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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假哭

棺材倾翻,其中一个抬棺小厮躲闪不及被倾倒下来的棺材倾轧住双脚,叫得撕心裂肺。

其余五个见着被轧小厮,小腿血流不止,不一会儿聚成一滩,吓得纷纷都扒地乱爬,嘴里直喊着,“老爷,是厉鬼,真是厉鬼,真来索命了,来找我们!”

杨昌也是被压倒下的棺材吓个身颤,堪退出几米外,但听小厮嘴里要漏出些什么,当即喝起,“住口,哪来的厉鬼,莫要胡言乱语!”

“可,可是棺材里,怎么好端端出现这么多尸体?”小厮个个惊诧异常,死指着地上尸骨,上下抖着唇。

“给老夫闭嘴,”杨昌站定在尸骨前头,眼上蒙上股杀意,目头从腐臭尸骨,落在李梵身上。

十几架沾着腐肉的白骨,布着千百只蛆虫,恶臭味散满整条临安街巷。

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唯李梵不觉臭恶难耐,蹲在杨典尸体旁,痛哭着自家官人,“厉鬼,莫碰我官人,莫碰我官人。”

倾倒出的尸骨,除杨典这具外,目看着似有十几架尸首,每架发腐尸骨面都爬着活蛆,一只接上只钻进肉里,人皮之下尽是蹿动的蛆虫。

李梵哭着,用手在杨典尸身上拍打着,巴掌极响,嘴里一直哭喊着,“厉鬼,快些从官人身上下来,快些从我官人身上下来!”

句句言辞恳切,情真意真,两侧还未走远的路人,听她对自家官人情深似海,纷都折返回来夸赞。

“知府儿媳还真是对自家官人,情深义重,当真是个好儿媳,”看戏路人你一句我一句,声儿不大,却直蹿进杨昌耳朵里,拳头霎都攥紧,高声止住李梵哭泣,“够了,典儿无恙,就算是有厉鬼,典儿曾沐浴过佛光,深得佛祖保护,断不会出什么差错,莫再哭了!”

李梵装作没听见,依旧哭嚎着,路人议论声儿逐大起来,方才全散开的路人忽地又聚上看热闹,人群又聚了上来。

杨昌见着人愈发聚多,眉峰蹙起,招着其余小厮丫鬟,过来收拾地上尸骨。

不知是谁踢了脚地上散落的玉坠子,一白发老翁颤巍巍捡起地上玉坠子,哑嗓轻抖着手道:“这,这是我女儿的玉坠子,是我女儿玉莲的坠子!”

“我女儿玉莲,三月前就消失不见了,她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儿,老头子以为自己女儿上身砍猪草遭遇不测,没想竟会在这出现,”老翁泪眼婆娑,几乎哭嚎。

老翁睁瞪着浊目,用眼刮着地上每具腐尸,腐尸皮肉虽烂,骨架还是完好。

老翁浊目倏然一亮,浊眼直盯着一腐尸右手道:“这是玉莲,是玉莲。”

一路人捂着口鼻道:“老丈,你怎知这具腐尸是你女儿,这尸体个个儿身上都腐烂了,脸上都被蛆给啃得,面目都不得辨,老丈如何得知这具腐尸是你女儿?”

老翁眼泪蓄在眶里,眼泪蓄出几滴砸在地上道:“玉莲右手食指是砍猪草时,被镰刀砍断,老头子我再怎么老眼昏花,也断不会认错我女儿玉莲,我女儿玉莲,失了三月,三月……”

“这,也是奇怪了,怎生老丈的女儿尸首会出现杨家大朗棺材里,”路人皱起眉,几目相对,偏生是好奇。

老丈这边儿正哭着,另边儿妇人也高喊起,“这是我女儿芳可的尸首,藏静寺的师父同我讲,我女儿定是被厉鬼夺了性命,让我日夜为女儿祈福,怎么如今,我女儿尸首,出现在这儿。”

丢了女儿的百姓,不顾着腐臭,逐而开始搜着地上尸体。

“这,这是我消失不见的宝珠。”

“是我女儿红秀啊……”

“我女儿娟翠……”

“我女儿杜鹊……”

