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狂欢过后，月考悄然而至。

早自习铃声落下，各个班级都规整挪好了桌椅，腾出空旷的过道，各科厚重的书本都堆在了讲台的角落。几个临时抱佛脚的同学还在抱着课本硬啃知识点，还有些就是在学校较论坛上，激烈的讨论各位学霸的押题技术了。

但十班不一样，十班有自己的“神”。

裴烬坐在位置上，林钰要来了他整理详尽的笔记本，用多媒体投出来，供全班同学参考。

他慢条斯理地翻着边角微微卷起的错题本，笔尖在草稿纸上流走，把那些容易出错的题型再过一遍。

风从窗外吹进，拂过书页，夹带着最后一点夏天的气息。

吵闹的走廊外，宋柯一个漂移进教室，视线精准落在了裴烬身上。

“我去，裴哥你都年级第一了，还这么努力啊？”宋柯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惊叹。

宋柯一屁股坐在裴烬前桌的空位上，双手合十抵在身前，眼神恳切：“裴哥，求押题，我这次要是再考砸，我爸非得拎着鸡毛掸子追我十条街不可！”

闻言，裴烬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眉眼平静无波：“我没押过题。”

说完，裴烬又垂眸继续翻看错题本，视线掠过一旁草稿纸上，陆风炎随手画的小太阳。

宋柯面上难掩失落，嘴里嘟囔：“啊……”他低着头，忽然眼前一亮，“那也可以试试嘛，我得保护我的屁股！”

“……”

裴烬没再多言，随手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公式。

教室后门，陆风炎抱着个保温杯走进来，校服领口松松敞着两道扣，额角还沾着点汗。

他把水杯搁在裴烬桌边，指节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裴老师，怎么开小灶不带我啊。”

裴烬没接他的调侃，垂眼翻着摊开的课本，问：“你刚刚去哪了？”

“看了下考场，顺便给你接了杯温水。”陆风炎拉开后排的椅子，长腿一屈，散漫坐下。

“诗词背完了吗？”

“……”

绝情，毫无人性！

陆风炎轻咳两声，飞快移开视线，岔开话题，“诶，我听说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

“真的假的？！”宋柯“噌”地一下直起身。

说到吃，宋柯略有研究。

“骗你干什么。”陆风炎靠在椅背上笑。

铃声恰好在此时撞破了教室的喧闹，敲散了闲谈的氛围——是预备进考场的信号。

宋柯哀嚎一声，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天菩萨保佑！”说着，他握起了裴烬的手，“学神附体，借点好运！”

裴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身侧的陆风炎先一步拍开了宋柯的手。

“你干什么，少动手动脚。”他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

宋柯撇撇嘴，揉着被打疼的手背，小声嘀咕：“摸一下怎么了，跟护老婆似的。”

“走了，”陆风炎拉着宋柯往考场走，踏出教室门前，他又回过头，望着裴烬的方向，眉眼扬起张扬的笑意，“大学霸，考试顺利啊。”

裴烬抬眸时，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明亮的笑里，他喉结上下滚动，只淡淡吐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字。

喧闹的走廊里，人流顺着楼梯分流，很快自成两股。

二楼氛围比较安静，大多都是尖子生的班级，其中就包括了裴烬所在的考场——高一Ａ班。往上一层就热闹得多，宋柯被陆风炎拽着后领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三长一短选最短。”

裴烬刚踏进Ａ班，便敏锐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捞捞钉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侧头，果不其然对上郭项直勾勾的目光，对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敌意。

另一边，陆风炎已经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身后就是赵磊，那人刚坐下就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睡到考试结束。宋柯排名比他俩高出几十名，考场被分在了隔壁班。

前桌的男生悄悄摸出手机，屏幕光在桌下晃了晃，又被他飞快按灭。讲台上的监考老师靠椅背打哈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面的考场本就是走个过场，监考松懈得很，入座即睡是常有的，玩手机更是没人管，只要不做得太过明目张胆，监考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毕竟整个考场的学生，怕是有手机也不会想着去搜答案的。

