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江城一中迎来了七十周年校庆。

通知下来的当天下午，公告栏贴满了红纸，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拿出一个个人表演外加一个集体表演。事情传开，整栋教学楼都飘着谈论的喧闹。

裴烬被叫去办公室不在教室，十班直接闹翻了天。

文艺委员李丹趴在讲台的桌子上，对着大半栏都是空白的报名表发愁。

她在整个班问了个遍，五音不全的、四肢不协调的、没时间的，各种理由，就连班上平时会弹吉他的男生，都以“怯场”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实际大家多少都会点什么，却没一个肯大大方方举手，起哄的人多，报名的人少。

李丹用笔尖戳着空白的格子。

这边没人报名，那边又催得紧，权责绑定，进度完不成直接影响班级评比。李丹此刻迫切的想摆烂不干了。

凭啥运动会就有人报名？！李丹不服。

“欸，大哥大姐们，算我求您们了，咱有节目都上一上吧，”她把笔往讲台上一丢，手肘撑着桌沿，声音里带着没处撒的无奈，“到时候节目没凑够，给班级扣了分，要扣班主任的钱，平时方老师对咱们也不差，我们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吧？”

虽然有点道德绑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安静片刻。

“文委，我会弹吉他，我试试吧。”先前推脱“怯场”的同学举手道。

班上平常最爱打闹的几个男生相互对视一眼。

“丹姐，我们报名小品！”

一人带头后，班上同学放下了顾虑，接连开口入伙，商量着小品演什么。

最后几人快速拟定好了剧本，就以“善良”为主题，提交了上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近放学的时候，那几人又走到李丹桌旁，把打印好的剧本递给她。

“丹姐，我们都搞好了，不过我们人可能不太够，还差一个角色没人演。”领头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说，时不时抬头悄悄观察李丹的神色。

事到临头出岔子。李丹皱了皱眉，拿过一旁的剧本翻看。

小品梗概是一名优良学生正常走在学校的路上，一位装扮古怪的老太凭空倒地，用各种奇葩理由借机索要赔偿，路过的甲乙丙丁见状出手相助，请来保安调监控，戳破碰瓷，末尾点明主旨：善良可贵莫诓骗，珍惜彼此赤诚之心。

“题材采用碰瓷不算新颖，不过看得出来大家用心了，还缺哪个啊？我想办法给你们凑。”李丹抬眼看向围在桌边的一众人。

领头的男生指了指那名碰瓷老太。

“……”

李丹瞬间面露难色，这个角色难度要求偏高，确实不好扮出那份“活宝”形象，她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

正愁着，耳畔传来后排宋柯没脸没皮的嬉笑声。

还有人比宋柯更适合这个老太吗？

没有。

形象敲定后，李丹放下手中的剧本，拿起报名表走到后排。

她自然地坐在了宋柯旁边的空座位上，笑眯眯地盯着他。

宋柯正凑在陆风炎身侧嬉闹，抬手去抢对方桌上的笔。

“……丹姐，您别这样看我，有点像恐怖片了……”宋柯停下和陆风炎打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李丹：“……”

忍。

李丹把校庆报名表摊在桌面：“宋柯，我觉得你这么帅气，应该填个街舞上去，你意下如何？”

“我？”宋柯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丹姐，您不是已经凑够了人数吗？”

“没说不可以多报呀。”

宋柯盯着纸面暗自琢磨，心里泛起嘀咕，她该不会是伺机报复来了吧？。

他连忙摆手推脱：“不行不行，我跳舞和丧尸出城没区别。”

“还挺有自知之明。”陆风炎在旁轻啍。

“没事的，我主打公平公正，绝不为难同学，”李丹撑着胳膊，眼睛笑眯成浅弧，“那帅气善良的宋柯同学，这边小品还差一个角色，你愿不愿意帮帮忙？”

宋柯：“？”

“你放心，就是一个很善良的老奶奶，我思来想去，放眼全班，只有你最合适。”

宋柯瞬间瞪圆了眼睛：“老奶奶？你认真的？”

“真的，我昧着良心保证，你就是天选之子。”李丹抬手拍胸口，神情郑重地说。

一顿吹嘘弄的宋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纠结后松口：“也行，那先给我看看剧本？”

“嗯……这个嘛，”李丹想起那剧本，卡壳一下，随口圆谎，“剧本刚敲定，还没去打印，你先报名吧，我晚点发给你。”

宋柯没多想，点头同意。

-

校庆文艺晚会定在了学校大礼堂开展，并且校方还特意邀约了往届多名优秀毕业生重返母校，与在校师生交流学习经验。

礼堂内部早已精心装点，顶棚缠绕彩灯，舞台正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江城一中建校七十周年文艺汇演。

后台休息室人声杂乱，参演小品的人群凑到一块，宋柯捧着稿子做临死挣扎。裴烬身为班长协助文艺委员，穿梭在道具室和休息室，被拉过来的陆风炎没事可做，靠在长条木凳上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望着忙碌的众人，打了个哈欠。

