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渊曾是蛟族栖息之地，如今只有苍潜一条蛟还住在这里了。

许多蛟有着远大理想，想要修道化龙，想要列位仙班，小小浅渊如何能困住大蛟一生？

众蛟相继离去，许久后有消息传来，有的成功化龙，列位仙班，施云布雨，时常能见其身影；有的失败了，无颜返回，盘踞一方成了兴风作浪的恶蛟，据说不久被斩蛟人斩于剑下。

苍潜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身而为蛟，他安然接受，乐得自在。

栖身于浅渊之中，与鱼虾为邻，枕卧绵软的泥沙，进可顺流遨游河道，退可偏居一隅，挺好。

本以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妄想却被一声人言打破了。

苍潜心下咯噔，心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彼时，还有另一条蛟居于浅渊，苍潜交情最深的同族，苍敖。苍敖修行最为刻苦，也是蛟族中最有天赋的蛟，用人族的话来说，那就是天之骄子，状元的不二人选。

若苍敖想走蛟，定能成功。族中时常有蛟劝说他：“化龙多好，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每到这时，苍敖总会淡淡一笑，摇首低沉叫唤答：“还未到时候。”

这时候何时能到，没谁能说清，倒是到了苍潜与苍敖作伴的时候。

起初苍潜还提心吊胆，但见苍敖一如往常，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便略略安心，又得过且过起来。

直到那句陌生又耳熟的语言从耳边滑过，古怪而圆润的发音，是人族的语言。

苍敖学人族的语言干什么？蛟怎么能发出如此异样的声音！

蛟族惯用叫声传递讯息，人族要噼里啪啦蹦出一连串音节才能说清的内容，蛟只需要一声吼，何必去学那繁杂又落后的语言？

苍潜歪着头，嚎了一声。

眼前同族又露出那抹淡淡的微笑，苍潜看得心头一颤，预感将会听到不想听的内容。

苍敖没有以叫声回应，再次使用了那抑扬顿挫的语言：“时候到了，我要离开了。”他眨眨眼，静静看着苍潜的反应。

不懂人言的苍潜，面露不解，懵懂盯着苍敖马唇似的嘴张张合合，想的却是别的事。

难怪苍敖要给自己取名“敖”呢，“敖”本是天上真龙的姓氏，他以敖为名，也是怀着化龙的心思。

看来之前所说的时候到了，苍潜想，他已经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于是默默侧身让开一步路。苍敖从他身旁游过，即将离开时顿住，最后一次用蛟的叫声与之交谈。

“苍潜，如果你找不到想做的事，不如也试着修行化龙吧，说不定会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现在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苍潜想这样回，但只来得及张了张口，蛟形似白练的苍敖一息间游出很远，显然不需要苍潜的回答。

“我要一直待在浅渊。”苍潜自顾自将后半句补全，爪子划水返回浅渊之中，蜷起身子，静默合上眼。

话是这么放出口了，但每当孤寂之时，苍敖的话如魔咒般蹦出，萦绕在脑海中，到后来甚至是时时想起，快将他吞没、溺亡。

一味固执己见也无用，那股魔咒逐渐化作了逆反的念头——我就要看看化龙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想要化龙！

无处宣泄的念头在心间熊熊燃烧，狂风骤雨也浇不熄，阵雷山洪也扑不了，苍潜毅然决然离开了浅渊。

至此，浅渊再无蛟族栖生。

——

浅渊之外，百川归海。苍潜顺流而出，惊奇发现凡河流搜到之处，皆有人族身影，不知何时人族成了这方土地的主宰。

人族傍河而居，吵吵嚷嚷，在河边打水炊煮，梳洗捣衣，偶尔还能听到点人族秘辛。苍潜不懂人族语言，只觉得一群人探头探脑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事。

苍潜潜入水中，隐蔽身形，暗中靠近人群，他想再仔细听听人族的语言。

记忆中苍敖的发音已变得模糊，他那从喉间滚落的字音在苍敖一遍遍回忆反刍中失真，苍潜要再听听这种能让蛟发了失心疯要学，发音圆润却字字诛心的语言。

他也要学！他也要用这种尖利的语言来诛杀人心！

从水中抬眼望去，人影绰绰约约映在水面上，晃动不止，苍潜默默注视，不想竟目睹了一场不怀好意的“谋杀”！

一名人族男子恼怒间涨红了脸，高声怒吼着什么，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想要将面前的女子推入河道之中。不料女子侧身抬手将鬓发别在耳后，正巧躲过男人的袭击。

最终，反倒是身子太过向前，失了平衡的男子猝不及防落入了河中，溅开好大一簇水花。

男子在水中不停翻腾，显然是个不会水的，见其将河水搅得一片浑浊，苍潜龇牙嫌弃，甩出一尾，掀起一层突兀的浪，将人往浅水区送了送。

仍在扑腾的男子一屁股坐到了底，水流堪堪没过小腿，岸上的人笑得前仰后翻，笑他出了好大的糗，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男子愤愤起身，怒指女子，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全部回到河中，倒影再度变得支离破碎，苍潜忍不住凑近了些，与此同时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因男子背对他，苍潜只能看到岸上女子，若按人族的说法，应当称女子为少女。

