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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翘楚

送走各位长辈与刺史兄妹,天已然黑尽。

今年的初雪,下得可谓沉重。

柒奺感到有些疲惫,她对祁楚说道:“今日幸而薛宛力挽狂澜,可她也做出了牺牲……我瞧她状态不太好,楚郎,今日你就去陪陪她好好安抚一下吧。”

“可……”祁楚有些为难。

“别可了,快去吧。”柒奺推他离开,“我也乏了,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祁楚点点头,撑伞离去。

瓶儿跟着柒奺,慢慢在落雪中走回蕴雅居。柒奺微微皱着眉,始终低着头。

“娘子在想什么呢?”瓶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今日之事,令娘子不开心了?”

柒奺收回神思,缓缓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林春娘……我不明白,为何她明知诬陷私通行不通,最后的关头,却还要指证薛宛……何必多此一举呢?”

“嗨,这不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嘛。”瓶儿松了口气,笑道,“我看那林春娘是有些疯癫了,一个癫婆子说的话,娘子何必在意呢。”

“……说的也是。”

柒奺一觉睡到了天明,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祁楚的脸。

“楚郎?”柒奺坐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祁楚揉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唉……昨晚我去馨兰苑,本想好好安抚下她,可她不知怎的,饭吃得少,话也很少……我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说身体不适想休息,让我回来陪着你,哪知等我回来,你也早就睡着了……”

昨夜,薛宛将祁楚支走后,便立马让墨香去了人去楼空的沁芳阁,终于在床下的木箱里,找到了那只包裹。看见里面的信件、手稿完好无缺,墨香才彻底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将包裹拿给薛宛:“姑娘,这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薛宛一张张拿出那份话本儿稿纸,又缓缓展开那封给林永怀的诀别信,一股无力的苍凉之感涌上心头。她原本,还想在梦中落幕,像话本儿故事,往往凄美又圆满。可梦醒时分,却无可抑制地感到悲凉。

篮中的婴儿发出一声呓语。

她蓦然回头,看着甜睡的祁瑶,忽而哭出声来。

“姑娘……”墨香亦有些哽咽。

“墨香,把这些,拿去烧了吧……”薛宛紧紧捏着帕子,说道,“林书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定是恨我,恨我骗了他,我……我也无颜再面对他了……”

薛宛心中哀绝,她难忍心中千万缕丝绕,在窗前流泪坐到了天明。

而林永怀亦是彻夜难眠。

睡不着,他便将誊抄好的《苇斋记》拿出来,一页页地翻看。可看着看着,他的神思却游走了,从桌上一只精美的盒子里,拿出他买给薛宛的玉簪。

“史姑娘……薛姑娘……薛宛……”

他喃喃地说道,推开窗伸出脑袋去,呼吸一口雪夜的凉气。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只市场买的鸡。当初他付了钱,抱着鸡,心满意足地走回家去,谁承想那鸡竟从他怀里飞走,飞去了别人的菜摊。摊主让他唤一声,看鸡肯不肯答应,可他无论是学“咯咯咯”还是“叽叽叽”,那只鸡却仿佛铁了心不愿跟他。

大雪纷飞,窗下那只黄狗蜷缩着,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林永怀不忍心,披衣出门去。

黄狗见着他,立马起身摇尾,拿湿湿的黑鼻子去拱他的手。

“大黄,你若不嫌弃的话,就随我一起生活吧。”林永怀摸摸他的脑袋,“只是我身无长物,恐怕无法餐餐让你啃上肉骨头了……”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将脑袋整个拱进林永怀怀里。

林永怀将他引进院内,拿棉布替他擦干,又将锅里剩下的一碗白粥倒给它喝。吸溜吸溜的声音,使这座略显冷清的小屋多了些生气,林永怀欣慰地摸摸它骨瘦如柴的身体,叹了口气说道:“若我不救你,恐怕你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黄可怜地“呜呜”两声。

林永怀没有办法,于是第二天便将玉簪当了,而大黄也终于吃上了肉骨头。

这厢,柒奺听了祁楚的说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正要掀被下床,便听得瓶儿在门外说道:“大娘子、主君,方才秦妈妈来了,说是老夫人请两位去松鹤堂用早饭。”

柒奺应了一声。

天已经放晴了。青天白日,艳阳高照,院子里、屋檐上,都是亮晶晶的。

夫妇二人梳洗完毕,来到了松鹤堂。

沈氏起了个大早,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饭食,在厅中不安地等候着。见柒奺和祁楚来请安,她立马起身笑盈盈地说道:“快,快坐下……奺娘,你如今怀着孩子,咱们都以你为重,这些饭菜应该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多吃些……”

柒奺却说:“我最近胃里有些不适,恐怕吃不了多少,老夫人您和楚郎多吃些吧。”

沈氏失落地看了秦妈妈一眼,只好勉强笑笑。

“哦对了,祯儿醒了没?”沈氏问道,“若醒了的话,叫养娘抱来给他爹娘瞧瞧……”

