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英失踪第五日晚上一阵雷声过后下起大雨,李青棠高热不退,红茗守了一夜,第二日日头高悬的时候才醒来。
御驾亲征这件事上上任皇帝当政时有过,李仞没有,李景曜没来得及。
花山以西的主将丢了,地盘倒是没什么异常,补替杜寒英的将军已经启程,不知是谁提起,彼时李青棠主张御驾亲征,又被提起。
倘若杜寒英坐镇,亲征就亲征了,如今嘛,李青棠只觉得重新提起这件事的人心怀不轨。
“朕亲征,花都如何?”
“回皇上,朝中自有恒王殿下等坐镇。”
李佑坐在一旁眯了眯眼,这回竟是冲他来的。
要说如今花朝谁最有可能掀翻了李青棠的统治,莫过于李佑、李景暄、李景训,其中赢面最大的是李佑,他年岁正当,资历足够,身为李仞的弟弟绝没有血脉上的差错,前些年虽说闲云野鹤,但自从李仞驾崩之后他辅佐李景曜、如今又辅佐李青棠,确乎可以坐一坐这皇位。
此言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哈哈哈哈哈哈,周大人好算计,你是要朕御驾亲征,将这江山皇位一并留给恒王,来日朕与杜将军一般生死不明,这天下便也就回到你们手里。”
“皇上,臣绝无此意!”
“你没有,朕觉得你有。父皇曾说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疑心病都很重,可朕不这么想,但你非让朕这么想,朕也没办法,来人,捆了,午时问斩。”
这话一出大臣们纷纷下跪,有求情的,也有拜吓到的,还有顺势而为的,只是今天的李青棠似乎谁的账也不买,她一双明眸扫过下面的众人,嘲讽之意从嘴角溢出来:“求情的,一律同罪。”
二九年华,换做寻常女子顶破天做皇后是足够的,可她如今做的是皇帝,万万人之上唯她独尊,前些日子她还是收敛了,堂堂九五至尊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一座城的人,她到底在唯诺些什么?当真是与李仞、李景曜周旋久了,这可不好!
“鉴议院,”李青棠看出下面那些人眼中的不忿,“查。”
褚嘉等这一刻太久了,自从李青棠掌权,他就做好了比李青棠多想一步的准备,只想着有朝一日宝座上那位叫一声他名字,他便能将一身解数使出来,谁还能说吾皇是孤家寡人呢?
“臣,领旨——”
褚嘉想着今日下值回去一定要和夫人多喝几杯,喝什么好呢?江春醉还是浮生酿,寻常酒穿肠过没滋味,还是得好酒……
“褚院正。”
“臣在。”
李青棠也就见褚嘉能顺心点,对,还有家里那两个妹妹和三个弟弟,王叔是无妄之灾,她当然明白,她身边这些人望眼哪一朝也是少有。
“上个月富岭县出了一桩悬案,大理寺赶过去发现牵扯当地知州府,你回头择出两个人来去一趟,协助大理寺。”
按理说大理寺不出花都城,可是出有因,影响甚广,大理寺倒也没推脱,调了两个好手披星赶月地去了,手段利索,倒是合她心思,就是地方乱是暗里乱,花都城将将稳住,下一步就是要将地方换血,官不行换官,民不行教化,总归她的功劳簿上不写荒诞。
“臣领旨。”
李青棠盘算着近来发生的事,殿里的文书写了什么大抵也能猜到些,她是想动大殿里这些人的,今日砍了两个,等春闱过去就能补上来,这世上还缺想当官的人嘛?
至于剩下的,砍了这两个一定能给予惊醒,盘根错节的,难保不会有人站出来,至时她也好动手。
从昏睡中醒来后她便在盘算这件事了。
“既然都无事,那便这样,散了吧。”李青棠起身离去。
李佑觉得他目下很危险,朝堂上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把他推出来,且不说他从他父皇健在时就没有这个念头,如今这情形动辄便是内乱与外患共生,他是有多蠢才会冒出来,谁家天下五年换死人君王还能欣欣向荣!
李佑没有出宫,而是穿廊过门来找李青棠,红茗得报出来相迎,李佑问:“茗使,皇上可得空?”