她侧梳一条三股辫，其间穿插红绳斜斜别在脑后，与众人不同的怪异发型，苍潜不禁想。又见其手挽竹篮，竹篮里挨个放满沾泥的新鲜蘑菇，可见是来河边洗蘑菇的。

虽不知她如何惹了男子要推她落水，但苍潜已然在心中做了判断，这也不是什么好人族！

女子微微撅嘴，一脸不解，她伸手抚了抚头发，急切询问着什么，口型飞快变幻着，似乎是在担忧男子这一摔。

身旁数人连连朝她摆手，示意她别再管了，苍潜听到别人都叫女子“明杳”。

明杳只好悻悻闭嘴，用目光上下打量对方，见对方仍是不依不饶，无奈挑选出竹篮中最鲜亮可爱的蘑菇赔礼道歉。

这蘑菇……

苍潜双眼微眯，他可没看漏明杳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这是故意存了捉弄人的心思。苍潜不禁再次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果真是歹毒的人族！

他低吟一声，有意向岸边的人彰显自己的存在，足有半人高的浪应声腾起，呼啦涌向岸边，离岸最近的明杳如料想那般被打湿了下裙。

浪头毫无征兆，像是平白里掀起的波澜，来得太快，明杳踉跄一下，挽在小臂的竹篮倏然抛向空中。

竹篮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装入其中的蘑菇一股脑儿掉了出来，零零落落全喂入河中。

水下苍潜淡然张口，咕噜噜一口吞吃了落入水中的蘑菇，期间还不忘避开色泽鲜艳的毒蘑菇。苍潜细细咀嚼品尝，对明杳的印象也有了一分改观，至少她采的蘑菇确实鲜美。

几人拉扯着明杳，想让她登上高处去，明杳歪头站定不动，视线久久凝在河中。

时间之久，久到苍潜开始怀疑明杳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偷吃她的蘑菇。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浮起来？”

明杳索性蹲下身，伸手探入河道中摸索，一股逆向的水流从掌心穿过，明杳一怔，头歪得更厉害了。

险些被摸到晃动蛟尾的苍潜连忙缩起尾巴，好一阵乱窜后退。

人族真是太阴险了，还想下水逮他。

抛下把玩着的毒蘑菇，苍潜愤然掀起不小的浪潮，心想着这次定要劈头盖脸淋明杳个全身湿透。

眼看着毒蘑菇浮了起来，明杳拿起毒蘑菇兴致缺缺收回了手，转身抬腿迈上高处，浪头堪堪在身后落下。

听见响动的明杳转头查看，河面波纹缭乱，未见异常。

明杳收回视线，随手擦干毒蘑菇再次递给恼怒的男子，对方自是不接，扬手打开了明杳的手，恶狠狠芳华：“你完蛋了，你给我等着！”

说罢，气冲冲扭头就走，其余人见没了热闹可看，无渐渐散开，唯剩明杳仍站在河岸边。

她嘀咕着，唱出一支不成调的歌谣：“秘密啊……你有一个秘密，我也有一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咕噜。

身后似响起了应和之声，一个气泡忽地在河面上绽开，轰轰低沉声从河中传出，水面上小水珠跳脱乱溅，整条河流达成了古怪的共振。

明杳挑眉，为这堪称奇异的景观圆了说法：“你也赞同？虽不知你是谁，但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就要替我保守秘密。”

咕噜，又是一枚气泡上涌，临近水面时破裂。

紧接着，河中嗡鸣愈发明显，也愈发清晰，似乎重复着明杳的话语。

明杳等待片刻，待河中响动完全消失，又道：“那些蘑菇就当作是替我保守秘密的谢礼……应该都在河里，你找找看。”

说罢，也不等河中回应迈开步子，跑远了。

一对短小犄角从水面探出，随后整个蛟首浮出了水面，凝望着跑远的小小人影，如稚童学语般磕磕绊绊重复道：“找，找看……找找看。”

同样的话语，苍潜说觉得自己说出的少了一分韵味，一点也不清晰透亮。

他仰躺在水面上，随心游了几圈，得出结论，只因他不是人形！

化作人形定能熟练掌握了！苍敖发音那么古怪，让他迟迟不忘怀，也定是这个原因，只有人族才发能出那样的声音。

至此，苍潜又多了一个目标，化为人形，真真正正说一说人族语言。不过一切还是要从头学起，那心思深沉的人族少女明杳就成了他最好的模仿对象。

自那天起，明杳总会来河边转转，一个人对着河道说个不停，看到一连串气泡咕噜咕噜浮起、绽开，再心满意足离开。

苍潜始终潜在水中观察，待明杳后才默默探出水面。

此时的他已经能流利说出长句子了，他浮出水面，恍然看到明杳那张面若桃花的脸，她正静静打量着自己，神情莫测。

苍潜猛地吸气重新潜入水底，隔着粼粼波光仰望岸上的明杳。

波纹之下，明杳的脸逐渐扭曲变形，水流在耳畔躁动，苍潜眨眨眼，眼睫上附带的小气泡跟着翕动上涌，他忽觉得双眼很沉，很沉，整个身子似乎都要静默在水里了。

幽远而模糊的话语淌过流水传达而来，是明杳声音，来自水面之上的呼唤。苍潜眼睑震颤着，奋力睁开——

人影占据了整个视野，视线逐渐恢复，眼前人是明杳。她的头发与那时相比已长了不少，只是微微偏头都能到扫到苍潜的下颌。

苍潜张张口，目光灼灼，以人形以人言，问：“你想吃蘑菇吗？”

说完，他闭上嘴，有意含了明杳一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