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炎这个人一忙起来就约等于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除了工作的事,其他都可以抛之脑后。
裴烬在屏幕前守了一个星期,他和陆风炎私人微信的对话框,只有一连串的交流合作进度,偶尔穿插几句“看看火火”,再无其它。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唉。
陆风炎每天都是忙绿状态,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做答辩准备,回消息基本都有两到三小时的弧长。相对比,裴烬则是悠闲自得,无聊就举着手机,对准镜头拍几张火火,再依次塞进陆风炎的对话框里,换来几句没头没尾的回复。
火火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猫,逐渐的,也被拍烦了,开始躲着裴烬的镜头,每当裴烬打开相机,它就开启跑酷模式,在相册里留下一堆虚影。
也有拍摄完好的时候,但多数镜头外都有根猫条做交易。
快门按下,照片里的猫眼神敷衍,像被迫营业。火火叼走地上吃完的猫条包装袋,蜷回沙发角落休息。
眼瞅着自己带着私心发送的消息一条条石沉大海,裴烬翻看一眼最近的日程表,都是居家办公,暂时没有需要去公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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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号,洲大进入毕业答辩周。全院的答辩日程公示在公告栏,陆风炎的名字排在二十五号,刚好是答辩周中段。
校园里萦绕着紧绷又焦灼的毕业氛围,各个角落随处可见反复打磨文稿、演练PPT的毕业生。
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
陆风炎在研一那会就搬出来租房子住了,刚好在韩旭对门。韩旭本科毕业后直接进公司了,这几天他一有空,陆风炎就把他抓过来模拟评委提问。
韩旭瞧见他这模样,摇头感叹:“还好我当时受不了毕业论文,没继续考研。”
高强度的学习挤占了所有空余时间,陆风炎面对毕业压力下,焦虑症再次发作了。
最开始手指会毫无预兆地发颤,注意力偶尔断层,屏幕上的文字和公式短暂变得虚浮,出现了人格解体的反应。在熟稔地自行调整后,仍是无用。
韩旭受宋柯所托,每天都盯紧了他,发现他状态不对时,二话不说把人拖进了医院。
期间,裴烬又给他发来几条消息。
「烬:你在哪里?」
「随:?」
「烬:等我。」
莫名其妙的对话结束,陆风炎也没放在心上。从医院出来,韩旭临时被叫了去公司。
陆风炎精疲力尽地提着一袋药回来时,恰巧碰上了站在他家门口裴烬。
下意识把药袋往后藏,抬头看了眼门牌号——701。
是自己家没错啊。
“你怎么在这?”陆风炎皱眉,嗓音冷淡。
裴烬瞥见他着急往后藏东西的动作,轻轻一挑眉:“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陆风炎盯着他那张脸,疲惫混着烦躁涌上来,走过去开门,“也不提前说一声。”
“宋柯告诉我的,”裴烬跟在他身后,“说了,你回了个问号。”
陆风炎:“……”
懒得跟他争辩,陆风炎推门进去,直奔卧室,把药物放到了床头柜里。
收好东西,他从房间出来,看见裴烬十分自觉的从门外移步到了玄关,等着换拖鞋。
陆风炎:“我似乎没有让你进来?”
裴烬神态从容,淡淡道:“我刚来洲城没歇脚的地方,而且你上次还答应了我的。”
“……随便你。”
丢下这句话,陆风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继续研究PPT。
裴烬也不客气,在他旁边座下,视线看着他电脑屏幕。
被人盯着干活总是倍感压力,陆风炎拖动鼠标,一行行核对答辩文稿,可那道目光压得人心神不宁,烦躁一点点往上堆。他终于停下手,试图给裴烬也施加压力。
“你这么闲?毕业论文开题选好了?项目进度赶完了?公司任务处理好了?”
