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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圣旨封世子正妃

十一月初六,宜嫁娶。

震天的唢呐掀破京城晨雾。十里红妆从靖南王府朱红大门一路铺陈,灼目的艳红从靖南王府檐角迤逦至沈府门前,绵延数里。鎏金镶玉的仪仗踏碎晨雾,朱红绸缎被风卷得翻飞,半城百姓挤在街边踮脚翘首,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混着锣鼓声,撞在青石板上,溅起满地碎语。

沈府内,红绸缠满了廊柱,正厅里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得噼啪作响,烛火跳荡,映得满室大红的喜字晃眼。

沈知意头戴赤金点翠凤冠,东珠流苏垂落,沉甸甸地坠着脖颈。她身着正红霞帔,针脚细密的缠枝莲纹从领口蔓延至裙摆。喜娘堆满笑上前,要扶她拜别高堂,王氏却快步挤到身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一本薄册狠狠塞进她手里,指尖掐得她腕骨生疼。

“记牢了!就算世子是个断袖、是活阎王,你也得安分守己!别以为嫁入王府就能翻身!”王氏语气刻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喜服时骤然一凝,眼底翻起惊疑,却只当靖南王府特例未曾多想。

沈知意指尖收紧,将册子攥入掌心,垂眸低应:“女儿明白。”

“吉时已到——”

喜娘的唱喏截住话头。红盖头应声落下,彻底隔绝视线,沈知意未曾回头,任由喜娘搀扶着踩过红毡垫,一步步走向府门外那顶雕龙画凤的喜轿。

轿帘落下的刹那,红绸翻飞,隔绝沈府内虚伪的哭劝。八抬大轿稳稳升起,锣鼓唢呐顿时掀至极致,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绕城而行。

轿外,伴当们扬手洒下的铜钱叮当作响,引得街边孩童哄抢,笑闹与议论声丝丝缕缕钻入轿中:

“瞧见没?世子爷那脸上的面具遮丑,大白天瞧着都渗人!”

“丑倒也罢了,关键是他好男风!府里养的清秀小厮不知凡几,这沈家女嫁过去,那是守活寡!”

刻薄的话语撞在冰凉轿壁上,又弹进沈知意耳中。

轿内,红绸幔帐随轿身轻晃,将她裹在一片晃眼的艳红里,连呼吸都似染了胭脂色。沈知意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眼帘微阖,唯有蜷起的指尖泄露一丝心绪。

良久,紧挺的脊背才缓缓松了些,轻轻靠上冰凉的轿厢壁。

沈知意端坐轿中,脊背笔直,眼帘微阖。比起沈府十一年磋磨、险些被卖去给五旬老叟做填房,守活寡又算什么。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沉郁,在颠簸中重新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唢呐骤然拔高,鞭炮噼里啪啦炸开。轿身重重一沉落了地,人群的议论却更猖狂,几乎贴着轿帘飘进来:

“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己卖进火坑,可怜又活该!”

“等会儿世子一脚踢开轿门,看她还能不能装得住体面!”

沈知意搁在膝上的手指倏地收紧,嫁衣红绸被攥出深深的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刺穿轿帘,等着看她狼狈。

就在这时,外面的嘈杂忽然诡异地静了一瞬。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踩着满地红纸碎屑,不紧不慢朝喜轿走来,停在了轿门前。

沈知意睫毛轻颤,心口微紧。按规矩,新郎该踢轿门立威,以示夫为妻纲。她全身不自觉绷紧,等待着那象征下马威的震响。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轿厢木棱上,传来两声轻叩,“笃、笃。”

紧接着,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一角。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护在轿门边沿,指腹微曲,恰好替她挡住了外头那些投来的恶意视线。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穿过厚重轿帘,穿透红盖头,清晰落入她耳中。没有传闻中的暴戾,也无想象中的阴冷,只有平稳如水的几个字,响在近处:

“别怕,有本世子在。”

是赵琰。

沈知意心口微震,轿帘被喜娘彻底打起,喧嚣声裹挟着热浪瞬间涌入。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喜娘递来的手背,莲步轻移出轿门。脚刚沾到织金红毡,掌心便被塞来一截红绸,另一端坠得沉甸甸的。

她垂着眼,盖头下的视线只容得见满地的织金红毡,每隔三步便贴着赤金喜字,奢靡得令人咋舌。耳边忽然传来微细的议论:

“这靖南王府的面子真是通了天了,如今连天家都来了……”

“嘘!慎言,那是圣上隆恩!”

