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筱难得失眠了。
其实睡前水梓禾还帮自己吹干了头发,用精油按摩了身体。
窗外树影绰绰,深秋的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很有助眠的效果,床铺蓬松又柔软,第二天没有工作,不用早起,丈夫浑身散发着暖香躺在自己身边,按理来说没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适合美美睡上一觉。
可她就是失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实在抗拒梦中的画面,墨筱有些挫败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不管是谁想要让她对自己的丈夫PTSD,她只想说,你做到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因为前两次的不适展现地太直白又太剧烈,水梓禾今天规规矩矩地离她很远,中间再塞个人进来都绰绰有余,只是单纯地面向她睡着而已。
或许挨不到就梦不到呢?
墨筱抱着侥幸心理安慰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眼前再次出现那场重演过无数遍的春宫图之后墨筱心中居然产生了些诡异的安全感。
知道自己是一定要看完全程才能醒,又下定决心要把事情查清楚,她这会的心态倒是出奇的稳定,身体还是无法挪动,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墨筱定了定神,尽量屏蔽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这次眼珠子倒是可以转动了,她默不作声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是她和水梓禾睡的主卧没错,但仔细看来装潢和现在的其实大相径庭。
他俩都喜欢明亮轻柔的彩色,因此主卧的衣柜、沙发、地毯和床铺之类的大件,大多是米黄、浅紫、婴儿蓝之类饱和度稍低一些的彩色。
但眼前的房间主要都是以深色为主,墨黑、月牙白,墨筱把视线转向飘窗,原本带着刺绣小花的亚麻窗帘也被换成了黑色。
就连衣柜也换成了黑色的,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摆在墙边。
不是黑就是白,墨筱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前几次完全没注意,这间卧室的装修风格根本就像一个巨大的灵堂。
她继续转动眼珠观察着房间,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不见了,灯带埋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大灯也做成了嵌入式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又都那么陌生。
床上的故事也快结束,墨筱下意识的想上前看看丈夫的情况,这次她居然移动成功,像一只背后灵那样靠在那个高大陌生男人的肩头,他的脸依旧看不清,丈夫的脸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
原来他一直紧蹙着眉,表情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就在墨筱有些不忍心再看想要闭上眼睛退回门口时,水梓禾却突然睁开眼,朝她的方向伸了伸手,像是想要轻轻触摸她的脸颊。
他微微肿起的嘴唇泛着冽艳的光,在伸手的同时微微动了动。
“小墨!”
睁眼是丈夫焦急的脸。
墨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轻轻抱住了,水梓禾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发着抖。
“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
直到她也回抱住丈夫的身体,这才发现不只是声音,他连身体都在打着颤。
“我没事,你怎么醒了?”
做梦的是她,但水梓禾却看起来比她还要害怕。
“你呼吸好快,我被吵醒了,醒来看到你皱着眉,呼吸很费力的样子,叫了你好几声都没醒。”
“做了个噩梦,梦到被丧尸追了,一直在跑,别怕,我没事。”
他显然还是不放心,墨筱伸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放缓。
水梓禾很明显还是有话想说,但墨筱平淡的态度却把那些关心的话语堵在嘴边说不出口,妻子的变化让他感到焦虑和恐惧,但这样的情绪没有宣泄的出口,他只能更用力地拥抱怀中的人,好去填满他陷入巨大恐惧的内心。
俩人就这么怀着心事各自睡去。
墨筱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耳边是雨水落在玻璃上细小的声响,身侧的被窝早已凉透。
一场秋雨一场寒,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细密的凉意很快贴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水梓禾不在家,餐桌上除了早餐还有他留的纸条。
大概是说他突然接到水远笙的电话说要他去展厅监工,九点多的飞机,大概晚上七点多才能到米兰。
一张A4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半,除了叮嘱她要按时吃饭之外,信的结尾还加大加粗地写了几个字。
【一定要记得想我啊!!!】
虽然没具体说要在那里待多久,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推算,少则一个星期,多则几个月,她这边又跟肖芙说了自己最近想休息一段时间,估计水梓禾一个人要处理全部的事情还是要花不少的精力。
说是休假,也就是不用坐班,那些相对来说没那么重要的事情被分出去了而已,墨筱打开邮箱,依旧是大把的决策等她敲定。
一个下午她不是打电话就是视频会议,等到终于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正想着要不要随便给自己煮点什么东西来吃的时候,手机屏幕冷不丁地亮起来,是水梓禾的视频邀请。
接通电话后先是黑屏加一串叽里咕噜的意大利语,然后丈夫的脸出现在那块小小的屏幕里。
米兰还是艳阳高照的中午,水梓禾半张脸在阳光里,他的头发看着有些乱了,墨筱从他被西装包裹得一丝不苟的造型里看出一丝不明显的疲惫。
“小墨~你吃过晚餐了吗?”