“项目进度一切正常,公司最近没有下新任务,”裴烬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最刺人的话,“开题的话,等项目落地可以替代毕业论文。”
“……你倒是清闲。”
陆风炎走的是学硕,硬性要求有独立学术产出,而眼下的项目,更多是用来争取转正名额的筹码,也因此要两手抓而忙得焦头烂额。
页面上的实验数据来回跳转,没过多久,那熟悉的失重感漫上来,眼前的文字边缘微微发虚,陆风炎放在触控板上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两下。
他清楚这是焦虑症冒头的信号,为了避免在裴烬面前出丑,“啪嗒”一下合上电脑,靠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裴烬看着他不停颤动的手,出声道:“你上次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想这个问题,我也该问问你。”
听见这句话,陆风炎眼皮都没掀开,闷声说:“你不用知道这么多吧?”
裴烬没再说话,只盯着陆风炎看。
“……我过得很好啊。”
配上这幅状态,陆风炎都没什么底气,他偏过头,逃避对上裴烬的眼睛。
裴烬安静了片刻,低声开口:“是吗?”
“对啊,”陆风炎随口应声,忽然恶趣味上头,想呛他一句,“你走之后,我一个人也能适应了。”
这话听着像在赌气。
裴烬看了眼四周,标准一居室的格局,墙面简单素净,就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户型。隔了几秒,他突然问:“你会做饭吗?”
瞧不起谁呢?
陆风炎抬了抬下巴,嘴快地没经思考:“当然会啊。”
会煮泡面、热速冻食品,怎么算不上是一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呢?
裴烬扫过厨房那片区域,橱柜门紧闭,台面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油渍,不像是会做饭人的厨房。
“我今天过来还没吃东西,有点饿了,”裴烬说,“有没有机会尝尝你的厨艺?”
“……这附近有家外卖挺好吃的。”
“外卖不干净。”
“他家我去过店里,很干净的。”
“哦,”裴烬摇头,“我不吃外卖。”
陆风炎:“……那你说这么多?”
裴烬:“我开始就说了想吃你做的。”
硬着头皮起身,陆风炎脚步慢得堪比乌龟,装作熟门熟路,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冰箱里还剩什么。
上天垂怜。他前几天突发奇想打算研究菜品,买了些食品塞在冰箱里,结果后来忙忘了,桌面上还有一堆全新未拆封的锅碗瓢盆。
随手抓起一块鸡胸肉,凑到鼻尖闻了闻。应该没变质,闹肚子了算他倒霉。
对厨房认知几乎为零的陆风炎瞅着一堆叫不上名的厨具,不由蹙眉。
思考了将近两分钟,陆风炎往厨房角落一蹲,在网页开始搜索“做饭教程保姆级超详细版”。
半小时后,他拖着蹲麻的双腿起身,尝试了第一次开火。
裴烬抱着双臂轻声从厨房门口路过,将他手机界面一览无余,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火苗“啪”地跃起,陆风炎学着视频里的模样,往热锅里倒油,瞬间迸开细碎的噼啪声。再往锅里放食材,星点油花朝外飞溅,陆风炎也拿着锅盖退后几米。
端着盘子转身走出厨房时,他尽量把表情放平,轻轻推到裴烬面前。
垂眼看向盘中卖相狼狈的肉,边缘焦黑蜷曲,中间却泛着淡粉,旁边还十分讲究的放了两片生菜勉强衬样子。
“就这么想让我食物中毒?”
“……你在影响我发挥。”
最终这顿饭是以外卖收尾的。陆风炎收拾好外卖盒,一扭头,瞥见裴烬还安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陆风炎不耐烦地问。
裴烬点了点自己黑屏的手机,说:“我手机没电了,能在你这充会吗?”
陆风炎眉峰一压,几乎没有犹豫:“不可以。”
眼睫往下落了半分。陆风炎太阳穴突突跳,翻了个白眼,压着火气退让一步:“我给你扫个充电宝。”
“外面找不到充电桩。”裴烬说。
给台阶都不下。
陆风炎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忍无可忍:“我给你买一个行了吧?”