窗外天气刚好，暖风吹的陆风炎眼皮打架，困意阵阵翻涌，换作平时，他应该已经进入梦乡了，但这回他答应了裴烬要好好考完。

陆风炎打起精神，笔在草稿纸上不自觉勾出一个软乎乎的猫爪印。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时，陆风炎把赵磊摇醒，两人一同交了答题卡走出考场，拉上宋柯往二楼走去，卓砚正背靠在走廊栏杆边，手里翻着课本。

“裴烬怎么还没出来？”陆风炎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拍卓砚的胳膊。

视线落在考场半掩的门上，裴烬坐在窗户边，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微微垂眸，正对着答题卡逐行细致检查。

风从走廊栏杆里钻进来，卷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几人等的无聊，倚着白墙。宋柯压低声音，缠着卓砚给他对答案。

突然，陆风炎心生一个坏点子，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故意拖长了尾调，小声喊：“裴烬——”

听见动静，宋柯闷笑一声，放轻了音量起哄：“裴哥，写完干饭了！”

话音穿过门缝，裴烬抬眼往窗外望去，恰好对上陆风炎的视线。少年眉眼弯着，用口型对着空气说了句“糖醋排骨”，又笑嘻嘻地看着裴烬。

裴烬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又对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老师，我举报，外面的人给裴烬传话。”

一道突兀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响起，郭项高高举着手，往窗外撇了撇嘴，语气扬着刻意的不满。

话音刚落，周遭几道带着探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坐在垃圾桶旁的郭项。

主监考老师是方老师，他往窗户外望了一眼，果然是陆风炎。

他攥着保温杯起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木质讲台上发出几声“笃笃”的闷响。

郭项说得夸张了些，门口那群人里也就卓砚的成绩排的上号，陆风炎多半是来找裴烬的，更何况，稳居年级第一的裴烬也不需要别人传答案。

“陆风炎，你喊什么喊，”方老师站定在门口，眉头轻蹙，“考场还在考试，你们一边玩去。”

陆风炎立即摊开手，摆出一副无辜模样：“老方，您是不是偏心啊，怎么光说我，不说宋柯，再说了，我们也没喊呢。”

宋柯踹了他小腿一脚，低骂出声：“我靠，阿炎你怎么还背信弃义！”

方老师皱起眉，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是。”

“老方，我们就隔着门说两句悄悄话，”说着，宋柯顺势往窗内瞥了一眼，故意拔高了点声音，“怎么就成传答案了，我寻思裴哥这成绩也不需要我们帮倒忙啊，好冤哝。”

这话指向性再明显不过，赵磊瞬间会意，跟着搭腔阴阳：“没办法，毕竟是三好学生，我们这种成绩差的惹不起哦。”

“老方，我才知道原来垃圾桶旁边也可以坐人啊？”陆风炎嗤笑一声，漫不经心补刀。

“未必是人吧。”卓砚淡淡接话。

方老师作为十班班主任，当然清楚郭项和陆风炎之间的一点矛盾。他板起脸：“都别贫了，有什么恩怨私下解决，这里是考场，别扰乱秩序。”

几人立刻收了声。陆风炎乖顺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您就操心吧”的模样，宋柯还笑嘻嘻地和赵磊挤眉弄眼，仿佛达成某种默契。

等方老师转身重新走回考场，陆风炎无意间对上郭项的目光，对方眼底一片阴鸷，陆风炎移开视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教室内，裴烬放下笔，没在意郭项的视线，起身交卷出了考场。

走廊处，四人倚靠在栏杆上，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看见他出来，宋柯笑嘻嘻围上去，说：“走走走，去抢饭，我都快饿死了。”

日光自檐角倾落，将五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得少年们眉眼愈发鲜活。

-

下午场考数学。午后刚睡醒的陆风炎困得不行，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柯抱着手机玩了一中午，现在还精神亢奋，一路拉着陆风炎往考场走，嘴里还念叨着裴烬给他画的数学公式。

坐到考场座位上，陆风炎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指尖搭在笔杆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风掀动香樟叶，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流动的碎影。

