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冬天,苏州府下了一场薄雪。
裴景裴宁都大了,十五六岁的人家,尤其宁娘,许多人家都来抢儿媳妇,可把一生矜贵的裴刺史给气得不轻。
“这些个没脸没皮的,自家小子什么德行不知道,就来惦记我家女儿。”
裴青衣又把某家赏花宴的请帖放进烧火炉里,还十分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儿。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筱柠也不愿意去抢救那张帖子,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安排小橘回个礼就成。
“府衙没什么事,在苏州做了十多年刺史,若还一日日地忙,底下人也太不经用了。”
筱柠把绣绷搁在膝上,看他烤火,这样好看的一双手都生细纹了。
她也老了,绣不动花儿了。
“昨天新改了年号,我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官,突然想换个地方住,这四时居四四方方,竟只剩下咱们俩。”
裴青衣看着小盒子里的信,一封又一封。
年轻时不觉得远,三四个月才得一封信。
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这信竟一天天地多起来,隔三差五总能得一封。
有时是姚仙云游时的见闻,又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儿;有时是文絮写来的八卦秘闻。
实话说,那些东西看多了他都怕掉脑袋。
“我在太湖边上买下了一处山坳,这两年也盖好了院子,地龙烧的旺,离这儿也算不上远。青山绿水,垂钓踏青,不比那些个气人的公文热闹?”
裴青衣把退休生活描绘得详细,筱柠心里也坐不住了,“说得也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你我做个逍遥翁也不错。”
她想她要在山坳里养几只鸡,种几棵果树,再挖一口小塘,塘里养几尾鱼。
裴景可以在树下画画,裴宁可以在塘边练武。
筱柠一向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既然说是要走,那是一日也待不住的。
她把筱心绣并桑染园一块儿给了月眉,对了月眉的姓是筱。
筱柠的筱,筱月眉,这个名字好听地紧。
月眉是她唯一的徒弟,真真正正遗传她衣钵的人。
景郎喜欢丹青和书法,宁娘也不知随了谁,整日里拿着一把剑说要闯荡江湖。
两个儿女,竟没一个随她爱银子的,想来是生下来就有,不稀罕了。
景郎画的最多的,是绯灵和元宝,可它们都走了。
这两个小家伙一个白胖、一个精瘦,寿终正寝,只惹得一家人狠狠伤心一场。
它们离开的时间相差不过三个月,打打闹闹吵吵嚷嚷一辈子,一个走了、另一个也留不住。
筱柠后来,没再养狐狸,也没再养狗。
——
裴青衣任期满了,离任交接那天七县的县令来了五个,郑时和包怀瑾站在最前面,再就是牛康。
狄幼蓉和张妙珍专门从长安和北线赶回来,姚仙和文絮也专门赶回来一趟。
哦对,文絮身边还跟了个坐轮椅的面首,只是戴着面具。
饶是如此,筱柠也认得出这家伙是谁,倒是从前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尾巴不见了踪影。
她不是没好奇过小风去了哪儿,只小风从一开始就是文絮的人,她就算想问,也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新宅子叫山湖居,好大儿裴景友情题字,犹见风骨。
最后的最后,筱柠不是没试着寻找过回家的路,但兜兜转转八十年,一次都没找到过。
至此·正文完。
——
“你只知道我在气你,却根本不知道我在气你什么。”
圣历元年·七月初七。
这是文絮再见到艾心远时说得第一句话,自此之后一连七八日她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艾心远坐在轮椅上,看着风姿绰约的文絮,怎么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哪儿做错了。
他们相识于一场熬醋鎏金,相识、相知,越来越有默契。
是了,是他先变的,那一年匪寇下山,从未求人的玉京客第一次求了他。
他那时怎么说得来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只让陈伯说了一句,“公子知道您想做什么,只是他不乐意。”
他不乐意,他顾忌着艾家虎豹豺狼环伺,不敢把钱财拿出去干一件多余的事。
他以为是因为这件事惹得文絮生气,写了长长的信去道歉,却没个反应。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郎君既想开了,何不去洛阳?文娘子风趣妙人,若再晚些怕是要被旁人给娶走了。”
陈伯看他落寞给他出主意,他把产业尽数交给亲手培养起来的子侄,更把家里的利爪全部拔出,才放心进京。
艾公子虽然不清楚美人心,好在也不是个干等着的人,今儿送些瓜果、明儿又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的珍宝,有一个算一个全进了上官府。
日久天长下来,坊间皆传言中书令养了一个极好看的面首。
为着这事儿,上官婉儿都看不下去了,专门去寻了文絮一遭,“你那位小情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若是厌弃就丢出洛阳,若是喜欢干脆收进府里。”
“如此不上不下,倒叫旁人觉得我色令智昏。”
上官婉儿十分无语,这阵仗大到圣上都专门把她喊过去问府上究竟藏了个什么极品的人儿。
天可怜见,这可是极大的冤枉。
她这一日日地泡在公文堆里,哪里还有心思搜罗什么新的可心人。
“这,这也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上官婉儿没给文絮狡辩的余地,文絮只得把之前的那点子破事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怪不得,自古男子大多如此,也不问你要或不要,只晓得要对你好。金银珠宝也好、温声细语也好,他觉得好便一股脑地塞给你。”
“姐姐说得不错,我便是气他当时问也不问一句,便觉得我绝不肯嫁给他。这是他的心思,又不是我的心意。”
上官婉儿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文絮也就这么认下来了。
“当时年轻些,满脑子除了银子,还是有三四分风花雪月,也实实在在期待过生儿育女的小日子。”
“如今时移世易,他倒是想明白了,可我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
文絮随手把蜜瓜塞进嘴里,别的不说,他拿上来的这瓜确实甜。
“不过是个男人,你若喜欢,留在身边当个猫猫狗狗解闷儿的也不错,好歹收留一下人家,这一日日的打边球算什么。”
“好姐姐,这事儿我不想干,劳您大驾,随便差遣个什么人给他留屋里就是。”文絮求了上官婉儿,艾心远终归是住进了府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官婉儿起了坏心思,给他安排在文絮隔壁的院子里,就隔了一道墙。
既是登堂入室,艾公子转眼一变成了个娇弱男人,小风在暗中看着他这做作模样,骂了不知多少句不要脸。
可他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没什么灰色地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留在洛阳日日跟随,事事尽心。
文娘不喜欢,依旧是不喜欢。
他是见不得艾心远那不要面皮的在眼跟前打转儿,所幸离开了洛阳,做了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
再也不看是谁与文絮下棋,不去问两个人聊的那些公文政策。
他至此只做得一个瞎子,整个大周全都游玩一遍,就是绕着洛阳走。
后来,他也见过甜橙,也碰上过筱娘子,她们都过得很好。
他相信,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他,也能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