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所想毫无预兆地被人直白道出,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害怕,唯恐暴露更多心思。
可鬼面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接着说道:“不,你不只是庆幸,你是抑制不住地高兴,甚至还有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妄念。”
鬼面语调幽幽,真如一只勾人魂魄的恶鬼,将他深藏在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卑劣原原本本摊出。
真不堪。
羞耻的潮红上涌,黢黑的面颊泛起羞红,他猛地抹了一把脸,狠命一推,鬼面顺势倒地,口中仍就说个不停。
“看到白鼠化人又如何,真以为鼠妖收敛气息、伏低做小地栖身人族,你就有机会了?她与你云泥之别,即便融入人族也是做你主子的份。”
他那点刚一生出就被掐灭的念想也被翻了出来,他已被赤·裸裸看透。既然如此,羞恼无用,也不必再无力遮掩,他奋然起身跨坐在鬼面身上,一拳一拳证实着鬼面的话。
“我只想做个人,她也想成为人,我和她才是同类!”
最后一记重拳随着话音落下,重重砸在鬼面额间。他喘着粗气移开拳头,五指指节皮开肉绽,鲜血滴答淌落,鬼面溅上血珠,顺势流下可怖血痕。
话语宛如回音般萦绕耳畔,“我只想做个人,她也想成为人,我和她才是同类!”随后贯耳魔音般响起连串笑声。
他这才意识到那不是回音,而是鬼面在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并发出了嘲笑。他没有被激怒,也并不感到窘迫,只是有一瞬的迷茫,面前之人的声音为何与自己一模一样。
抬手捏在鬼面一角,笑声骤然停止,好似静默等待着他掀开。
他沉默一瞬,僵持不动,半晌哑声问:“这是什么鬼面?”
见其没有掀开面具的胆量,对方同样哑着声音耐心答:“这是傩面,驱疫避害的。你往后会去麦宅傩舞班。”
说罢,迅速摘下傩面,高挥手肘袭击对方面部,趁其回防时转而击其肩膀,顺势将人推开,成功脱身。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他本还在思索对方话中深意,忽感到肩头一痛,一阵地转天旋后,傩面扣到了自己脸上。
透过眼孔,只见那人缓缓直起身,俯视自己,冷冷道:“你想做个人,就不要靠近她。有些事,想就是不想,不想才是想了。”
此时他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绕口令一般的话语,只见其面上一空,露出了本来面貌,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的脸。
弗舟心神震动,试图起身抓住他问个明白,为什么他们长着同样的脸,他是不是就是以后的自己……
弗舟愈发激动,疑问全都堵在嗓子眼,一句也问不出,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卷起一缕青烟,在眼前消失。
问也问不出,追也追不得,弗舟以头抢地,无助宣泄没来由的苦闷。
笃、笃。
所戴木制傩面敲击着地面,发出低沉闷声。
一瞬间,弗舟找到了症结所在,一定是扣在脸上的傩面禁锢了他,让他口不能言,念想也成了错。
他用力扒着傩面边缘,却如何也摘不下来。傩面仿佛长在了脸上,他的每一次扯拽都是在生生拉扯血肉,而疼痛反倒激发了他彻底剥离傩面的决心。
要想做个人,就必须做到这一步,他想。
十指从边缘寻找缝隙,竭力往里钻,感受到傩面有一瞬的松动,他聚合手指从最下方入手。弗舟反手曲起十指,自下而上掀起傩面,皮肉被扯起,变得越来越薄。
逐渐增强的拉扯感证明他快要成功了,手上愈发用力,刺啦——
最终只听见一声如布匹撕裂的声音,傩面哐啷落地。
弗舟粗粗喘息,扬起一侧被撕扯开向外翻的嘴角,笑了。
他茫然一瞬,只觉得脸上泛凉,又生起火辣辣的刺痛,无意识地伸手抚上脸庞。
霍然睁眼。
旁边床铺的人正举着手掌愣神,见弗舟醒了,讪讪一笑,悄悄收回了手:“你醒啦。看你好像做噩梦了,很痛苦的样子,我就好心帮你醒来了。”
至于用了什么方法让人醒来,那先别管了。
视线移到对方脸上,半晌才聚焦看清,是同傩舞班子的人。
弗舟后撑着手臂坐起朝窗外看了看,还是夜间,便放低了音量:“抱歉啊,打扰到你了,我……我做噩梦了。”
薄烺一听来了劲,趁其做噩梦惊魂未定时,正好能先套套话。他摆摆手,关心道:“不是啥大事,我这里有安神草药,分你一点好了。”
说着,从枕下摸出一个香囊,想了想还是直接递给了弗舟。弗舟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要。
“前不久刚配的,你先用着,看好不好使。”薄烺不由分说塞进弗舟手里,暗暗观察其反应。
一瞬愣神后,弗舟反复确定:“真的可以给我用吗?”直到听见薄烺再次肯定才收下,他将香囊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诶,我看你当时不停挣扎,痛呼我好几招,还以为你在梦里被人打了,怎么最后反倒笑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噩梦可把人折腾地不轻?”薄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迂回套话,干脆开门见山直接问,再怎么说也收了好处,总要给几分面子吧。
捏着香囊的手顿时顿住,弗舟抬眼看他,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薄烺也自然也接不了话,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沉默发散着,薄烺后背慢慢凝起冷汗,完了完了,看样子是说错话了。见弗舟仍旧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眨眨眼,扬起自认为友好的微笑。
“多谢你关心。”弗舟垂下眼睑,将香囊塞到枕下,“我梦见来傩舞班之前的日子了,真是……猪狗不如。”
见其愿意回答,薄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懂!之前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先前乞讨,什么也讨不到,还是一些富家公子赏我,才能勉强果腹。”
弗舟惊讶对方竟能直白讲出乞讨经历,不由与之产生共鸣,好奇问:“富家公子会有这么好心?”