…………

具具尸体,被百姓认了,十几架十六七岁年华的少女,全缩成一块块白骨,凄冷地躺在冰地上,正午日头忽地被层子灰云笼罩,由是从这热风换上股冷风。

风裹着层冷意砸在众人脸上,狂风霎起,圈着棺材旁的尘土纸钱,疯打起转来,直勾冲着杨昌撞去。

杨昌自对鬼神之说不感兴趣,但真若是到自己身上了,眼里还是布上层惊惧,拽过身旁刘梅就往自己身前挡。

刘梅被杨昌拽得身子踉跄,险些一头栽在黑棺一角,亏得大丫鬟卫阳用手护住棺材尖角,刘梅只砸在卫阳手上。

那风卷着纸钱散在地上,刮着刘梅耳根,似有什么牵引直冲着杨昌而去,杨昌吓得直夺过两侧小厮挡住。

真是邪门,这卷风似是长眼,冲着杨昌这处直撞来,杨昌头次见着邪门事儿,吓得慌不择路,一屁股砸在台阶上,痛得杨昌直道:“快,快,不长眼的,快护住老夫。”

几个小厮正扶着棺材,让被压腿小厮从棺材底下出来,听着杨昌搁那儿叫喊,手和身子全顾不住杨昌乱叫,没法子抽身过去扶杨昌起来。

邪风裹着尘灰纸钱,直撞上杨昌,瞬刻间灰尘纸钱,全部砸在杨昌身上,纸钱卷着灰尘全数炫在杨昌口鼻,下刻,杨昌成个土人,急咳出一阵,慌乱着摸着吓得四飞的心脏,嘴上骂道:“你们这群泼皮,是看不到老夫吗?”

杨昌狠瞪眼方扶好棺材的小厮,又扫眼身前一动不动的其余丫鬟,“你们是没看到老夫?”

杨昌不想自己在百姓前头掉下好官身份,气到头上,口里脏话骂得依旧是斯文,全将这气儿攒下去,接连一气儿的咳嗽生生给压下去,对着身前的刘梅道:“你也瞧不见老夫被这股子风砸得难受吗?”

方才被杨昌拽过挡箭的刘梅,正用帕子扶额,面露痛色,但听见自家老爷唤自己,立将帕子收回袖中,面上扯出笑,回上杨昌道:“来了,老爷。”

说完,上去便帮着杨昌拍纸打灰,堪同着丫鬟将杨昌从脏地上牵拉起来。

另边儿,李梵不可置信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官人身侧怎会凭空出现如此至多的花样少女,官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这失踪少女会现在你身侧,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官人。”

“你快说啊官人,为何她们,会跟官人在一处?”

她撂出此话,引得哭女儿的百姓,纷都抬头看向地上杨典尸首。

瞬间,两侧看戏的路人议论四起,“厉鬼莫不是在杨大郎君的棺材里。”

“不对,方才开棺,你我不也没见厉鬼从棺材里出来。”

“莫不是厉鬼就是杨大郎君招来的,不然怎么临死了棺材里还出现好些个尸首。”

人声议论到此,忽地一声猜测,“莫不是杨大郎君招惹了这厉鬼,才让这十几少女现在这棺材里?”

“不会,知府大人可是个清官,前些年柳州遭难,流民四起,还是知府大人开设粥棚,让流民得上口粮,知府大人如此,那杨家大郎定也是个好人。”

“对,莫血口喷人,知府可是顶顶的大好人。”

百姓护着杨家,另边子方寻到女儿的百姓泪眼婆娑的瞪着红眼,出声问道:“可是我们女儿为何,为何,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会出现在大郎君棺材里。”

一妇人慌里慌张地指着杨典尸首忽地大声道:“快,快,杨家郎君的眼里头流黑血,口鼻耳朵也都流着黑血!”

“这是七窍流血,定是被厉鬼缠身,这杨家大朗身子带鬼,要是入土安葬,那整个幽州城怕是要被厉鬼缠上了!”

“对,不然,怎会有十几具死尸出现在杨郎君棺材里,定是恶鬼厉鬼缠上杨郎君的身!”

妇人话出口,将稍有疑心的百姓瞬点起来,议论四起。

“厉鬼上身,不能下葬,倘若下葬厉鬼定要祸害幽州城所有百姓!”

