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炎视线盯在画面上,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错愕,过了约莫有几分钟,才艰涩开口:“……AI生成的吧。”
“我还有视频呢。”卓砚笑着低头去翻找。
这么丢脸的事见过一回就够他受的了,陆风炎赶紧摆手:“我不看。”
挑逗完,卓砚也不再咄咄逼人,手机丢进裤兜里,抱臂低垂看他:“信不信随你,那晚前台巡查监控,恰好撞见这画面,后面传给了我。”
断片后缺失的记忆被眼前这一幕拉回记忆里,攥在手里的可乐罐被捏瘪了。酒精麻痹了大脑海马体,竟让他干完了蠢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
像个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渣男。
可是裴烬居然不反抗吗,这可是彼此的初吻啊……
陆风炎寻不到理由,要是他换做裴烬,即使对方忘了,他也是得要个说法的。
酒醒之后,裴烬对那晚发生的事只字未提,连同说法也不要了,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怕自己尴尬,而是……他根本不在意。
“你再看看,平常对裴烬那样。”卓砚笑意不达眼底。
陆风炎凝噎一时,扯了个他自己都不大信的由头:“……那是对朋友。”
“你对我也这样吗?”
“……”
思来想去,陆风炎还是觉得不妥当。
即便是好兄弟,那也不可能完全不介怀的。
手在兜边犹豫许久,终于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裴烬的对话框静静躺在列表顶端,悬在输入栏的指尖反复起落。
几番斟酌,组织好的措辞一遍遍推翻。
想说“那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然后什么用呢,输入“你介意好兄弟强吻自己吗”又太尴尬,再难道说“你要不要名分”太是直白,这算什么啊。
多余的诘问放下,现在最主要的应该是怎么弥补才对。
手指如同被什么驱使,确认内容后,按下发送。
「随:裴烬,你喜欢男生吗?」
消息刚发出去,陆风炎又后悔撤回,对话框内的文字转瞬消失,这样好像过于冒昧了。
真是头脑一热,干什么都糊涂,希望裴烬没看见吧。
酒店房间内灯光偏冷,桌面上摊着本奥数辅导书,裴烬拿着笔记本正在梳理知识点。
寂静之中,手机短促的提示音响起。
视线触及陆风炎发来的那一串文字,他尚来不及思忖,消息就己然被撤回。
一抹低笑仓促而过,倒是给他枯燥紧绷的备赛日子,添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期待。
-
几晚上没睡好,裴烬对那天撤回的消息并没有过多询问,反而让陆风炎心里不甚舒坦。
冬日的走廊少有阳光浸透,陈年枯竭的老叶停在护栏上。
陆风炎后背抵着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贴在脊骨,他透过玻璃窗盯着教室里空着的座位,目光空洞,心思早己飞到远方。
宋柯揣着两盒热牛奶走近,把其中一盒塞进他怀里,胳膊搭上他的肩膀:“你最近怎么了?看着心事重重的,咱们是兄弟有话就直说,我来给你排忧解难!”
温热的纸盒焐热了掌心,陆风炎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指腹蹭过纸盒边缘的折角。
凭空生出这样的心思是头一遭,他分不清对错,整个人陷在进退两难的僵局里,进退两难。
一段沉默后,他抬眼对上宋柯,神色略带无措:“我好像……有点喜欢裴烬。”
这话一出,宋柯也并未有任何神情变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还以为怎么了,你喜欢裴烬不是人尽皆知的事?”
“真的假的?你们都看得出来?”陆风炎惶急求证,慌乱瞬间放大几倍不止。
他抓住宋柯的手腕,眉心蹙成一团。这反应太过郑重,褪去了平日里少年打闹的随性,剖开了最直白的心事。
宋柯脸上的笑意倏忽凝住。
挣开陆风炎攥紧的手,反应过来的他惊地往后小半步踉跄。
他可算是知道裴烬对陆风炎为什么那么特殊,而陆风炎又为什么天天黏着裴烬了……从前只归为关系要好的细节,此刻全部换了层解读。
实打实受了刺激,他语气发飘:“我没听说今天是愚人节啊。”
“……”
“炎哥,你和裴哥逗我呢?”
宋柯此刻表现的像冷宫中疯了的妃子般,右手抬起捂住自己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五个人里,只有我一个是直的是吗?”
陆风炎神色一变,这番话颠覆了他的思绪:“为什么这么说?”
宋柯压根没听进去他的问话,陷在连环冲击里自顾自念叨:“我靠,你们别再轮番扔炸弹刺激我了行不行,前两天磊子和阿砚那事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不至于吧?”陆风炎缩了缩脖子。
宋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想象一下作为一个直男,看着身边兄弟接连出柜的画面。”
“……好像是有点糟糕。”
“何止是有点!我真服了你们!”宋柯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稍缓过来,宋柯才捡起刚才的话来,条理清晰地细数往日:“你不说我差点没反应过来,现在这么一想,裴哥他绝对喜欢你!”
