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回去，陆风炎是怎么度过的，他忘记了。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冲了个澡，热水淋下来砸在他肩膀上，才多了一些真实感。浴室浮着一层没散的热气，洗手台镜子上蒙着薄薄一层水雾。

他抬手在镜中间胡乱抹了一把，勉强映出他的脸。

额前碎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陆风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脸颊红得太明显，像被人偷偷在皮肤上烧了一把火。

他心里咯噔一下，别开眼。刚刚水温调高了，才烘得他浑身发烫。

都怪花洒。

躺到床上，一旁手机显示充电完成，屏幕亮起，通知栏提示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眼睛一亮，陆风炎坐起身，解锁一看，果然是裴烬发来的。

「。：早点睡吧，晚安。」

悬在键盘的指尖顿了好一会，他才发出。

「随：好，晚安。」

凌晨五点，陆风炎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大脑和眼睛谈判失败，他根本睡不着。

手机通知栏干干净净，一条消息也没有，微信最早的一条消息还是在那句“晚安”过后。这个点，所有人都在睡觉。

他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暗下去又被点亮，却没有任何操作。

从表白到现在，他依然会反复怀疑整件事情的真实性。

就像是场空梦。

极淡的天光开始往房间内渗，一夜将尽。

他居然真的和裴烬在一起了。

今晚结束的太过潦草，有很多话在喉头还未出口，天就自顾自的亮了。

翻动相册，陆风炎选了一张流星最盛的图片，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并配文“和喜欢的人”，确认几遍，点击发表。

时间刚好卡在五点二十分。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紧张感提到了心口。

他想宣告点什么，有没有十足的底气，只得笨拙的选择发在朋友圈。不知道裴烬明天看见会是什么样的。

点赞或评论的提示还没等到，新的一团烦乱漫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地预想明天在学校碰面的场景，该怎么和裴烬相处。

跟平常一样勾肩搭背，照旧当兄弟一样打闹说笑？脑子描摹了一遍那个画面，决策被Pass掉，他们现在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复刻从前那套相处模式，他做不到。

一想到要面对面和裴烬谈恋爱，往日里游刃有余的那个少年气，瞬间化为乌有。

打开浏览器，犹豫片刻，指尖悬在搜索框来回晃了两下，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热。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空调。

屏幕光映在眼底，他鬼使神差敲下一行字：第一次谈恋爱怎么谈？

词条跳出来一大片五花八门的内容，他从床上起身，坐到书桌前，拆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写上“恋爱法则”四个大字。

早晨七点，陆风炎看着自己整理了一夜的“资料”，甚是满意。

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

时间差不多了，他打开微信，朋友圈的图标推着红点，那条动态底下已经攒了一大片互动。

陆风炎第一时间寻找裴烬的互动，对方卡在七点赞了这条朋友圈，没有留下评论。

“……”

「宇宙最帅：你谈恋爱了？男的女的？」

「三个石：没意思，我还以为你俩早成了。」

「ZUO：反射弧挺长^_^」

「热血运动：？」

「Nine：啊？」

「李丹：？」

一条朋友圈，把班上不少能和陆风炎聊得上话的人都炸出来了。

陆风炎指尖划过大片热闹的留言，匆匆扫了一眼，跳过那些追问八卦的消息，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晨雾浅霭泊在教学楼的檐角，阳光切过行道树，铺在地面。今早陆风炎罕见的比裴烬先到了教室。

他把书包搁进桌肚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教室里陆续进来同学，每进一个人，陆风炎目光总不自觉往教室门口瞟，来人不是自己等的，又泄气低头。

没过多久，裴烬跨进教室门，肩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晨光。

“早。”裴烬落座，面朝陆风炎说。

“啊，”陆风炎声音停顿一下，“早啊。”

说完，陆风炎从书包里拿出早餐，纸袋尚有温热，往裴烬手边递过去，耳根悄悄漫开一点薄红。

“这个，顺路给你买的。”他刻意避开与裴烬的对视，语气听着和平常差别不大。

裴烬从中听出了几分拘谨，他笑了笑：“谢谢。”

法则第一章：给对象送早餐。成功！

一上午下来，陆风炎转向裴烬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他的恋爱法则上说，要想提升好感，可以改变称呼，比如叫喜欢的人宝宝。陆风炎盯着裴烬看了一上午，那两个字他还是叫不出口。

法则第二章：叫喜欢的人宝宝或叫的亲密一点。

于是他上网搜了一堆亲密称呼，什么亲爱的、Sweet baby、猪头、我的人、臭宝、压寨夫君，没一个是他能叫出口的。

看完只感觉这完全是在浪费他时间。

在江城本地，他们通常称呼亲密的人都是添加一个“阿”的读音，再到对方名字里挑个小字。

那替换裴烬，应当便是“阿烬”。

不行。

陆风炎想法摇成拨浪鼓。裴烬不是本地人，用这个称呼他也听不懂。

笔记本法则第二章后，画下一个叉。

裴烬默默观察了陆风炎一上午，得出结论，他今天很不对劲。

莫非是昨晚受到刺激了？

很快，陆风炎又转了个面，视线死死盯着裴烬。

裴烬察觉到视线，也侧身，径直迎上那道目光。

俩人就这么互看了两三分钟，最后以陆风炎先败下阵结尾。

“今天天气挺好啊。”陆风炎别开眼，随口扯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越过陆风炎，窗外天色沉沉，云层铺得密实，是要下雨的前兆。