李梵轻抬眉,眼眶含泪,杏眸子出神地看向地上十几尸首。

这些尸首,是她早备好的。

离幽州城这些日子,她早收买做棺的匠人把这些尸首放置在黑棺内,小厮抬棺摇晃之际,十几具女尸则会从暗层里出来。

幽州城自来就流传着一个迷信说,人若死得冤,便会有戾,戾气一多便会成鬼,厉鬼弥漫,夜半害人,一夜后,幽州城便会成鬼城。

幽州百姓近些年来对这神鬼之说,深信不疑,只因是杨昌在十年前,就是用这套说辞,逃脱自己杀人放火,残害一十四口人命,只因看上刘家人的女儿。

因着那家人不应杨昌下聘,杨昌恼怒,一夜间杀了刘家人一十四口人性命,刘家人的女儿,不知所踪。

杨昌怕暴露,口称着是厉鬼索命,说刘家人生前干了许多腌臜事,这才将厉鬼引上身,自食其果。

匆匆请来藏静寺的大师若蝉超度三日,说是驱散厉鬼,需得大阳大火,便命着人将刘家上下泼上桐油,大火烧了刘家,美其名曰“驱厉鬼”。

刘家一十四口,成了灰。

如今这说辞,再度回到自己身上,不知着杨昌会如何做,是让他儿子下葬还是为了他那好官名声,当着百姓面儿一把火烧了自己儿子。

李梵擦着泪眼,嘴角稍带起丝弧度,视线落在那杨昌身上。

方才被妖风刮得心惊肉跳的杨昌,缓过神来,面带着笑从走到棺材前头,朗声辩解,“诸位百姓莫担忧,厉鬼早在几年前就被老夫一把火烧了,莫怕,莫怕。”

“知府大人说得可是真的,厉鬼当真是被烧了?那为何杨大郎君,七窍流血?”百姓不信,音儿急切道:“之前大人说过凡是厉鬼出没,必须大阳大火,这厉鬼不拿火驱,回头要是牵连全城百姓,到时候又何处说啊?”

杨昌粗眉一抬,稍带着不耐烦,呵出半口气儿接着解释,“莫怕,厉鬼早在之前,老夫就让若禅大师灭了,如今不过是剩余几只小鬼,没被捉住,今夜子时老夫定让若蝉大师做上遍法事,保管让这小鬼无处遁逃。”

杨昌话落,横眉扫过一众人,视线刚刚好落在李梵身上,狭眼意味深长地闪过丝杀意。

正拿着帕子泣不成声的李梵早觉到这道子不善目光,依旧气定神闲地演着,接着杨昌的话茬直问,“可,可儿媳之前听说厉鬼只是做一件法事,保管日后还会来祸害百姓,官人他生前可是极好的人,想来日后官人在地下还可攒点儿功德,能过得好受些。”

李梵这么讲,杨昌在旁侧,脸上青红一片,眉头蹙成仨个山峰。

本就害怕的百姓听着李梵乐意将自家官人火烧个干净,泪眼盈盈地道:“夫人大义,你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竟愿意自家官人挫骨扬灰。”

她用帕子抹着泪,五官硬挤出个笑,“知府大人爱民如子,定会护住全幽州百姓,”李梵挤出的笑,转头递给脸色难看的杨昌,“您说对不对阿翁,想来官人他泉下有知,定也是同意,同意护住百姓。”

李梵歪侧着脑袋,抬手指向抬棺材的六个小厮,“送厉鬼走,需得献祭六个壮丁,此前这六位小厮,就跟官人很是亲近,想来这六位,是个人选。”

“六位就当是为幽州出上一份力,”她点着棺材旁的小厮,眼眶含泪地道。

一众百姓都觉李梵说得在理,纷都应和,“大人,夫人说得极是,现下还是护住幽州,莫让厉鬼侵扰。”

本想囫囵圆过厉鬼一说的杨昌,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又见长安街上百姓熙攘,强压怒意,抖着上唇八字胡回道:“好,那为百姓安危,那今日就将厉鬼焚个干净!”

“那六个小厮,也焚上,”杨昌转过脑袋,随手一挥,本要奔逃的小厮挨个儿五花大绑地被塞进黑棺材里,同那杨典一起,被封在黑棺材里,刹那之间哀嚎声贯上云霄。

十几具少女尸首被自家父母带回安葬。

送葬队伍再起,她定站在队末看着天上纸钱,眼角泪,缓落在嘴角。

哭了这么久,这才落下滴泪来。

六个小厮是从犯,杨典是主谋,而那杨昌则是禽兽。

她用手撇干净嘴角泪,继跟在队伍末尾。

一会儿,杨典是要被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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