宋柯在答应上场的那一晚就接到了剧本，逐行看完才知道，哪有什么善良老奶奶，只有一个傻婆耍赖的碰瓷老太。

“我受不了了！丹姐，你的良心呢！”宋柯看着旁边摆放的灰布头巾与布鞋，面色一言难尽。

正和裴烬核对节目道具的李丹闻声抬头，假笑着说：“你丹姐我哪来的良心？”

宋柯：“这要是让我女神看到了，我的面子往哪搁！？”

李丹：“没事，你只要不逃跑，她绝对会夸你有责任心，好感飙升，说不定就同意你的追求了。”

陆风炎听着李丹的鬼扯，闷声笑了笑。

休息室门被推开，卓砚半架着笑得直不起腰的赵磊走进来。

赵磊一手捂着发疼的肚子，断断续续喘着粗气，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哎我靠，你们绝对想不到，这次晚会第一名的奖品是什么！”

几人嗅到八卦的气息齐齐转头。

宋柯丢下剧本，凑上前问：“难不成学校终于大发慈悲了？”

赵磊憋尽残余笑意，扬声道：“第一名奖品，冯大炮的合照，外加亲笔签名。”

话音落地，休息室一片沉默。

“晦气！”不知是谁先吐槽了一句。

“拿到合照，家里半夜闹鬼了。”

宋柯：“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了。”

陆风炎靠着长条木凳，双腿交叉抵在地面上，接过话茬：“签名照？晚上睡觉往旁边撒一圈糯米吧，小心被别阎王爷给收走了。”

卓砚凉凉补充：“还是桃木剑更实在。”

“惩罚说完了，奖品呢？”李丹倚着道具架，戏谑道。

赵磊食指在空中摆了摆，继续说：“除此之外，他还要登台献唱哦。”

宋柯：“谁？”

赵磊：“还能有谁？”

冯德的唱功，实属是魔音贯耳，人人避之不及。

-

晚会开始，礼堂内主光源集中悬在舞台上方，台下观众席整片陷在昏暗中，人影全都融在深浅错落的阴影里。

大家注意力都放在台上的表演，后排空了一大片，已经有不少呆不住的同学悄悄溜走了。

陆风炎倚着靠边的座椅，半边身子埋在暗处。他视频撇开喧闹舞台，手肘轻蹭着身旁的裴烬，指尖勾住对方袖口，脑袋微偏，眼神往礼堂后侧隐蔽的安全门递了个示意。

“大学霸，要和我一起吗？”陆风炎压着音量，话音裹在周围的喝彩里，眉梢挑着，略带几分调侃。

裴烬侧头，借着舞台零星漫来的微光对上他的眼，没出声，微微全颔首算作应允。

台上的节目进到高潮，全场掌声拔高，两人借着诲色作掩护，弯腰贴着墙边溜出去。

晚风裹着春夜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礼堂震天的喝彩声。两人沿着教学楼旁的香樟行道前行。

老叶掉落满地，枝头新叶被夜风掀得轻晃，细碎米白色小花缀在枝叶缝隙，樟花清苦的淡香漫在空气里。

陆风炎和裴烬走在树下，漫无目的地缓步闲逛。他伸手摘下低坠的一朵香樟花，指尖捻着花枝，凑到鼻尖轻嗅。

“香樟开花了。”陆风炎说。

枝桠有风掠过，上年沉褐老叶仍然断续飘零，嫩叶新梢次第铺展。

裴烬凝着一树新旧更迭的枝叶，良久开口：“迎来新生了。”

落芯拂过两人衣襟，整条行道浸在绵长不散的樟韵之中，足音碾过积叶。

“裴烬。”

“嗯？”

“你有没有觉得，”语声放缓，陆风炎把手中的花递到他面前，“香樟花的味道很像你啊。”

裴烬目光盯着他手中那簇香樟花，没直接回答：“或许吧。”

“这一缕气味，我最喜欢。”陆风炎拢好掌心的花簇，小心收在指窝。

肩头无意间沾了一两片飘零的花瓣。陆风炎跟在他身侧，林荫道路的尽头衔着一片小树林。

往常白日体育课有不少人在这玩闹，而到夜晚几乎就成了小情侣的约会地点，也是冯德高频刷新点，不过今天冯德要上场表演，大概是没时间来抓人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小情侣自然也就放飞自我了。陆风炎刚走到这附近，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的背影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

目测身高应该是一男一女，陆风炎脑子卡顿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在四下静谧的夜里，耳中忽而飘来粗重起伏的喘息声。

林间枝叶遮光，树影浓稠。陆风炎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和裴烬误打误撞碰见了情侣亲热。

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两人默契后撤半步，脚步枯枝忽然崩裂脆响。

陆风炎心口一紧，拽着裴烬的手腕往树林外侧矮树丛躲，后背贴上粗糙树干，鼻尖缠上草木潮湿的气息。

两人绕开小树林，陆风炎心神还困在刚刚意外撞见的情侣幽会上，他下意识打量路边每一处隐蔽角落，总觉得今晚四处都是情侣，走到哪里都不安全。

他攥着裴烬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步伐停下，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我想去天台吹吹风冷静一下，楼顶应该没什么人。”陆风炎压低声音，神色透着几分无力。

裴烬看着他紧绷的状态，没有多问，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