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一晨间,昨晚冯德的怒吼声传遍了无所不知的八卦论坛。
「你敢信?昨天我搁操场散步呢,听见大炮那一声差点给我笑厥过去。」
「我真没绷住,想象一下冯德气得跳脚的画面……」
「一缸的锦鲤,最后还剩几条啊?」
「报告组织,留了两条小的给他老人家。」
「哪吒来了都要把魔丸的位置拱手相让。」
「话说,马可波罗气成那样,今天早会会不会找茬啊?」
「不知道,但是说不定过两天学校公告栏会贴满“寻鱼启事”。」
宋柯下巴抵在胳膊肘上,眯着没睡醒的眼睛,傻笑着翻论坛,脑中一遍联想到“寻鱼启事”,肩膀抖得厉害。
想法刚落定,广播里传来冯德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现在召开周一年级早会,请各班同学十分钟内在操场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板凳的拉扯声。宋柯把手机随手塞进桌肚,抓起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跟着人流往外走。
然而,论坛那句“找茬”一语成谶。
团委老师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念上周的卫生评比结果,台下队伍里起了骚动,消息从后往前传,很快全年级的同学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冯德没来早会,拿了个金属探测仪,去各班教室查手机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宋柯当场石化,他前脚刚把手机放桌肚里。
“炎哥,我完了,我爸要是知道我带手机来学校,能把我抽筋扒皮,五马分尸,WiFi掐断!”宋柯捂住脸,假意哭泣。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陆风炎扯了扯嘴角。
宋柯的演技卡在半路,哭腔拐了个弯,从哀嚎转成了委屈巴巴的控诉。
“炎哥,你好坏坏,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他的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气音。
陆风炎:“你好恶心。”
“……”
吃了瘪,宋柯也不演了,悻悻收了表情。他半边身子斜靠过来,问:“你手机带在身上了?”
“没啊。”陆风炎很是无所谓地耸肩。
“不是,”宋柯声音不自觉拔高半分,周围的视线扫了过来,他又赶紧捂住嘴,咬着低声,“那你在这跟我装清高?!”
陆风炎并未露出急切的神情,他淡定地偏过头,裴烬听见这边的动静,无意间,两道目光在晨光中悄然交汇。
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唇角一扬,笑意坦然,陆风炎说话的语气也跟着上扬:“皇帝不急太监急,”尾音透着对自己头脑的自信,“我藏起来了,他绝对找不到。”
“……要不说您狡猾呢?”
陆风炎不满地轻啧一声:“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早会结束的哨声吹起,人群涌回教学楼。同学们一进教室就扑到自己座位,翻箱倒柜找手机未果,一片唉声叹气。
“以后,我一定把我的宝贝小手机贴身带着。”宋柯懊恼道。
“你以为他就不会搜身吗?”陆风炎手肘支在课桌上笑。
说完,陆风炎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手背沿着桌沿与墙壁相接的窄缝,扣住机身边缘向外一抽,黑色的手机角露了出来。
后座的宋柯看得眼睛发直,他唇瓣张开一线:“就这?他居然没看到??”
指尖捏着机身轻摆两下,眉目间漫开松弛的神态,语调随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全年级那么多个班,他要赶在早会之前查完,赌的就是他查得不严,不会去抠死角。”
宋柯盯着他手里的手机,愣了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转而又把话题指向了裴烬。
“裴哥,你有没有带手机来学校,怎么样,被收了吗?”
