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逢秋 > 第15章 战事

第15章 战事

叶无乡说他晚上就回来,可乌长离等了一晚上也没见着人。

现下天都蒙蒙亮了。

乌长离从床上下来,春晨风凉,她从柜子里拿出狐裘裹在身上,慢吞吞地开门出去,站在走廊上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街。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她默默想着。

“咳咳……”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乌长离一惊,正准备往屋里跑,但下面又响了几声。她一辨别,心道:怎么像是哥哥的声音?

乌长离立马跑到楼梯口去,正看见叶无乡弓着身体扶在枯树边。

“哥哥!”

乌长离咚咚地跑下楼梯,冲到叶无乡身边抓住他的手,焦急道:“哥哥,你怎么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袭入她的鼻腔——像是酒味?

叶无乡一把拦开她,绕到树干另一侧哇哇大呕起来。

“哥哥……”乌长离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抬着手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后,“你怎么样?”

她知道这是喝醉了,以前她在学宫里见过小厮们偷偷在后院喝酒赌博,酒气熏天,满地的呕吐物还要她们去打扫。

但她没见过叶无乡这样。

乌长离不知如何是好,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背上,左右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冲进厨房,从缸里舀了一碗冷水出来。

“水!”

她气喘吁吁地把碗递到他脸边。

叶无乡低着头喘气,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乌长离:“多谢你。”他接过水漱了漱口,拿着碗用手臂轻轻推开她,“上楼去,这里气味太臭。”

乌长离拧着眉头拉住他的手臂,不肯走:“哥哥,我扶你上去休息。”

叶无乡强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酒气,额头上立马就渗出一圈冷汗,缓了半晌,头疼才微微减轻,他沙哑着声音道:“我没事。”

乌长离不说话,只抓住他的手不放。

叶无乡胃里翻涌抽疼,但还没到走不动路的程度,他看了一眼乌长离,反手把狐裘披到她身上,微微牵动嘴角:“我没事。”

乌长离第一次见他笑。

她心里竟然不是开心,而是酸楚。

“嗯。”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点头。

二人上楼去,乌长离扶叶无乡躺上床去,自己跑下楼去烧热水,忙活半晌,端着一盆热水放到床前。

她拧好热毛巾递到叶无乡手边,叶无乡翻身坐起来,左手捂住自己的胃,右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乌长离看着他,走近,踮起脚把他贴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撩开,认真专注地凝视他微红的脸,眼里尽是忧切:“哥哥,你还疼不疼?我去给你请大夫来。”

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使叶无乡身体一僵,他缓了一下,才看向乌长离,对她摇一摇头:“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乌长离抿着嘴,伸手要去拿他手里的毛巾,却被叶无乡躲开,他道:“我自己来,你去把你的药熬来喝了。”

她只得点点头,转身下楼去。

此时天已经大亮,乌长离把药倒进碗里吹了吹,闷头一口喝下,刚放下碗,就听见门口有人叫她:“小长离,药好不好喝呀?”

一个黄衣女子正倚在门口望着她笑。

她定睛看清楚来者,心里欢喜不已,跑过去抓住她的衣袖:“宋烛姐姐,你快去看看哥哥,他喝了酒肚子好疼!”

宋烛瞧她一脸紧张兮兮的,不禁一笑,牵住她的手往楼上走,一边说:“叶大人也会喝酒了?”

乌长离知道她是调侃,心上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宋烛姐姐的医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帮哥哥治病。

叶无乡换了一身黑衣走出内屋,看见她们二人一起上来略微诧异,放下左手端着的水盆,问道:“宋大夫什么时候来的?”

乌长离轻轻拽了拽宋烛的袖子,宋烛知她意思,笑道:“刚到呢,小长离说你喝酒了?”宋烛故意嗅了嗅,“还真是有点气味啊。”

叶无乡垂下眼睑,收紧提剑的右手:“让宋大夫见笑了。”

宋烛哈哈一笑:“行了行了,让本大夫给你诊诊脉吧。”

说着就要上前捉他的手腕,叶无乡却侧身躲开,他道:“我已无碍,现下要出去一趟。”

“可是……”乌长离紧张地上前一步,看到了他手里的长剑,便知他一定又是要去做事,劝阻的话瞬间中断在喉里。

叶无乡走上前对宋烛说:“宋大夫,劳您再看看长离的病情。”

宋烛甩一甩乌长离的手,对他笑道:“好,没问题。”

叶无乡点一点头,颔首道:“多谢宋大夫。”随即看向乌长离,“今日不要自己出门。”

宋烛插上话来:“哎,我今天去巡药铺子,带长离出去走走,叶大人可放心?”

