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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荒竹院

一柄二胡,两弦琴弦,经由琴筒嗡鸣不断,迸发出万马齐喑之势。

二胡小乖生怕主人听不出似的,时而低沉泣诉,时而长鸣奔啸,就差直接口吐人语说他是妖了。

明杳猝然收回手,将二胡塞进薄烺怀中,要求两人先拉开距离,让二胡先冷静下来。

“现在你知道我们螣蛇道的厉害了吧,我对你已算客气的了。对付妖,即使我们放过,手中的法器也不会答应;至于蛟,只为天下除恶蛟。”薄烺一脸无辜,轻拍着琴筒以示安慰。

不管是那吵人的二胡怀疑自己是妖,还是薄烺以“恶蛟”称之,都让苍潜感到不快。他揉着蹙起的眉心,心想,难道还要再重申一遍蛟不是妖?

等等,这斩蛟人特意说明区别对待蛟和妖,不就表示他能分清嘛!

我是蛟,蛟不是妖,这点我很清楚。可官慈呢?没人说她就是人族啊!

二胡示警的不是我,而是官慈,她,才是妖。

紧绷的面部一松,苍潜正要开口,明杳与薄烺相似一笑道:“看来你想通了。”

“你们早就想到了?”见两人点头,苍潜愈发气结,“既然早已想到,为何不直说?还戏弄于我!”

“这可就辜负我一番良苦用心了。”明杳立即表示不满,“我见你太过入戏,根本不分她己,所以想着用此法让你意识到。你看,效果不是挺显著的嘛,以后你再也不会弄不清谁才是自己了。”

明杳说得头头是道,憋着一腔怨火的苍潜唯有哑言,半晌才呐呐道:“原来如此,还原以为你们不信我。”

“哪有哪有。”明杳宽慰一二,见另一方的二胡小乖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便清了清嗓,将情报汇总说与二人听。

当提到麦氏曾迎娶的另一名官家女或已过世时,薄烺不禁打了个恶寒,他拢拢一身宽大行头,忍不住如实说出感受:“怎么感觉麦宅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麦氏的古怪太多,不急于一时,我与苍潜决定先从官家女入手,今夜荒竹院一探究竟。”明杳抬起双手,十指下垂,仿作萧瑟的竹叶。

“官惠也是一个切入点。”苍潜双手抱臂,恢复了从容的模样,他朝薄烺怀中二胡投去一眼,“若螣蛇道的东西能信得过,那为什么最初遇到官惠时没有动静?”

“原因无非有二。其一,官惠使用某法掩盖了妖气,二胡小乖探查不出;其二,官惠不是妖,自然没有妖气。”

薄烺点头:“虽不愿承认,但确有这两种可能。可惜现在见不着她,要不就能好好确认一番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你们有谁注意到她们后来如何了吗?是否也被卷入了此地。”

二人齐齐摇头。见状,薄烺猛地生出一个猜想,明杳立刻出声打断,仿佛提前预判了薄烺要说的话。

“幕后之人不是官惠主仆,我们相遇实属偶然,前往麦宅也是临时起意,她们与蓄谋已久拉人入此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照如此说,真能等夜晚探查荒竹院了。”薄烺叹气。

“还有一事可做。弗舟也在傩舞班吧,去和他套套近乎?”明杳冲其扬扬眉,“此事唯少侠可行。”

——

是夜,竹林瑟瑟呜咽,穿林风啸声而过,闻之令人胆颤。竹叶下洞洞烛火飘忽欲熄,明杳以手掌屏住烛火,等待薄烺与之汇合。

苍潜空着两只手,倚在一根结实的竹杆上,说:“把烛火熄了,光亮太惹眼。”

“这样才好呢,荒竹院本就阴气森森,来点光亮反倒更令他们害怕,方便我们行事。”明杳小心翼翼护住烛火,久等薄烺不至,回首望向荒竹院,“不知道他的小乖能不能嗅出院里的气味。”

“二胡又不是狗。”苍潜没好气地说。

他严重怀疑明杳跟一根筋的薄烺待久了,也染上了一根筋的坏毛病。还小乖,真把器物当人啦?

转念一想,苍潜不禁问:“你是怀疑那位官家女也是妖?”

“不知道。”明杳照实回答。

呵,不知道……都不愿如实相告了?