裴烬拉回视线，应下他这场破绽百出的闲聊：“嗯，是挺好。”

法则第三章：多聊天互动，增强暧昧氛围。成功！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陆风炎整个人变得更加奇怪，尤其像是在刻意刷取存在感。

“裴烬，我去上厕所了。”

“裴烬，我出去走走。”

“裴烬，我去接水了。”

“裴烬，我去趟小卖部。”

处处报备，事无巨细。

而裴烬虽然奇怪，但也都有做回应，欣然接受。

法则第四章：做任何事情前都要跟对方报备，不让他为你担心。成功！

陆风炎捏着笔记本，在这项末尾画了个勾，回顾前几页的法则，只有叫喜欢的人宝宝这一点是叉。

偏头瞅一眼裴烬，他又在低头写题。算了，这一项以后再说吧。

他点点圈圈，在最后加上了一行小字：此条推迟。

陆风炎握着笔，一门心思全扑在本子上，笔墨在纸页上来回游走，不一会儿，小字旁边多了个害羞的q版小人。

他埋头看得认真，完全没留意过旁边人的视线。

“在干什么？”裴烬搁下笔，往前探探身子。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陆风炎急忙关上笔记本，随手丟到桌肚里，发出“咚”地闷响。

“……记笔记。”话毕，陆风炎的眼神又开始“环游世界”。

显然，如此拙劣的把戏，想骗傻子都难。

裴烬并未直接戳破，眉骨轻微往上抬了抬：“藏着干嘛？”

恋爱法则本就是陆风炎一时兴起才弄的，这要是被裴烬看见，不得让他笑话死。

虽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随便吧。

陆风炎伸手摸出笔记本，老实交到裴烬手上。

是本浅蓝色PU软皮笔记本，封皮没有花哨图案，只在反复拿放的位置蹭出淡淡的磨损痕迹。裴烬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瞬。

内页写满了陆风炎细心整理的“笔记”，段落打满勾叉。

“这是？”裴烬问。

“如你所见，”陆风炎靠着墙面，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你要笑就笑吧。”

捻着纸页，直到目光落到那个画了叉的法则。

他垂着眼，安静看了那行字片刻，一点浅淡的笑意散开，没有出声，只胸腔发出一点气音。

本子上一条条幼稚又认真的条目，翻开时，如同他把心敞开了给你寻找喜欢的证明。

“啧，”陆风炎坐起身，表情十分不满，“你还真笑啊？”

轻轻叩了两下笔记本，裴烬笑意没有敛去，眼底又浮起无可奈何。

他可算明白今天一天是怎么回事了。

“没，”他拖长了嗓音哄着陆风炎，“以后别什么都搜，不用学网上那些，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闻言，陆风炎往后缩了缩，脸上飞快涌入燥热，他别开半张脸，不肯叫人看清神色，嘴上却不放软，梗着脖子道：“我第一次谈恋爱，有不懂的很正常！”

“嗯，我也是。”裴烬点头认可。

-

晚饭时段，三三两两人群往食堂外出来，不少学生不愿意闷回教室，便绕到操场闲逛消磨空档。

天光褪成柔和的暗调，夕阳压在教学楼后方。食堂方向飘来淡淡的饭菜气息，陆风炎勾着裴烬的肩，身子朝对方倾过去，压了嗓音絮絮说着小话。

宋柯在操场上碰见了陈恩媛，并肩沿着跑道慢慢踱步，他嘴上不停，东拉西扯努力找话题，视线不经意扫向香樟行道。

草。

从他的视角来看，陆风炎紧贴着裴烬，而裴烬也丝毫不抗拒，两人的距离稍一拉近，就能亲上。

宋柯鞋底被塑胶跑道粘住，动弹不得。

隔着一段距离，陆风炎瞥过来，锁定在操场散步的宋柯和陈恩媛身上。

“裴烬，你看那边，”陆风炎眉梢一挑，玩味道，“他总算听我的主动一点了，也不枉费我一番心血了。”

裴烬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些笑意，淡淡发出质问：“你教的？”

“那可不，”陆风炎甚是自信地拍了拍胸膛，经历大半天的斗争，他说话越来越大胆，“总不能像你一样，连个名分都不知道主动要吧。”

见状，裴烬先是昂首认可，话语再裹上几分揶揄：“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喝断片了？”

这天聊不下去了，陆风炎选择装聋，拉着他拐了个弯，朝操场方向走去。

走到近前，他抬手在宋柯肩上一拍，神色自豪：“可以啊宋柯。”

殊不知这时的宋柯哪有空谦逊，他大脑硬件配置只够跑单线程，看到超出预想的画面直接报错。

碎片记忆想起今早他刷到的那条朋友圈，配文隐晦提到的喜欢的人。

现在想来，昨晚的流星雨陆风炎不就是和裴烬去看的，除了裴烬，还能有谁啊。

喉结上下滚动几回，宋柯视线在两人之间跑了个马拉松，连语言系统都出现卡顿：“不是，你俩？”

一旁的陈恩媛把这场面尽收眼底，猜测彻底落实。

她眼尾柔和地弯了弯，表现没有太过讶异，诚心吐出两个字：“恭喜。”

这句话落下来，宋柯像是又挨了一记，他猛地侧过脸望向陈恩媛，大脑再度过载。

心神晃过一瞬，他声调不由拔高半分，满是不可置信：“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