宋烛不知道乌长离去过南山村的事情,只以为她这一两个月都在院子里闷着,来时便已想好带她出去散心。

叶无乡沉思片刻,道:“那就有劳宋大夫。”

“不劳不劳。”宋烛嘻嘻笑道。

叶无乡应了一声,转头离开。

乌长离循着叶无乡的身影看去,眉头紧紧皱起。

“哎,别看了,”宋烛在她眼前挥一挥手,“你哥哥他就是不会喝酒,一下子喝多了难免不舒服,你别担心啦。”

乌长离仰头看宋烛:宋烛姐姐都这样说了,那应该真的没事。

二人简单收拾好小楼上下便出门巡店去了。

闽南宋氏医药世家,闻名天下,自宋烛父辈开始做药材生意,药铺遍布宣朝州郡。

宋烛牵着乌长离从药铺走出来,走到一家食肆门口,买来一包琥珀色糕点,递给乌长离:“吃过这个吗?”

乌长离看了一眼糕点,摇摇头,仰头问宋烛:“这是什么?”

“蜜糖山楂糕!你试试,看好不好吃?”宋烛笑道。

乌长离觉得这甜糕模样很好看,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上一口,酸甜滋味在口腔中四散开来,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好吃!”

“喜欢吃姐姐再给你买!”宋烛笑眯眯地说。

“哎,宋烛?!”路边忽然响起一个爽朗女声。

青鬃骏马长嘶一声停下步子,从马上跳下来一个高挑俊爽的年轻女子,此人一身骑装,长发高高束在发顶,面庞秀丽,神采奕奕。

她握着马鞭大步走上前来,笑道:“你什么时候来京的?”

宋烛见到好友亦是高兴,上前看着她身后宝马弓箭和一干骑马侍从,笑道:“昨天刚到长安。阿鹤,这是去京郊射箭?”

顾鹤朗声笑道:“昨日跟大哥他们出去打猎不尽兴,我自个出去玩玩儿。”她看见宋烛身旁沉默不语的乌长离,“这是你的药童?”

乌长离抱着山楂糕缩了缩下巴,这人实在太明亮刺目,她有点不敢直视。

宋烛拉着乌长离的手笑道:“不是,是我家妹妹。”

“你哪来的妹妹?”顾鹤疑惑道,不过她从不喜欢干涉他人家事,上前揽住宋烛的手臂,“走走走,跟我出去射箭,我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射艺恐怕都荒废了。”

“哎哎,等等,我铺子还没巡完呢!”

“明天再巡也是一样,走啦!”

乌长离被顾鹤带着一起去往城外箭场。

这一块本是从前镇北军的演武场,后来嫌地方太小搬去西郊了,此地也就成为官宦子弟游耍之地。

不过这里今日没什么人,因为昨日南山围猎,那些个公子小姐都累得起不了身,也就顾鹤喊着还不尽兴。

“宋烛,快过来,我们再比试比试!”顾鹤挽弓走过来喊宋烛。

宋烛靠在墙上连连摆手,方才跟顾鹤比试骑弋,那马儿太烈,颠得她头昏眼花,眼下是什么也看不清:“不来了不来了,头疼。”

顾鹤哈哈大笑:“这就不行了?哎呦,我就说你不该回闽南,回去了连马都不会骑了!”