秦妈妈连忙答应。

柒奺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吃着饭菜。

沈氏慢慢收起笑容,神情有些尴尬无措。昨日的事,她自知有愧于柒奺,整晚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没睡几个时辰,就赶紧起来吩咐厨房做些柒奺爱吃的菜。秦妈妈看在眼里,想要替沈氏去说说情,可沈氏想想还是拒绝了。

她说:“那样的情况下,我没有相信奺娘,坚持要她和离,恐怕伤了她的心……我虽是长辈,可犯了错也得认,也不能叫小辈们寒了心……”

想到这,沈氏缓缓放下筷子,恳切地说道:

“奺娘,昨日的事,我也有错……这几年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替咱祁家着想,既生了祯儿这么好的孩儿,又尽心竭力替楚儿分忧……哦不,你公爹说得没错,你比楚儿更能干,他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咱祁家的福气……”

柒奺听沈氏说着,也默默放下了筷子。

沈氏顿了顿,接着说:“昨日的事发生得急,又证据确凿,我也是一时心急……奺娘,你能看在祯儿的份上,原谅娘么?”

柒奺良久沉默。

沈氏满怀期待地看向祁楚,祁楚却没有替母亲说情,自顾地吃着菜。

“奺娘,你……”

“婆母说哪儿的话,可别折煞媳妇了。”柒奺突然说道,又重新拾起筷子吃菜,“您也说了,事发紧急又证据确凿,几房长辈们都在场,您想要回护也难。”

沈氏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原本也不信你会……”

“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柒奺笑了笑,说道,“说句实话,若我在您的立场上,也大概会做同样的决定吧……毕竟祁家几代打拼出来的家业,怎可让一个不清不楚的后嗣继承,您作为老夫人,谨慎一些也无可厚非。”

“奺娘,你愿意理解,真是太好了……”沈氏倍感欣慰,连忙说道,“不过遭了这场难,也叫我看清了……奺娘,你如今当之无愧,是祁家的主母了,娘也老了,也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了……往后祁家的一切,就交给你和楚儿,你们想做什么,娘定不会怀疑也不会过问,你说好吗?”

柒奺说:“您是长辈,若有什么要紧事,还是需要您坐镇的。”

“呵呵……我老喽,况且生意的上的事,我也不懂。”沈氏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奺娘,楚儿,祁家就交给你们夫妇二人了……可若有什么需要娘做的,尽管开口。”

祁楚最后说道:“娘,您放心吧,我和奺儿定能处理好的。”

沈氏捏着紫檀念珠,欣慰地点点头。

.

冬季,就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飞雪中悄然而逝。

祁氏商号门庭若市,文唐各地来的商人络绎不绝,祁楚不得不同扈掌柜商量,再增开几间分号。扈掌柜建议祁楚物尽其用,于是就在腊月间,许多陶氏商号纷纷改弦易辙,直接挂上了“祁氏商号”的匾额,惹来百姓们的围观赞叹。

平凉祁家,已经成了当之无愧的,文唐药材行的翘楚。

柒奺自然没有闲着。

祁家盘子大了,要盘的账堆起来,稍一不注意便如雪崩一般。求药的信件更是如雪花飞来,来年的订单与定银,堆满了一整间屋子。

祁家可谓全家出动。

柒奺领着十几位账房先生集中盘账,薛宛与梅娟儿帮忙回信和整理订单,丫鬟小厮匆匆忙忙、进进出出,宅内宅外皆是一片火热。祁楚则忙着接待慕名而来的各大商户,库房家中两头跑,往往一坐便是深夜。而沈氏,自然承担起照看祁祯和祁瑶的责任。

柒奺也没忘了济世堂。

济世堂这半年来的营生不错,茂川、清川、曲江三县的百姓,也已经接纳了济世堂。她打算明年开春再继续开分号,因为她明白,九州大地上,更多的是普通乃至穷苦的百姓,祁家虽大,可济世堂才能传播得更广,真正深入到百姓中去。

柒奺也在今年,定下了济世堂的第一个规矩——每年年节,各县分号拿出整年盈利的三成,购买棉花、米面等物资,以救济本县的贫苦百姓。

向掌柜有些疑虑:“东家,郊县的盈利本就微薄,拿出三成,恐怕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总比一毛不拔要好。”柒奺却坚持,“古人早就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相信济世堂的诚意,各县百姓们都会明白的。”

而祁楚听说了,却举双手赞成:

“我说你这决定甚好,不止是济世堂,咱们祁家商号,也应该延续父亲当初的善举,取之于民,也还惠于民。”

“公爹该是早就清楚,商人若只管逐利,必然走不了多远。”柒奺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陶墉便是涸泽而渔,走了一条死路,咱们可不能走他的老路。不过咱们祁家不缺药,可米面和棉花却要另行购买……对了,明年可要早些准备,夏时买棉,能省下不少钱呢。”

“哈哈哈……你这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精嘛。”

祁楚点点她的小腹。

“我肚子里若是小算盘,那你就是算盘老子!”柒奺捂着肚子,捶了他两下,“咱们毕竟是生意人,该省的,当然能省就省!”

“不过嘛……光买棉囤着,那多无趣?”祁楚龇着牙笑,寒冬腊月,照例装模作样地打起了折扇,“我说既然要买棉,干脆咱们祁家,也染指一下姜家的老本行,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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