沈知意握着红绸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原以为只是替嫁做个侧妃,求一处安身之所,怎会惊动圣驾?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唱喏声落,红绸那端传来一道轻柔的牵引力。沈知意随之迈过王府高高的门槛,刚在堂中站定,膝盖还未弯下,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便撕裂满堂喜乐:

“圣上有旨——”

满堂衣料摩挲声骤起,宾客黑压压跪倒一片,屏息凝神。沈知意匆忙欲跪,身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卸去她仓促间的踉跄,扶她稳稳跪定在红毡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医院院判沈明堂之女沈氏知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秉性纯良,克娴于礼,堪为良配。靖南王世子赵琰,少年英武,功在社稷,今已及冠,当择佳偶……”

太监拖着悠长的官腔,字句在喜堂里回荡。沈知意垂首跪地,心中盘算着礼成后如何与世子爷谈妥。即便身为侧妃,若无倚仗也难以护住自己。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只求互不干扰,各自清净。

“……特赐婚于靖南王世子赵琰,册封为——”

太监的声音陡然拖长,尾音绕着梁木打了个转,满室寂静。

沈知意眼睫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静静等着“侧妃”二字落地。

“靖南王世子正妃!”

沈知意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后背的冷汗顺着脊骨倏地冒了出来,连指尖都凉透了。

侧妃与正妃,云泥之别!未来靖南王府的当家主母!

她还未从这滔天的震惊中回过神,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另,沈氏知意生母林氏,淑慎有仪,持躬端谨,追封为二品诰命夫人。沈王氏为沈府继妻,无诰命,钦此——”

盖头下,沈知意眼睫剧烈一颤,十一年委屈、母亲枉死、王氏欺压……在这一刻,尽数讨回。

“世子妃,接旨谢恩?”太监含笑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滔天巨浪,恭敬俯首,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沈知意,领旨谢恩。”

借着身旁那人沉稳的搀扶起身,过往种种疑点串联:王氏盯着聘礼时嫉恨的眼神,初见喜服时不甘的欲言又止……

所有的迷雾散尽,沈知意心海渐平。她借着盖头的遮掩微微侧首,目光透过轻薄红纱,落向身侧那抹挺拔的红色身影。

这一切,莫非都是他的安排?

拜堂礼成的时,穿堂风忽然卷着满院红绸灌进喜堂,猛地掀起了她的红盖头一角。

刺目的烛光涌入眼中,沈知意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满堂宾客,猝不及防撞进了王府正厅里。

主位上,一道穿着红袍的身影静静立着,隔着重重人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不过一瞬,风停,盖头落下,眼前重归一片艳红。

-

喧嚣渐远,夜色如墨,将靖南王府后院重重包裹。

喜房内,龙凤红烛高燃,烛泪顺着螭龙烛台蜿蜒而下,凝成一颗颗红珠,落在描金的桌案上。

沈知意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喜床上,红盖头依旧遮着视线。沉甸甸的赤金凤冠压得脖颈发酸,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膝上的双手都交叠得规规矩矩。

正妃。

这两个字仍在脑中轰鸣。原以为是逃离沈家的跳板,不料一跃成为玉牒之上、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不仅逃出生天,更是为枉死的生母,挣来了二品诰命的哀荣,将王氏死死踩在了脚下,连其主母之位都成了屈居自己生母之下的“继妻”。

盖头下,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听说了吗?那位‘林公子’今日也来了……”门外廊下,小丫鬟的窃语顺着窗缝钻入。

“世子爷心尖上的人,也是你能嚼舌的?”

“我是替世子妃不值,大喜日子,世子爷却在前头陪别人,这洞房花烛……”

“悬了才好!若世子爷醉狠了发作,这娇滴滴的美人,怕都见不到明天太阳!”

丫鬟的私语被夜风卷着,渐渐散了。沈知意眼睫微垂,眸底一片清明,半分失落惶恐都无。

更漏声声,滴至三更。红烛燃去大半,前院早已寂静。沈知意正思忖是否自行歇下,忽闻门轴轻响。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卷着院中夜露的寒凉,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吹得桌上红烛猛地摇曳,拉长了映在墙上的黑影。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不像是应酬了一整日的醉客。

沈知意指尖悄然绷紧,直到看见那双喜靴在她面前停下。

红烛爆响一声。

来人微微俯身,微凉的气息拂过盖头,声音从头顶传来:

“从今日起,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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