她招手唤来端水的小厮,自己拿一杯喝下,另一杯递到宋烛手里,还有一杯让小厮递给乌长离,三人一起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宋烛,你来长安就是巡你家那药铺子?”顾鹤问道。

宋烛支着下巴还在喘气:“不全是,宫里来人叫我去瞧瞧皇后娘娘的病,说是又犯了。”

顾鹤讶异道:“啊?前几天我见姑姑还好好的啊。”

宋烛斜眼看向她:“那我就不知道了。”

顾鹤摆摆手:“定是姑姑瞒我,她就怕我爹和大哥担心,行,你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块。”

宋烛换一只手支撑下巴:“可能明天,还得看陛下什么时候传召。”

顾鹤点一点头,又倒一杯水喝。

乌长离捧着碗看着二人交谈,眼珠子转来转去,一言不发。

“你这妹妹会骑射吗?”顾鹤用下巴指指乌长离。

乌长离一下子直起身体,滑下凳子站起来,宋烛抬手抚在她背上,笑道:“她身子弱,没敢学这些。”

顾鹤一挑眉,“身子弱更要练啊,我小时候也是药罐子,后来大哥教我习武,现在身体好着呢。”她伸手捏一捏乌长离的脸,“我瞧这小丫头模样挺精神,可别养坏了。”

乌长离瑟瑟地看向宋烛,身体一动不动。

宋烛拉开顾鹤的手,轻轻捏捏乌长离的脸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好啦好啦,以为谁都跟你顾二小姐一样,三岁就能上房揭瓦?”

顾鹤一撇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她又笑起来,“你这次来了可得陪我好好玩玩,上次你来我连面都见上。”

宋烛故意道:“才不呢,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趟,要好好游玩一回才是!”

顾鹤笑了一声,揶揄道:“就你家老爷子那脾气,能准你到处跑?”

宋烛耸耸肩,笑嘻嘻道:“背着他玩呗,打小都这么过来的。”她忽得想到什么,问道,“哎,我听人说你大哥要娶妻了,是哪家的小姐?”

顾鹤一听便拉下脸,有些厌弃地道:“别提了,是丞相府的嫡小姐,跟晋阳郡主一副嘴脸,见个男人就往上凑,真不知道我大哥看上她什么了。”

她顿了顿,脸色更加不好,“你是没看到昨天营地里,那嫡小姐就缠着我大哥问东问西的,还有晋阳郡主,人家叶无乡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她还在那没脸没皮地敬酒,我真是不懂,一个个天天围着男人转是干什么?”

叶无乡……

乌长离闻言心里一咯噔,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收紧。

宋烛悄悄看乌长离一眼,见她一脸平静,又把视线转回去,“你爹爹也同意?”

顾鹤谈到这些就很厌烦,“就是我爹亲自提的亲。他们朝堂上那些事情我懒得管,反正我已经打算随陆大将军北征,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北征?要打仗了吗?!”宋烛惊道。

顾鹤见她错愕非常,才想起这事恐怕还未公之于众,她也只是偶然听到父兄谈话才知晓的,解释道:“哦,这事儿皇上还没颁令呢,简而言之就是,北翟那些狼崽子为了王位咬得你死我活,皇上想趁机出征,一举拿下北翟。”

这事不是说笑的,宋烛严肃道:“可是现在民生凋敝,到处都在闹饥荒,哪里有钱给朝廷打仗?”

顾鹤不以为然:“国库里有的是钱啊,况且,北翟侵扰我朝边界多年,此番若是成功,那就是千秋功业,何乐而不为?”

宋烛知道这就是她和顾鹤最不同的地方。

顾鹤生于名门,父兄疼爱,皇族庇佑,走半步都是仆从如簇,抬抬手便是前呼后拥,没见过半分世间疾苦,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壮志。

“哎,算了不说这个了,宋烛,我们去雀楼吃饭,那儿新出的菜式我还没尝过,一起去瞧瞧!”顾鹤起身笑道,仆从接过她身上的弓箭,一辆马车已侯在外边。

宋烛扯出笑意,按着乌长离的肩膀,道:“恐怕不行,我还得带她回去诊病。”

“一块去嘛,回头我送你们回去!”

顾鹤说一不二,硬拉着人上车吃饭去了。

*

日月宗内,高屋林立,日光险些渗不进这参差的楼台。

“啪!”夜光杯被砸碎在地。

“一群废物!青玉案里的东西都能被盗走,养你们做什么!统统处死!”

防风宗主背对着一地伏跪的暗卫怒斥道。

贺留荒侧头看一眼叶无乡,他面色如常,半点表情也无。

“宗主。”

“宗主。”

两人走入殿中,行礼。

防风宗主怒不可遏,背在身后的手捏的咔咔作响,半晌才转身呵斥底下的暗卫:“还不都滚出去!”