“他们拿吃食打我,想撵走我,我就蹲在地上捡。嘿嘿,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玉做的筷子呢,能卖不少价钱。”见弗舟听得认真,薄烺话锋一转,对准了他,“说了那么多,都忘了听你讲了,你呢?”
有了薄烺据实相告,弗舟也不再隐瞒,坦然讲出了昔日经历。
弗舟曾以乞讨为生,时常饥一顿饱一顿,有一次如何也讨不到食物,接连饿了好几天。就在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麦氏开仓放粮,救济不少了乞丐,他也是其中之一。
受麦氏恩泽活了下来,总觉得无以为报,后又听闻为稷城驱疫祈福,麦氏要组建一支傩舞班。班底不限出身,也不限技艺有无,为了报答麦氏恩情,也为了有个栖身之所,弗舟便报名并入选了。
“你比我苦多了,还好运气好遇到了麦家。”薄烺听得唏嘘,耷拉着嘴角,诚恳道。
弗舟心不在焉,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不去看薄烺。
他告知了过往,却不是全部过往,有意隐瞒了留在麦宅的真实原因,以及那只会给他送吃食的白鼠存在。
薄烺是个实心眼,弗舟说什么他信什么。他叹息连连,还在喋喋不休感叹弗舟命途多舛,忽听到弗舟又说:“也,也没有那么惨,那时有一只小白鼠陪伴我,也能勉强能过下去。”
斩蛟人的敏锐顿时显露,薄烺眸光一凛,迅速敛了下去。状似好奇问:“听见你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那后来呢?小白鼠怎么样了?”
“小白鼠她……”弗舟眼神游移一瞬,坦诚相告,“我们分开了,本就是萍水相逢,终是要散的。”见薄烺眼角下拉,整张脸都写满了惋惜,弗舟不禁多说了些:“但我知道她还在周围,这就够了。”
“如果你们一同进了麦家就好了,麦家那么多粮仓,够小白鼠吃个饱。”薄烺真情实意道。
谁料弗舟骤然翻脸,半侧过身子,冷冷回他:“她才看不上这些粮,麦家就是个无底洞,进来了谁也别想出去。”
薄烺正想细问,临铺的人翻身踹了他一脚,让两人赶紧闭嘴。他只好连连致歉,还替人掖了掖被角,待忙完再朝弗舟看去,弗舟已然蒙上被子背对他入睡了。
摆明不愿多说,薄烺无奈,只好躺了回去,盯着弗舟的后脑勺,心想迟早要撬开他的嘴。
——
天将平明,荒竹院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明杳揉着惺忪的睡眼让嬷嬷入内,转头对苍潜说:“这一天天的,起得比牛马还早,我预感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你可闭嘴吧,还嫌不够累?”苍潜嗤笑,轻捶伏案一宿的后腰。
入内的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帷幕后,转身转达明杳,麦芦让两人先去赏画后用早膳。
“什么画那么精贵,多等等都不可?饿着肚子赏画,怎么会有精神。”明杳啧舌,腹诽麦芦真是无差别折腾所有人。
本是随口抱怨,却被嬷嬷听了进去,她回道:“事关丰稔之祥,还请少爷、少夫人务必挂心。”
丰稔之祥,作物丰收的祥瑞之兆。
明杳呵欠也不打了,与苍潜对视一眼,齐齐跨出房门,回头催促道:“嬷嬷,快点啊!不是要去看祥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