然而,裴烬还是摇头:“不行,充电宝太慢了。”
话音刚落,裴烬的手机就来了条消息,屏幕自动亮起,陆风炎趁机扫过电量——99%
所有火气的霎时间转变成了浓重的无语,抬了抬下巴:“你这手机再充,电池就要炸了。”
裴烬按灭屏幕,神色半点不乱:“我手机耗电快。”
陆风炎盯着他,而他也毫不避讳视线。陆风炎只觉得这人的说辞拙劣得可笑,赶不动人,只能由他而去。
“我没带充电器。”
手指在键盘上敲字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陆风炎脱口:“充电器在卧室床头柜里。”
裴烬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
眼下裴烬在旁边陆风炎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继续打磨。他瘫软在沙发上,几秒之后,脑神经一颤。
“等下。”陆风炎嘴里喊着,胡乱穿上鞋。
走到卧室门口,裴烬背对着他,弯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裴烬身形微微弓着,手顿在空中,没有继续翻找充电器,就那样静止发愣。
床头柜上摆放着安眠药,抽屉敞开,里面的药盒暴露在视野里——艾司西酞普兰、度洛西汀、阿普挫仑。
陆风炎站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沉下去。那感觉仿佛是潮水,漫过脚踝,淹过胸口,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拿了充电器就赶紧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裴烬没有转头,而是伸手,指尖碰到纸盒的硬壳,捏着药盒时手都在轻颤:“这些药……”
他直起身,字句落得轻,切割开这片凝滞的沉静。
“……什么时候的事?”
墙上秒针走过一格,声响像虫蛀木头。一室的静是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裹在人身上,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发紧。
陆风炎单手撑着门框,指腹抵着冰凉的木边。
“以前的,过期忘记扔了。”陆风炎语气像是随口搪塞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从裴烬手里把药盒抢过来,往垃圾桶里一丢,动作干脆不带多余拉扯。
纸盒撞在桶壁,发出单薄一响。
陆风炎垂着眼,不肯对上裴烬的视线。他不愿让裴烬窥见自己这些年的不堪与狼狈,那些往事,如同藏墙缝里盘结的霉斑。
“你要用这种谎话来翻篇吗?”裴烬偏头平静地看向低着脑袋的陆风炎。
一种私藏的难堪被撞破。陆风炎仍是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跟裴烬拉开距离。
他语气尖的像碎瓷:“跟你没关系吧?”
胸腔一阵剧烈起伏,陆风炎再也无法忍耐:“你跑过来,莫名其妙来我家,指着我的私人物品逼问我,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他闭了闭眼,两道水痕沿着颧骨往下走,“裴烬,别一副关心我的样子,我不需要。”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应该比我明白。”他望向裴烬,眼眶红了。
“我没打算逼你,”裴烬脚步往前挪了半寸,“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压制不住本能似的,伸手去接住那碎裂的东西,试图拼接好,初具模型,才发现少了一样必需品。
陆风炎冷嗤道:“有什么必要呢?”
房间里静了一阵,陆风炎垂眼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发现那似乎有些弯曲了。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不是,”裴烬目光不移,“我想见你。”
闻言,陆风炎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荒唐,也许是他太过矛盾,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他一下接不上话,揉了揉眉心。
“……裴烬。”
没了下文。
他有时候真觉得脑子是个累赘,想在休息的时候取出来,放在水池下清洗一通,再归还原处。
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什么火气了,眉宇间夹杂着疲惫。
“其实前五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明天。”
裴烬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却又很快消散。
“不过后来快毕业了,工作也忙,”他望向裴烬苦涩笑着,“你知道的,人一旦忙起来,也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我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努力让自己不再回想,努力把你从生活中剥离。我知道你觉得死缠烂打很烦,所以我没再去找你了。”
陆风炎长吁一口气:“再等等吧,裴烬,我最近这两天太忙了,真的没时间和你叙旧情。”
眼前的陆风炎与少年时期的陆风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岁月削去了骨头里不肯退让的锐气,疲惫作为替换品上场,而那是赝品。
年少的你明媚似骄阳,可时间消磨了那些没有裴烬的青春。
“都过去了,裴烬,没有人会一直留在昨天。”
他说完,没再看裴烬,转身离开。
喉咙有些涩痒,陆风炎拿起桌上的塑料杯,里面还剩半口凉白开,仰头喝下去,水滑过喉管,也没能冲散那股堵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