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稳了！”

周不止低喝一声，身形擦着折断的树干斜掠而过，拼命朝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俯冲。

他的身体愈发地沉重，羽毛被雨水浸透，每扇动一次都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宋南絮趴在他背上，浑浑噩噩地抓着他的羽毛，指节泛白，雨水灌进鼻腔，呛得她几乎没法呼吸，却不敢松手。

“呃。”周不止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一截断枝插在了周不止的翅膀的经络上，他全身一僵，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宋南絮的手一滑，只能用腿紧紧地夹住周不止的脊背，在它身上晃荡着，眼看就要从周不止的身上掉下去。

“嗡嗡嗡——”

直升机轰鸣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脑海中忽然间清明了起来，宋南絮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只见几架直升机拖着编织网，出现在了他们的斜下方。

周不止身影一晃，重重地砸在了那张网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网上忽然间出现了电子钢索，将周不止层层缠绕住。

显然，这是专门为周不止这种大型鸟类异兽准备的。

宋南絮也被这一撞，从周不止的背上摔了下来，落在了这张网上。

她松了口气，猛然抬头。

正上方的直升机里，有人打开直升机的舱门，扶着门框，粘着泥泞和雨水的风衣，被狂风鼓动。

他眸中带着克制的欢喜，朝她坚定地伸出了手。

是程砚。

“趁它还没醒，快上来。”程砚一边对着宋南絮做出口型，一边放下软梯。

宋南絮扒着编织网，艰难地移动着，眼中满是求生的欲望。

下一瞬，一个缠着钢索的巨大的翅膀，挡在了她的面前。

“宋南絮，我有说让你走吗？”身后传来周不止的冷笑声，“你们不会认为，这张网就能困住我吧。”

直升机架出特制枪支，直直地对准周不止。

仗着宋南絮还在手里，周不止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安全部的人担心伤到宋南絮，迟迟没有开枪。

程砚低头，忽然发现那张巨大的编织网因为周不止的挣扎，已经撕裂开来。

看似坚固的网，此刻随时有断裂的风险。

若真的断裂，不仅是周不止，就连宋南絮都生死难料。

“周不止，你别动，条件你开，你到底想怎么样？”程砚高声喝道。

“我想怎样？呵呵。”周不止轻笑一声，目光灼灼，“我要异兽自由，要顾采玉死亡的真相！”

“不止，第二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你想要的真相，我都可以给你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南絮和周不止不约而同地向后看去。

朱永知在直升机上，神色凝重地看着周不止。

事发的时候，他刚好在附近采风，接到局里的消息，火速赶过来的。

“你知道我的神通是能看到过去，所有人都有可能骗你，但是看到的记忆不会骗你。”朱永知笃定地说道，“你若真想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些：“但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住吗？”

周不止的身形停住，没有再挣扎，目光怔忡地看着朱永知。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瞬，他又回过神来。

“有何不可？”周不止的眼眸中带了些癫狂。

朱永知长叹一口气，朝着周不止的方向，遥遥一指。

大片的记忆，朝着周不止的脑海中涌去，他的眸光从一开始的震惊，揪心，再到悲凉，最后，泣不成声。

这一瞬，仿佛经历了万千。

顾采玉出事的那天，枫叶落满了长街。

她将方案的最后一步匆匆整理完，便马不停蹄前往周不止所在的地点。

其实，顾采玉本来是直接拍照发给萧润白的，可思来想去，觉得当面讲会更惊喜，也更合适。

她开着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周不止所在的幼儿园附近的马路上。

距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小朋友们在门口排着队，等着家长的到来。

顾采玉摇下车窗，指着脑袋幻想着周不止听到方案喜悦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不远处，一辆装满了易燃货物的车正在行驶，驾驶舱内的司机捂着胸口，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无力，朝着孩子们所在的方向驶去。

前方校区的牌子就立在不远处，而这辆车却毅然驶入，丝毫没有减速。

最先察觉不对的人是顾采玉，她正好在寻找周不止的身影，恰好看见了这辆奇怪的带着易燃标识的货车。

车辆已经撞开了路边花坛栅栏的边缘，却依然在行驶。

车速很快，根本来不及疏散人群。

与此同时，周不止的身影出现在了小朋友的中间，正笑着与他们告别。

电光石火间，顾采玉握紧了方向盘。

她所坐的车是局里特供，用特殊材质改装过的，表面上跟普通的车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材质非常坚硬，其他各个方面性能都是世界顶尖。

