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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花朝节翌日,霜序院的风向倒先变了。

许妈妈进来回话时,秦初静正在内间炕桌前理布料。桌上摊着几匹细绫,她指腹顺过料面,正低头比着裁线。

许妈妈掀帘进来后福了福身:“奶奶,今早洒扫房的几个婆子主动来问老婆子,说霜序院近日可要添人手?”

秦初静没抬头,只拿起剪子,裁那一块月白细绫。

“还说她们花朝节那日没来认门,是一时疏忽,今日特意来补。”

她顿了顿,补了句:“老婆子还没回话。”

“不必添,霜序院的人够用。”

“是。”

许妈妈又道:“还有,三奶奶院里今早派了小红来送一坛蜜饯,说是孙氏的娘家送上来的,特意分一份给奶奶尝尝。”

秦初静手上的剪子停了一停。

孙氏从蜜水那一回病过一场之后,再没踏进霜序院。昨夜她还替顾兰宜说话,今日便送了蜜饯来。

为什么她毫不觉着意外?

“收着。回礼你从库里挑一匹素绫送过去,就说入春添衣,给她做件家常袄子。”

“是。”许妈妈福身退下。

秦初静又继续沿着划好的线裁下去,月白细绫终于一刀两半。

整个谢府都在等顾兰宜进门,她得先把自己院子的人手再过一遍。

……

申时,秦初静让青杏抱着裁好的衣料去前院。

谢霖行下值未回,书房里只有一个伺候的小厮端着茶盘进进出出。

秦初静坐到书房西窗下那张矮榻上,把衣料铺开,从针线匣里挑了一根细针。

中衣的领口,她裁了一个圆领。针线匣里那一卷月白丝线是她娘家陪嫁带过来的,细而韧,缝中衣最合用。

她一引,针便穿了过去。秦家做的是小本生意,针线上的活计也不全假手于人。她在家时常替父母缝中衣,针脚练得细密。

天色暗下来,她让小厮加了一盏灯。

领边她才缝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霖行进门,见妻子坐在西窗下做针线,他停了一停。

“你在这里。”

“替夫君做件中衣,前几日见夫君那件领口起毛了。”她淡淡答。

谢霖行走到案前,准备解官服。秦初静放下手中针线,正欲起身过去帮他,却听他道:

“坐着。”

她愣了一瞬。

谢霖行自己脱了官服换上家常的青布袍,随后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

她拾起针线,接着缝那道领边。谢霖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倒了一盏茶。

“前院当差的几个小厮昨日往松龄院去过两趟。”他慢悠悠道,“都是松龄院那边借来当差的人。”

秦初静余光瞥向他:“老太太把消息放出去了。”

“嗯。”

她开门见山:“顾兰宜进府那日的排场怎么安排?”

“赵嬷嬷亲去庄子上接,八抬大轿。”他答得干脆,“一进城便走西街,从西角门入府。先送松龄院。”

秦初静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小结,搁下针线,终于抬眼望向他。

“老太太竟把那顶大轿拨给她了?”

“嗯。往常家里姑娘回门,才动用那顶。”

秦初静语气里似有些不快:“一个外姓的姑娘养在城外三年,回来用嫡出小姐回门的轿子?”

谢霖行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声道:“老太太要让全府上下都看见她回来。”

“她头一日进松龄院。”秦初静叹了口气,“第二日,便要来霜序院了。”

“嗯。”

她重新取了线,接着缝下一道衣边。

……

两日后,顾兰宜的车马进京。

那一日阴天,秦初静没出府门,许妈妈吩咐人盯着西街那条路。

午后申时刚过,许妈妈便进来回话:“奶奶,车马已经到了。八抬大轿,从西角门进。赵嬷嬷亲自陪着,快到府时先乘小车回来报了信。轿子后头跟着两辆青布马车,装的是她的箱笼,统共十二只箱子。”

秦初静坐在内间炕桌前,手里那件中衣已缝到袖口了,她轻应了声,示意许妈妈继续说下去。

“轿子进府那一刻,松龄院的婆子两排站在月洞门外迎,老太太亲自从屋里出来,扶着赵嬷嬷的手等在台阶下。”

秦初静听到这里,手中的针停了停。

老太太这精神倒恢复得快。

她问:“她下了轿什么样?”

“素白的衣衫,没穿绫罗。脸上一点妆没有,头发只插一支银钗。一下轿便扑到老太太怀里哭,哭得整个松龄院的人……都跟着抹眼泪!”

秦初静将针插回线板:“知道了。”

许妈妈小心问:“奶奶,这一手……”

“她进门的第一面,全府上下不会想起她是来'养病解闷'的客人。”秦初静耐心解释,“只会想起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儿。”

许妈妈转了转眼珠子,咂了咂嘴。

“明日她便要来霜序院请安。”秦初静吩咐着,“让赵婶今晚把库里那几样体面的瓷器摆到外间,茶用清明前的。点心做素的,栗子糕和山药泥。”

“是。”

“她送的礼,不管什么,照收不误。”

“是。”许妈妈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秦初静已无心再缝,便把针线收回匣里,连同中衣搁在一旁,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吹了吹风。

明日的戏开锣,她得先把心稳下来。

……

夜里谢霖行回来得依旧晚。

秦初静伺候他换下外衫,把那件晚间刚做好的中衣递过去,脸上难得堆起笑意,温声道:“试试。”

谢霖行依言套上,简单活动了下,月白细绫正合身,他唇角微微弯起。

“今日她到府时,你可瞧见了?”