苍潜愤愤然换了个姿势,重重倚上,竹叶簌簌落下,扑了满头。他暴躁拍落竹叶,但仍几枚卡在发间,看得明杳直叹气。

“你头埋低一点,我替你弄下来。”将烛火塞进苍潜手中,叮嘱他小心护着。

微微踮脚勉强能够到发顶的竹叶,明杳轻柔撇开发丝,从中摘下竹叶,动作轻得如羽毛拂过。苍潜双手捧着烛火,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止不动时感知力也随之提升。

头皮猝然绷紧,被明杳抚过的地方只留下阵阵酥痒,他很想问问明杳究竟在指间涂了什么,才激起了他感知的异变。

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好温暖。”

“烛光暖人心嘛。”明杳赞同。

原来是心暖了啊,苍潜沉思,掌心渐渐靠近烛火,想要借此区分出究竟是心暖还是身子暖。

转眼瞥见苍潜另一侧耳边还夹着一枚竹叶,明杳索性斜支着身子去摘。

两人面对面,谁也没有看谁,明杳一门心思扑在竹叶上,还以口呜呜呼风,试图吹落别在发间的竹叶。苍潜正竭力控制因温暖而躁动的心,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看明杳。

蛟,趋寒喜水;明杳,名字里两个“日”,又有生火的“木”,可见有多少暖意融融,足够让蛟燥热的了。

不能看,不能看。

“啊!”明杳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扑去,为使自己不至于摔倒,她梗着脖子一头抵在苍潜臂弯。

噗!微弱的烛火跌落熄灭。

熄灭前的一瞬照明足以苍潜看清明杳,发丝微乱拂面,不像初见时湿发贴面那般可怜模样,双瞳剪水,洞若观火,也真是洞若观火。

他轻笑,忽见火苗微晃,另有一簇烛火在心间燃烧。

“我来迟了,向弗舟套了些话,刚得空赶来……”飒飒脚步踏着枯竹叶而来,薄烺刚到看见的便是笑得埋低了头的苍潜,以及曲下身子的明杳,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饶是见过诸多世面的薄烺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紧攥琴杆,干脆拉了一曲婉转哀叹的曲子。

积怨积诉的音韵与潇潇竹林相应和,霎时,院门洞开,厉风倒灌,如刃割面。只听一声怒号,三人齐齐望去,一对赤瞳摄人心魄,转瞬即逝。

“是玄猫。”苍潜蹙眉,玄猫的行为明显是在引人入院。

若说之前只是怀疑荒竹院有异,那么玄猫的出现几乎可以坐实这点了。

“跟上去看看。”明杳重新点亮蜡烛,朝薄烺使了个眼色,以防万一还是让二胡小乖测测玄猫是否为妖。

薄烺会意,立刻按弦冲了进去,倏而顿住脚步,停在影壁前。

草草扫了两三眼,薄烺心中不禁起来,本应建在门外以作屏障的墙壁为何会建在此等偏僻院落中?

规格也与寻常见到的影壁有所不同,荒竹院的影壁要矮上许多,仅比一人高,伸长手臂就能摸到顶。且无壁座,壁身形状并不规整,做工也较为粗糙,有明显的手工雕凿痕迹。

乍一看影壁,不像墙壁,倒像是挡路的巨石。

薄烺仰头望向壁顶,紧盯微微耸动的山峦。其势逐渐拔高,矗立而起——

“喵。”

一双赤瞳犹如从山峦升起的红日,追寻的玄猫悠然舔舔前爪,尾巴垂在壁顶之下,左右晃动着。看着与普通猫类无异,但薄烺不敢掉以轻心,他手指按在弦上,仔细感受。

内外二弦并无反应,即便薄烺轻拨琴弦,也没得到一点回应。

他能感受到法器没有迷茫,且已经做出了判断,二胡小乖并不认为玄猫为妖。

明杳二人赶到,见状也明白了结果。三人屏息等待着玄猫之后的行动,怎料玄猫故意与人对着干似的,前爪一伸,头再一枕,舒舒服服地窝在了壁顶之上。

“静观其变。”明杳低声提醒,随后小心维护着微弱烛火。

进了院内,怪风忽然变强,如今的烛火仅能勉强照亮眼前的壁影。

视线逐光,明杳随之注意到了壁影上的刻纹。其上雕的并非常见的吉祥寓意的纹样,而是几头耕牛,较远的那只还被偷工减料,缺了一侧牛角。

明杳数着耕牛的数量,与记忆中的耕牛木匣作对比,无头耕牛的位置完美重合,唯一不同的便是远处的那只缺了牛角。

烛光下,玄猫尾巴轻晃,照在壁影之上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尾尖恰好扫过耕牛。

明杳本欲再次比对,忽见玄猫直起身子,睨了三人一眼,纵身一跃奔入院子深出。三人忙不迭跟上,却见玄猫在竹林下坐定,用未受伤的后腿搔脑袋。

三人缓步靠近,见玄猫恍若未觉,便放心打量起四周。

疯长的竹侵入院内,侵占了这方土地,唯有一小块地方侥幸逃脱。直觉下面或有东西的明杳直接动手刨了起来,就算什么都没发现也没什么损失,她奋力刨着土,招呼两人也来帮忙。

薄烺应了声,捻起土块细看:“难怪竹子疯长,这好像是块耕地……不过土已经瘦了。”

他未用力,土块已在指尖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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