暗卫立时连滚带爬地撤出去。

叶无乡垂眸看见地面的碎片,一言未发,贺留荒上前一步拱手道:“宗主,何物失窃?”

防风宗主一双鹰眼扫向二人:“叶无乡带回来的狼牙昨日失窃,你们觉得是何人所为?”

贺留荒低首道:“属下立即追查。”

“叶无乡,你说。”防风宗主冷声道。

叶无乡上前一步,声音平淡:“仇秋,只有他知道狼牙,也只有他有这本事。”

“哼!”防风宗主嗤笑一声,“仇秋如何得知狼牙下落!”

叶无乡:“仇秋能活到现在,必是受到北翟人的救治,于他有恩者,他不惜以死相报。”

“哦?你好像很欣赏他?”防风宗主眯着眼睛审视叶无乡。

“属下只是陈述事实。”叶无乡淡淡说。

“那你们当日为何要用北翟古毒?故意给他一条生路?!”防风宗主道。

叶无乡应答:“毒物一门,一向是贺师兄负责。”

贺留荒侧头瞪他:“师弟,不要污蔑师兄!”

叶无乡道:“事实如此,师兄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贺留荒吃瘪,转头向防风宗主辩解,“宗主,我并不知道北翟人与仇秋有勾结!”

防风宗主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都住口。”他扫视二人,“无乡,留荒,你们现在都是日月宗的肱骨,切不可兄弟阋墙,明白吗?”

叶无乡和贺留荒各自沉默了片刻,才拱手应道:“是。”

“如今扶天帮余孽业已清除,北翟正在内斗,狼牙被盗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给我提一个醒,”防风宗主走下台来,叹息道,“日月宗人才凋零。”

“想当初,肃宗设立日月宗,护卫天子,整肃朝纲,即便是甘太后、甘党那样深固的势力,日月宗也只不过花了半月时间就尽数剿灭,可到了如今,乌栖霜、梅九、竹七相继叛变,宗府内唯堪大任者,竟只余你们二人。如此下去,日月宗,危矣!”

防风宗主长叹一口气,走到二人面前:“我已经向陛下请旨,要再选一批人进行训练,无乡、留荒,你们二人谁愿意带他们去云贵?”

二人俱是不语,片刻,贺留荒先应道:“听凭宗主安排。”

防风宗主看他一眼,扭头盯住叶无乡:“无乡,你愿意去吗?”

叶无乡应道:“听从宗主的意思。”

防风宗主笑了一声:“好,留荒,你去。”

“啊?”贺留荒惊愕出声,“宗主?”

防风宗主收敛笑意,看向贺留荒道:“你的性格更适合训练下属,至于无乡,陛下另有安排。”

原来是陛下的意思。

贺留荒心里松一口气,低头领命:“是。”

“那城防图呢?”叶无乡问道。

防风宗主应道:“让卢冲带着人继续追查,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

“是。”

二人领命走出门去,贺留荒笑嘻嘻地撞上叶无乡的肩头:“师弟,怎么不说话?同师兄闹脾气啊?”

叶无乡还没忘记追杀吐库韩时贺留荒擅自撤走暗卫的事情,无心与他交涉,转身走入庭院。

“师弟!你等等我呀,师兄就是跟你开个小玩笑,你别生气,”贺留荒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你看,你现在这么受陛下器重,晋阳王又对你青睐有加,说不定以后就是皇家的乘龙快婿,权势滔天啊!”

叶无乡懒得理他。

“哎哟,师弟,你别不理我呀,我这都马上去云贵了,没个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叶无乡快步走出内院,大步朝府外走去。

“师弟!”贺留荒跑上去跟着他,“我错了还不行吗?你看你回家了还有小棉袄似的妹妹陪你,我就孤身一人在院子里坐着发呆,我多可怜啊!”

叶无乡这才顿一顿脚,转身平静地看向他:“贺师兄,春香楼的头牌姑娘还在你府上相等吧,莫要耽误佳人良宵才是。”

“哎,哎,哎!”贺留荒惊喜地围他转了一圈,手掌落在他肩膀上,“师弟,你也懂得怜香惜玉了是不是?走,师兄带你去春香楼玩玩,那儿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定有你喜欢的!”

“滚。”

“师弟!别害羞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