闻言,裴烬从奥数题里脱身,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常放手机的地方,指尖落了空。
“没藏,应该被收了。”他淡淡道。
见他这幅无关紧要的神情,宋柯心生佩服,又低声感叹:“大炮这回是发了狠,忘了情了,年级第一的手机也照收不误。”
裴烬没认同他的说法,目光回到奥数题上,没再搭腔。
陆风炎在旁看着,他原本还以为裴烬多少会留一手,没想到对方连藏都不藏。第一次见裴烬碰壁,还挺好玩儿。
他压着笑,面上得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幸灾乐祸。
“班长大人的手机怎么被收了呀。”他指尖捏着手机转了半圈。
随即,灵光一闪,又冒出一个新的鬼点子。陆风炎一只手拖住手机底部,另一只手搭在屏幕上方,捧着宝贝似的,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
“什么?居然有人的手机被收了吗?”他佯装出震惊模样,手里晃着手机,表情贱兮兮的,极其欠揍,“哎呀,我的还在哦。”
笔墨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线,裴烬放下笔,往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侧对着陆风炎,就那样看着他像只傲娇小猫一样,张牙舞爪地显摆自己的战利品。
他伸手,轻轻按在陆风炎的手腕上,哄着无奈道:“嗯,你的还在。”
宋柯眼皮一跳,意外皱着眉:“裴哥,这样柔情似水,哄人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说了多少遍,咱们不能比。”陆风炎得意挑眉。
显然是得意忘形了,陆风炎还没收回手,后门扩散出一袭冷风。
优秀的调皮鬼已经会听声辨人了——冯德杀了个回马枪。
陆风炎的笑僵在脸上,手机摆在明面上,想收回却为时已晚。
冯德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手提袋,袋口半敞,里面全是他今早的战利品。整个班级下意识都噤了声。
脚步停在陆风炎桌旁,朝他伸出手。
呼吸滞住,陆风炎内心闪过一万个想法,最后全部pass。
他盯着冯德的手顿了几秒,指尖慢慢松开,老实把手机递过去。
栽了更头的陆风炎稍有不满,他无趣地撇了撇嘴。
冯德随手塞进手提袋里,几十部手机碰撞发出闷响。他看着陆风炎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
陆风炎不服气的低声嘀咕:“刻板印象。”
冯德捏着袋口走到讲台上,对着全班抖了抖,袋里手机互相磕碰。那袋子沉的坠手,边角被撑得鼓起,少说也有十几斤。
他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话里压着实打实的火气:“这里面有一半都是从你们十班搜出来的,多的都可以开旗舰店了,这是学校还是科技公司?”
“我们无私奉献。”不知是谁在下面说了句。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台下传出几声嬉笑。
冯德手掌狠狠拍在讲台上,“砰砰砰”三声闷响过后,全班鸦雀无声。
“你看看你们,马上就要升高二的人了,像什么样子!”冯德紧锁着眉头,“还有你们那些女生,人手一个镜子,想干什么?cos白雪公主后妈啊?”
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把桌面上的镜子收回桌肚里。
冯德扫了一眼全班,上课铃打响,他才转身走出教室。门被带上的瞬间,班里的空气才得以流通,紧绷的脊背齐刷刷塌了下去。
宋柯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神情挂上促狭,他撞了撞陆风炎的胳膊,憋着笑:“我靠,刚才那叫什么?小狐狸见老狐狸,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笑屁,”陆风炎剜了他一眼,“山人自有妙计。”
-
下午临近放学时,宋柯才知道他说的“妙计”是什么。
最后一节自习课上,陆风炎不断向裴烬投递小纸条,一一被无情打回。
他写一张,裴烬用指尖一弹,纸条就打着旋儿落回他桌上,再写一张,裴烬头也没抬,用手肘往旁边一档,纸条便滑到过道里。
宋柯在后边看得直乐,他迅速作了一幅画,递给陆风炎,纸上画着一个被箭射穿的火柴人。
“哎,去去去,别捣乱。”陆风炎翻了个白眼,把纸揉成一团。
陆风炎深知“不能半途而废”这个道理,他改变策略,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叠成一个正方形推过去,反复几次,裴烬许是终于被他磨得不耐烦了。
他捏起纸条,在陆风炎发亮的目光里,看也没看,无情地把纸条塞进桌肚的角落里,继续低头写题。
坚持就是胜利。陆·屡败屡战·风·百折不挠·炎依旧锲而不舍,写得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裴烬连抬眼的动作都省了,指尖往桌肚一勾,就滑进了小角落。
他递。
他塞。
他又递。
他又塞。
“……”
直到放学铃响,角落的小纸条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裴烬合上书,起身的动作连带着桌肚里的“小山”晃了晃,几张纸条从缝里滑出来,他弯腰捡起。
陆风炎趴在桌上,手都写抽筋了还夹着笔,他嘴角一抽:“裴烬,你疯了?我给你写了一节课的纸条,你看都不看一眼?”
裴烬捏着刚捡起的纸条,将掌心收紧,平淡开口:“但我收了。”
攒了一肚子的抱怨,被堵得没了下文,只能干瞪着裴烬,像只被戳了肚皮的猫猫。
末了,陆风炎败下阵来 ,他拉长声音,讨乖道:“班长大人,你就帮帮我吧,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裴烬的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眼前的少年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窝陷下去,校服袖口卷到小臂,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他想,这人怎么连赖皮都这么好看。
一双满眼都是他的眸子,睫毛疏密恰到好处。
裴烬心里第一反应竟是:长得实在惹眼。
目光静静扫过他整张脸,从眉眼到唇角,每一处都长在自己的喜好里。
对着毫无吸引力的请客吃饭,他摇摇头。
陆风炎见他拒绝,又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单手勾住他的肩膀,引诱的口吻说:“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温度贴着校服布料传过来,裴烬垂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上有常年打球磨出的薄茧。
有那么一秒,裴烬想把想法一股脑全盘托出,可理智像冷水,浇透了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念头。
他咽回心底的想法,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短暂停顿后,他说:“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帮你。”
陆风炎脸上的笑意一顿,他皱着眉咕哝:“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琢磨着,过往的记忆窜进脑海,反应过来的瞬间。
裴烬这回绝对是故意的!