若要和那辆车硬碰硬，未必不能迫使它改道撞向别处。

十几条人命，更别提，还有混在普通人中的异兽周不止。

几乎是在瞬间，顾采玉就做出了决定。

她踩下了油门，朝着那辆车超速驶去。

另一只手，迅速摸索到了手机。

顾采玉打开手机，对着上司的手机发送了最后一条留言。

“若我出了什么事，不要告诉周不止，就说我离职了，让他好好的。”

最后一秒，她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再次猛踩油门。

随着撞击声响起，货车生生被带着偏离了原本的航道，朝着没人的方向冲去。

火光冲天，又伴随了巨大的声响。

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人劫后余生地捂住胸口，有人则被这惨烈的场景吓得呕吐起来又匆忙被人拉走。

不远处的周不止若有所悟地回眸，心头一紧。

想到顾采玉也没说要来，随即松了一口气。

有好心的路人打了电话，警笛声渐尽，救护车也随之而来。

可这场事故，除了路人，无人生还。

不过，调查死者的时候，负责办案的人也没有想到，这场事故竟然会惊动高层的代表。

局里调查了很久很久，用了比寻常案件多三倍的时间，最终把顾采玉的行为定义为见义勇为，认定死亡原因与任何第三方异兽组织无关。

事情处理得很公正，没有给任何人闹事的机会，当然，感谢的机会也没有。

除了局里，没有人知道，当时出事的人是谁。

顾采玉毕竟是山海经异兽管理局的人，身份级别很高，帮助山海经异兽更是一个一辈子不能宣之于口的职业。

她作为见义勇为的路人，最终没有获得任何明面上的表彰，也不存在任何盛大的吊唁。

就像是街边偶然开落的三叶草，普通且无人知晓。

往事如烟，落在周不止的眼眸。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朱永知的能力，让他清晰地看见了顾采玉的死状。

他怎么忍心，看到这样的顾采玉呢。

怎么忍心。

深吸了一口气，周不止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强忍下悲痛，想着顾采玉的方案。

毕竟，那是顾采玉与他的方案，是她离开前努力完成的一切。

正如宋南絮所说，是他们的梦想。

既然真的是意外，既然不是上面不妥协的手段，那么顾采玉未完成的这些，是不是也可以尽力实现呢？

这些思绪在周不止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湿润的眼眸中渐渐有了微光。

他下意识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嗤啦——”

一股巨大的撕裂声传来，原本坚实的巨网，因为周不止之前的折腾，早已经不堪重负。

编织网破了一个大洞，让宋南絮和周不止不得不快速地朝着破了的方向滑动。

“宋南絮！”程砚高声呼唤，随后指挥着直升机朝着宋南絮的方向驶去。

可是，滑落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不到一秒，宋南絮已经到了破洞的边缘。

下方是万丈深渊，还有奔腾的泥水。

若真的掉下去，死无全尸。

在所有人吃惊的眼光中，周不止动了。

他怎么能让希望再次消失呢？

一瞬间，周不止不止恢复了人形，还稳稳地接住了宋南絮，然后重重地将她朝着上方一抛。

宋南絮睁大了双眼，很快反应过来，朝着程砚伸长手臂。

程砚站在直升机的边缘弯下腰，一边扶着门框，一边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触碰，最终紧紧相握。

在安全部的帮助下，宋南絮被程砚拉到了飞机上。

“呼，呼。”

她剧烈地喘着气，忽然想起来什么，朝着直升机的下方望去。

“周不止他，他不会……”宋南絮欲言又止。

话未说完，就被程砚抱住。

他不敢使劲，只是克制地虚抱了一下，随后把宋南絮放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南絮有些错愕。

“那个……”她有些结巴，“周不止会不会。”

“很难说。”程砚半跪在地上，给宋南絮绑好专用衣，“如果不受伤，他还有一定的存活几率。”

宋南絮垂下了眼眸，心中复杂。

“那你有没有受伤？”程砚忙为宋南絮检查伤势。

宋南絮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脚踝的痛，还没等开口，被程砚先一步发现。

“医护，过来处理一下。”程砚招手，“她的脚踝伤得很严重。”

不自觉地抿着唇，宋南絮下意识看了看窗外。

她看不见周不止的身影，只有大雨瓢泼，和泥泞水流。

周不止，你可别真死了。

暴雨停歇，天光乍泄。

原先的溪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灰褐色石流。被连根拔起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树根朝天。地上的石头裹着湿润泥浆，在光线下闪着油亮的光。

周不止斜靠在巨大的石头旁，微弱地呼吸。

“没，没死啊。”他哂笑一声。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