红茗道:“恒王殿下安,皇上说若是恒王殿下到了自可到殿内,皇上备了早膳正等着殿下。”
李佑叹口气,他不但不想坐那个位子,而且不想和那个位子上的人打交道。
“臣……”
“王叔坐,不必虚礼。”
李佑只好作罢,在李青棠对面坐下来。
李青棠道:“我回宫后第一位嬷嬷叫我规矩,说食不言、寝不语,我从前吃饭是谁家起了炊烟、谁家饭菜更香,我就往谁家去,一人捧个大碗,东家长西家短的一顿饭的功夫便透了。当然花山也不尽是这样的日子,毕竟‘食不言’的规矩是花山空斋每一家每一户教给我的,我岂会不知,可那嬷嬷觉得我来自山野,兄长获罪,回宫没什么好下场,趾高气昂,恨不得她做这公主。”
汤是好汤,菜是好菜,碗匙盘碟个个精美,可是嘴坏了,什么东西放进去都像在嚼干土,大抵是耳朵听了不该听的话,嘴生气了。
此乃通感。
恒王爷不知。
“说这些是不想王叔觉得我没规矩,毕竟今日早膳我想与王叔说些话。”
“皇上这是什么话,您既叫一声王叔,便是家中私话,臣惶恐才是,洗耳恭听,怎么会觉得皇上没规矩?说起规矩,入宫那段时日皇上的故云阁规矩不少了。”
“是啊,故云阁,皇兄还在那里住着,总想给他换个住处,旁边修缮了,也不错,但他不愿,好在后宫空空,随他去。说来他在宫外的府邸也不知要分给谁,他若还想住也不是不行。”
“太上皇身体一直不好,正如您所说,后宫空空,宫外不管哪座府邸都没有宫里安静,皇上觉得不合适也该送去皇庄,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开府的。”
“是这个理,欸,王叔觉得景许的府邸该落在何处?”
“景许?”李佑明白了,这哪里是问李景许的府邸,分明是问李景暄的去处,他道,“此事尚早,景许也不过十五岁,还有五年呢,不急。”
“五年,五年也没那么长,瞧着三年都过去了,回头还是将他们叫进宫来商量商量,选定之后工部还需要时日不是?总不能像我的府邸,匆匆忙忙的,不好。”
李佑道:“是,臣回去就督促他们去办。皇上既为景许择选府邸,那景暄呢?”
“景暄……王叔,你当知我意。”
李佑摇头叹息,将手里竹箸放下,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频繁换君,皇上当知此意。”
李青棠轻笑一声:“我知道,我没想着交权,只是这宫里的日子过够了,若是他能站出来,我能松快一些。”
“您是想让他做太子,以太子之名监国理政,皇位不变,朝局便不会过于动荡,待他根基稳固,您再将权力交给他。”
“不错,轮年岁,我与他差不了许多,我这般年岁轻轻便坐上这位子不知是天命,还是不得不的每一步,他小我三岁,和我这种野路子的事不能比的,循规蹈矩哪有走天下这般广博,可循规蹈矩也有前人,太上皇在这个年底已然站朝了。”
“他也能走天下。”
“走不了,”李青棠摇摇头,“王叔今日早朝也听见了,有些人虽跪我拜我,实则还是在寻机会将我拉下去,既知他们与李景曜一样,一旦将我拉下去便是踩不死不罢休,我便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可他们不会放弃。王叔,李景暄,李景训你们都能做他们起势的靶子,王叔我是不担心的,七哥不离花都我便能知晓他安危,李景暄不比七哥清醒,且不说他离了花都会不会有危险,我都怕他能被自己活活饿死。”
李青棠说:“他和李景许走出去一个就够了。”
“听下来,当务之急是朝堂上那些老东西。”
“不错。”
话虽如此,李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怕我真如他们所说,在等一个时机吗?”
闻言,李青棠像是听了个有趣的故事,真真没忍住笑出声来:“王叔啊王叔,我原想着这话你不会问出口的王叔,”笑够了,她正色道,“王叔,这个问题寒英和褚嘉听了就不会问我,我是绵软了些,畏手畏脚,但若是在我心里你有半分可能如他们所说,今日的早朝不会散的这么快,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用膳。”
李佑有些惭愧:“是我狭隘,只想着这样的话哪个君王听了多多少少都会往心里去,我不想和你之间产生隔阂,有话还是要尽早说清楚,我实在无意沾手,可你信我至此,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
“那就说些管用的,朝中那些人一定要换,春闱之后今年又添了一场秋闱,论迹不论心吧,不管这些人是因为我做皇帝而没有考的,还是正好遇上这机会,只要无二心且能为朝廷所用,那么现在的老东西们就能换一换,我很是觉得朝臣就该换的勤一些,能避免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