“听闻是一身素白衣衫,没穿绫罗,一下轿便扑到老太太怀里哭。”

谢霖行眉头轻拧,若有所思道:“她要让全府先记住她是个孤女。”

“一字不差。”秦初静颔首。

谢霖行肃声问:“明日她到霜序院来,你要怎么做?”

“见招拆招。”秦初静挑眉,“还是要看她怎么演。”

她忽然缓了语气:“夫君试好了便脱下吧。我替你解。”

说罢,便抬手去解他的衣带,谢霖行愣了一愣,却也没拒绝,任由她摆弄。

秦初静看着手里的中衣,很是满意,抱着去收好。背对着他,丢下一句:“洗漱去罢。”

谢霖行目光一直追着她,这才缓过神来,匆忙道了声好,便往内间去了。

……

第二日辰时,顾兰宜带着两个丫鬟来霜序院请安。

秦初静换了一身藕色家常小袄,鬓边别了一支细巧的玉簪,在内间等。

许妈妈进来通报,她起身,正了正领口,脸上挂笑,迎到外间。

顾兰宜来了。

果然是穿了素白的衫子,下系一条月白长裙。脸上一点妆都没有,颊上倒有两点天然的红。

她身量纤瘦,眉眼生得很秀气,安静立在那里,眉眼间一股惹人怜惜的味道,竟像是与生俱来。

秦初静心中暗自佩服。

顾兰宜进门便福身行礼,眉眼间立刻浮现一个笑:“兰宜见过二嫂。”

那声气又轻又软。

“表妹快起来。”秦初静笑着回应,伸手扶她,“路上辛苦。”

顾兰宜起身,再次抬眸时,眼里竟一瞬浮上层水光。

“兰宜在庄子上养了三年,没见过这许多人。今日来给二嫂请安,心里头紧,二嫂别嫌弃……”

“一家人,何谈嫌弃。”秦初静面上带笑,让她坐下。

顾兰宜从袖里抽出一双绣帕,双手捧着递过来,客客气气道:“兰宜手拙,做不来什么好物件。这一双帕子是兰宜在庄子上养病时绣的,今日带来给二嫂。”

秦初静接过。

仔细看去,绣帕是月白的细绫,上头绣了一对合欢花,花瓣红里带粉,针脚细得像水纹。

秦初静指腹掠过那两朵合欢花,将帕子叠好搁在手边。

她抬眸朝顾兰宜笑了一下,温声赞道:“表妹好手艺。”

“二嫂不嫌弃就好。”顾兰宜说得诚恳。

赵婶端茶上来,秦初静抬手让茶:“表妹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这是去年收存的明前雀舌,配着栗子糕吃最相宜。”

顾兰宜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盏,浅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二嫂屋里的茶比庄子上的香多了。”

“庄子上苦了表妹,往后回了京,想吃什么用什么,跟祖母说一声便是。”

顾兰宜垂眸了一瞬,很快又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兰宜从前在祖母膝下长大,府里头的事都熟。”她语气有些委屈,“嫂嫂初来一年,府里头若有什么不便处,兰宜虽不才,也可与嫂嫂分忧。”

秦初静缓缓放下手里那盏茶,眼底透着感激之色:“多谢表妹。我嫁过来才一年,府里头的规矩也是一桩桩学着。表妹自然比我熟悉,往后我有不懂的,会多问表妹。”

这回换顾兰宜的眼神微微一滞。

她原以为这一句话扔出来嫂嫂会皱眉,亦或是不快,她都想好怎么接下去了,却没想到嫂嫂竟应了她?

秦初静含笑又添一句:“只是这院子里头的事,向来是我亲自打理,连二爷的中衣都是我自己做。表妹若想搭手,先在松龄院好好养着,等身上爽利了,咱们姐妹再细聊。”

顾兰宜笑意一僵,立刻又笑了回来:“二嫂说得是,兰宜身上还没大好,是不该急。”

她在霜序院又坐了一刻,才福身告辞。

秦初静送她到月洞门外,瞧她那身素白远了,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转身快步回内间。

许妈妈跟着进来,“奶奶。”

“嗯。”

“老婆子方才在前院听见,顾兰宜进府那一日给全府上下都备了礼。老太太一支金钗,谢夫人一对玉镯,柳氏一本《心经》,孙氏一支步摇。各院得脸的嬷嬷丫鬟也都有。她一进门,半个谢家的人心都叫她收过去了。”

秦初静在炕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双合欢绣帕上。

“妈妈。”

“在。”

“明日起,霜序院前院后院各处当差的位置再换一遍。从大门到内间,每一道门上的人,重新过一遍底。”

许妈妈闻言一怔,随即福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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