陌生的数学符号在眼前飞舞，陆风炎盯着题干勉强看了两分钟，思绪又飞远了。

赵磊在后面用笔戳了戳陆风炎的肩膀，他小声问：“我猜你一定复习了，有答案不？”

陆风炎头也没回，懒洋洋地把下巴往臂弯里一垫，闷声嘟囔：“复习？这些数字对我而言堪比天书。”

“我去，你不是天天跟年级第一坐一块吗？他没教你？”

陆风炎被他问烦了，回过头问：“你不是不写试卷的人？”

“害！这个不一样，这是阿砚最喜欢的科目。”赵磊摆手道。

服了，学霸怎么一个个都喜欢这种变态科目。

轻嗤一声，陆风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皮半耷拉着：“教了我也听不懂，还不如你蒙的准。”

他和公式相看两厌，干脆闭眼趴桌，先睡为敬。

再睁眼时，是监考老师把他叫醒的，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分钟，陆风炎看着空白的答题卡，脑子懵了一瞬。

这不应该写完了吗？

等彻底从睡梦里回过神，他慌忙抓起笔随便填涂了几个选项，赶在最后半分钟完成了选择题，其余部分一片空白。

今天上午语文场的也是同一位监考老师，她收到陆风炎答题卡的时候还挺想笑。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认真答题的学生，监考老师看着他，从上午洋洋洒洒，答题卡都写满了，到下午，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似的。没想到这同学还科目岐视。

一场考试睡饱了，回到教室，再待一节课该放学了。宋柯虽上午吸取了教训，但这会又按捺不住跑去找裴烬对答案。

刚对完选择题，宋柯又蔫蔫滚回自己座位了。

“我下次再对答案，我就是狗！”宋柯攥着草稿纸，失魂落魄地趴在桌子上。

“这句话你今天说过不下十遍。”陆风炎在一旁提醒。

“……”

裴烬转过身，微抿了抿唇：“也有可能是我算错了。”

话刚出口，宋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下一秒又把脸埋得更深，他悻悻开口：“裴哥你别逗我了，中考数学满分的是你啊。”

裴烬无奈地轻轻摇头，他本意是想随口安慰几句宋柯。

陆风炎在旁边憋笑，故意往裴烬那边凑了凑：“班长，我劝你真该去看看语言的艺术。”

一记冷冽目光扫过来，裴烬挑眉问：“听说你数学交的空白？”

“……”

陆风炎瞬间卡壳，一时语塞。

“那啥，”他讪讪笑道，“也不全是空白，还是写了一点的。”

裴烬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情绪不明。

“我觉得吧……”他视线盯着桌上的笔，时不时偷瞄两下裴烬的神情，“我那张数学卷绝对下了迷药，我拿到手就晕倒了。”

笔尖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裴烬低着头，神色平静地听着他牵强的借口。

愧于人家给自己补了这么久的课，陆风炎带着几分讨好，捏着裴烬的袖口，轻轻扯了扯：“不要生气了，我下次一定认真写，好不好？”

眉梢极淡地蹙了一下，裴烬没说话，手腕微微一抬，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指尖抽了出来。

没戏。

陆风炎瘪瘪嘴，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真的，骗人是小狗。”

四周人声杂乱，林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班长，可以和你对一下答案吗？”

裴烬转身，轻轻颔首，把附有解题思路那一面的草稿本递给她。虽说是草稿本，但上面的各种解题思路却条理清晰，详尽得几乎和正式试卷无异。

一片嘈杂里，陆风炎偏只盯着他。

平日里的裴烬总是清冷疏离，好像任何事对他来说都淡淡的，喧嚣在他这化为云淡。

游离于世界，共鸣于自身。

“裴烬，你多笑笑。”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认真又直白，清晰地落在裴烬耳边：“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很喜欢。”

心底潮生，暗浪无声翻涌。

惯常覆在眼底的冷意，尽数消融在无边际的海岸，笑意拂过眼底，眉压眼的凌厉中含杂着少年气的漂亮。

对于陆风炎，他总是愿意给一些“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