“裴烬,你真的完了!”说罢,陆风炎就伸手作势要去扒拉裴烬的脸。
裴烬偏头躲开,神色依然淡然,半点波澜不显。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陆风炎:“……”
他盯着裴烬那张脸,突然没了火气。
窗外的日头把教室烤得像蒸笼,陆风炎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蔫蔫的,还带着点无奈地悲凉:“这天本来挺热的,现在心寒喽。”
他特意把“心寒”两个字咬得极轻,尾音拖得老长,眼神飘向窗外,一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神色。
这才四月,江城的天气就陡然攀高,阳光穿透玻璃窗刺进教室,班上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
裴烬没再接腔,轻轻耸了下肩,誓不松口。
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抿了抿唇,百般不情愿。
做了一番心理斗争,陆风炎举旗投降,别扭又烦躁道:“……裴哥,您行行好,有你出马,冯德一定会给的。”
陆风炎侧过脸,斜睨着裴烬,显然是不服气:“行了吧?您满意了?”
没有半分求人办事的态度。
玩笑翻篇,裴烬再没多说,眉梢上挑,还算满意。
-
年级主任办公室。
冯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窄缝。裴烬在里面和冯德周旋,陆风炎拉着宋柯一同贴到墙边,两人并排弓着身子,胳膊肘搭在门框边缘,顺着门缝里张望偷听。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路过拐角,赵磊和卓砚就迎面撞见了这两个鬼鬼祟祟贴在墙上的人。
陆风炎感应到来人了,他抬头看见赵磊伫立在原地。
那模样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似的,明明是他和宋柯在这偷听,赵磊的反应却比他们还心虚。
没再多想,陆风炎轻蹙着眉,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磊眨巴两下眼睛,清了清嗓子,掩饰刚才的失态,目光扫过他们时,不过脑子的话出口了:“你俩怎么脸红了?咋滴,搁这深情告白呢?”
陆风炎被他这句虎狼之词吓得差点从门框上滑下来,他悄声道:“下次说话能先经过一下大脑吗,俩男的告什么白?”
“手机被大炮收了,还有,你能不能有点文化,这叫气红温了。”宋柯跟着不满附和。
“手机被收了,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卓砚真诚发问。
“……”
“跟你们这种少爷没话说。”宋柯摆摆手道。
宋柯边吐槽卓砚站着说话不腰疼,边探头往办公室里查看状况。
陆风炎伸了个懒腰,余光扫过赵磊唇角渗血的伤口上,上面凝着一颗血珠,被唇色衬得格外明显。
他心里正琢磨着,赵磊难道是和谁打架去了,宋柯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的嗓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炎哥,你快看!”
顺着门缝看过去,冯德正站在里面,脸上扬着可称温文尔雅的笑,平时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宋柯如遭雷劈,他跟冯德斗智斗勇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位不苟言笑的年级主任这幅神情!
他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向陆风炎,话音飘飘然然:“他对你笑过吗?”
“你见过太阳从西边升起没?”陆风炎淡淡道。
办公室门开了,裴烬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三部手机。
早在走廊等候多时的宋柯眼睛发亮,立马凑上去,抱着自己的手机又亲又抱,场面尤其像情人相见。
“我的宝贝手机,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他长舒一口气,嘟嘴亲了两口手机屏幕。
赵磊:“……脑子有病。”
陆风炎挑着眉梢,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刚擦到机身边缘,裴烬手腕轻轻向内收,缩回了手,幅度很小,却精准避开了陆风炎的动作。
陆风炎:“?”
手在半空中骤然定格,姿势僵住,他面带疑惑看向裴烬。
走廊风静,光线柔和,气氛悄悄沉了下来。
“我跟他保证了,你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五。”裴烬面无表情道。
站在侧边的宋柯听了这句话,来了兴趣,陆风炎上次排名还在年级四百徘徊,眼瞅着没两个月期末了,这是要坐火箭上天的节奏啊!
“前一百五?那这不得甩我几条街了。”宋柯嬉笑着说。
陆风炎缓缓收回手臂,指尖蹭过校服布料,脸上扯出一点略显僵硬的笑意:“您这是坑我还是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