他自己说得头头是道,陆风炎却不以为然,他随手一挥:“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不喜欢你我天打雷劈,”宋柯重重一拍陆风炎的胳膊,“而且就裴哥那么惯着你的程度,哪怕他是直的,也会把自己掰弯然后和你在一起的好吧!”
“他事事迁就你,绝对是早有预谋啊!”
陆风炎垂着眼皮,音量放低了,闷闷嘟囔:“我本来也是直的……”
冷风呼啸,楼下操场人少,廊上来回穿梭着说笑打闹的学生。
很多事情从来不用直白挑明。
原来裴烬对他的偏心,早已人尽皆知。
默契对视,欲言又止的停顿,现在全部串联起来,细细回想间,居然得到了他这几天忧思的答案。
-
白天最后一场笔试落下帷幕。酒店隔音做得极好,屏蔽了邻侧房间的嬉闹。
裴烬与他同住的室友都是闷葫芦,各自带着蓝牙耳机,房间里只余落地窗外安静的夜色。
搁置一边的手机自动切换了页面,耳机里的音乐骤然切断,换成了来电音提示音。
见了来电人,裴烬合上书页,便拿着手机出门。
城市光雾厚重,整片夜空蒙着一层浑浊灰红。
“喂?裴烬,考得怎么样?”少年人毫无修饰的热忱顺着电流传过来。
裴烬乘电梯下楼到便利店去,指腹蹭过略微发烫的手机后壳,边走边回答:“挺好的,正常发挥,没什么太刁钻的题型。”
听筒那头一道极轻的气音钻入耳中,陆风炎偷偷泄出一声“yes”,内心的雀跃藏也藏不住。
这场高联裴烬耗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大夜,陆风炎全都知道,现在也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过了这段时间,裴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压下心头的欢喜,陆风炎轻快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以啊,裴烬,拿到保送资格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借你吉言。”裴烬唇角极淡地弯了一点。
冷柜里整齐码着各式饮品,拿出一瓶水溶C,合上柜门落下一记短促的“咔哒”,飘到了线路另一端。
仪器发出“滴”,完成付款,裴烬单手握住瓶身,推门走出超市。
“你在外面吗?”陆风炎问。
北方冬夜干冽的晚风迎面扑来,吹散连日的紧绷。裴烬低低应答:“嗯。”
冰透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胸腔,北方的冬,果真是冷极了。
听到吞咽的动静,陆风炎蜷靠在床头,消息提示音拉回缠作一团的想法。
「谢酌:哈喽,这两天考完了,你的裴烬考怎么样?」
这逼还有脸问。
「随:联考第三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谢酌:这么记仇啊?」
「随:你说呢?」
陆风炎移出摄像头,不禁翻了个大白眼。
「谢酌:没骗你,我真是指望我朋友呢。」
「谢酌:对了,他应该和我朋友是住同一个房间。」
话说,陆风炎这倒是不知道,更何况他连这个“朋友”的名字都没听过,总归不干他的事。
「随:哦。」
「谢酌:苏薄衡你知道吧?当时联考排我上头的那个,也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
他哪会闲的没事看陌生人的排名。
“你在干嘛?”裴烬在便利店门口寻了处座位坐下。
“没什么,就一个在临云的朋友来打探你成绩,我没说。”陆风炎得意地哼哼几声。
外头又下起稀薄小雪。裴烬静坐着听那头少年矜傲的鼻音。
屏幕冷光撞在眼底,街道车流滚过路面,已读多遍的消息在对话框停留。
“今天呢?”裴烬突然问。
一片小雪花簌簌落在他眉睫,又迅速消融。
电流短暂隔断了两秒,陆风炎愣了半拍才回应:“什么?”
借着漫天飞雪的掩护,他放轻语调:“有没有想我。”
话语惹人心惊。陆风炎语气里溢出轻飘飘的抱怨,像是随口一提:“想你你又不在。”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能赶回来的吧?”
“会的。”裴烬说,“我在你手机里。”
马路轮胎碾压积雪出闷哑摩擦声。
陆风炎霎时气闷,语调陡然沉了几分,堵了句:“那你别回来了,就在手机里呆着吧!”
自己惹的自己哄。裴烬气息浅浅泄出,哄道:“手机里的我会没电。”
闷意莫名散了大半,陆风炎挑了挑眉,主动递出台阶:“那你回来充电。”
“好。”
落雪和电流交叠在一起,裴烬指节悬着一小滴水珠,将落未落。
陆风炎把床头那盏小夜灯切成暖黄色调,没拉严的窗帘漏进一道狭窄的夜色,横在床尾的被面上。
枕套蹭过脸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陆风炎曲起一条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裴烬,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他没敢再去看裴烬的镜头。
薄唇轻启,语声细若蚊呐:“喜欢你。”
通话信号骤然卡顿,顶端的信号格突然跳成空白,短短三个字卡在数据流里,没能顺着线路传向另一端。
陆风炎无从知晓他是否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