“还没有,在想要吃什么。”
水梓禾看着她的表情很专注,阳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一颗透明的琥珀。
“嗯...我想想...冰箱里还有我上次包的馄饨,壁橱最下层有紫菜和虾米。”
“好,我现在去煮。”
把手机立在厨房一角,墨筱在等水开的间隙和丈夫闲聊,水梓禾说最近大闸蟹很肥,可以找人定了送到家里来,墨筱说那个玩意吃就两秒钟,剥要俩小时,他不在家她才懒得吃。
“你这次过去要待多久啊?”
“不确定,有个新的投资要看,下个月还有个展览,不知道中间能不能有时间回去。”
墨筱把馄饨从锅里捞出来撒上葱花虾米之类的配料,碗底太烫,她小跑着把碗放到餐桌上才回来拿手机。
水梓禾将头轻靠在玻璃上,眼睛半睁着,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嗯...”
墨筱吹吹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咬开一口,鲜虾蟹籽的,脑子一抽把咬开的横截面展示给手机那头的人看了一眼。
“家人们,今天晚上简简单单吃个老公包的馄饨。”
水梓禾看着她的“吃播”笑出声,不知道是戳到他哪个笑穴,他难得笑得十分开朗,墨筱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直到司机问了句什么,水梓禾笑着答了一句才渐渐停下来。
“要不我下周去米兰找你吧?”
“真的吗?”
水梓禾连问三句真的吗,这下他看着是半点困意也无了,表情看起来比意大利的晴天还灿烂。
“真的呀,反正现在暂时不用去公司,我去找你玩吧。”
墨筱去冰箱拿了一瓶酸梅汁,冷热交替让她眯了眯眼睛,水梓禾要她去接点温水喝她假装没听到。
“你那个公寓也还没卖掉吧,我们就住那里呗,又方便。”
她主动提出要来找自己,水梓禾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冲着屏幕啵啵啵亲了好几口,然后说他等会儿就帮她买机票。
“买下周的啊,你要是敢假装听错买这周的我就飞去意大利拿电棍打你。”
水梓禾满口答应,挂了视频不到半小时,墨筱收到航空公司发的短信。
下周一早上十一点半的机票。
说是下周他就是真的一秒钟多余的都等不了,跟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微信消息。
【我买了下周一的机票】
【好想你宝宝】
墨筱回了句好好开会,那边果然没再发消息。
难得的单人时光,墨筱看着黑洞洞的别墅突然想起梦中灵堂一样的主卧突然有些毛骨悚然,直到把一楼全部的灯都打开她才安心了些。
只要开始注意之前梦中被忽视的细节,一切都变得诡谲起来。
梦中丈夫原本春桃般的脸也变得有些恐怖,虽说自己想把一切都搞清楚,但显然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墨筱不敢再细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电影她是不太想看,长期紧绷的神经难得有喘息的空隙,她只做些完全不用脑子的事情。
点开那个熟悉的短视频软件,墨筱缩在沙发上披着毛毯,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期末周考完试最后待在宿舍等回家的那段时间。
水梓禾的消息是三小时后发来的,墨筱直接打了个视频过去。
如果说刚刚在车上她只捕捉到了他露出来的一点点疲惫,这下水梓禾的疲惫就是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西装还是那套西装,人也还是那个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西装一下子突然看起来变得不太合身了,皮肤也变得暗沉了。
即便是水梓禾这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丽,工作也能找出第三百六十一度。
“辛苦了辛苦了。”
“你在做什么呀?”
趁着还有人跟自己说话,墨筱拿着手机边跟水梓禾打电话边往楼上走,等到把主卧的灯打开才如释重负地躺到床上。
水梓禾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得能淌出蜜。
“刚刚在玩手机,现在在跟你聊天,会开完了?”
“差不多,晚点还要去一个晚宴...别聊工作了,下周会大降温,你带点厚衣服来。”
“好,你的衣服要不要我带点去?”
“不用...你也不要带,咱们去买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