年中秋,长离满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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