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献白燕阁老邀圣眷,煮辣面幼主戏师相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献白燕阁老邀圣眷,煮辣面幼主戏师相

话说眨眼便到了万历二年五月,京师正阳门外,那一条书铺林立的街上,近日闹出一桩新鲜事。观文堂门前,整日价围着一群人,挤挤挨挨,几不能行,倒把当朝首辅张居正此前生辰的气派给生生盖了去。那些人里不乏穿青衫的生员,戴方巾的秀才,也有挎篮的婆子、提匣的小厮,人人攥着铜钱银锞,吵吵嚷嚷,只为一本书。

那书唤作《万历观风录》,乃是新出的丛刊,头一辑薄薄一册,定价不过二三钱银子。那头一辑以清丈田亩与一条鞭法为主题收纳了些冯梦祯与其他几个国子监士子的文章,皆都写得有凭有据。其中一篇白门散人亲自撰写的评点,冷峻犀利,专挑那些空谈性理、不问民瘼的老生常谈来批,末后还附了几则乡野小民的口述,甚么“官仓老鼠肥如猫”“一条鞭下田亩还家来”,读着又辛酸又有趣。一辑书里,既有文人士子的高论,亦有市井百姓的日常琐碎,再加上白门散人的犀利言语,合并一起,倒成了上通下达的抢手读物。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拿去添油加醋地讲。

这书头一版不上三日便告罄,富春堂跟观文堂连夜加印,纸行里的上等竹纸竟被买得断了货,一时洛阳纸贵。唐文焕还在观文堂门口还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淋漓,写的是“白门散人复笔,新辑将出,王弇州为之序”,只这一行字,又招来更多的文人士子。

这日午后,顾小满正歪观文堂的一张藤椅上,看着案上那一沓沓读者来信,笑得合不拢嘴。唐文焕掂着那新刻的版片,眯着眼道:“白门散人,你可瞧见没有?洛阳纸贵,说的就是这般光景。”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可怜了我这做东家的,连日加印,手都酸断了。”

顾小满“嗤”地一笑:“你少来!你今早敲起算盘来比谁都快,何曾酸过?”唐文焕却突然给她递过一封字迹凌厉的信:“喏,这一封,看完之后你还能笑?”

顾小满接过一看那熟悉的字迹,登时柳眉倒竖。原来那她的老对头又来了,这一回的信里,劈头便道“白门散人竖子,徒以市井俚语、村夫俗谈,厕身著述之林,惑乱人心。汝之所论,自诩经济文章,实为江陵走狗,真堪喷饭。”其后洋洋洒洒,骂了满满三页。末了还作了一联:“笔墨何曾关国是,权狗翻作太平文。”

“这到底是谁啊?!他跟我有仇还是跟张江陵有仇?为何每次都这般尖酸刻薄!!”

唐文焕慢悠悠道:“骂你的信,也是流量。”

顾小满一愣,流量?她倒被噎了一下,瞪着他:“你……你倒学我说起话来!”

话音刚落,冯梦祯自门外进来,身上还沾着些微墨香,显是刚下学。他见了小满那气鼓鼓的模样,又瞥见案上那封信,便笑道:“又同那写信的人拌嘴了?”他拾起信看了一遍,却道,“此人话虽刻薄,倒有两句在理。倒是提醒往后咱们越发要留心,方能立得住脚。”

顾小满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话听了进去,提起朱笔细细修改起那些文章来。

且说那王世贞,自打《万历观风录》刊出,江南士林议论纷纷,他上回因着张居正的面子写了序,此番也得了脸,便想会一会这白门散人。无奈问遍江南,只道人是金陵富春堂的先生,别的一概不知。王世贞思量再三,索性修书一封,径寄相府,托张居正转达。

张居正收到信后,唇角微微一牵,晚上回到琅玕轩又把信给了顾小满看。

“久闻白门散人高名,未知可得一见否?且待秋凉,当泛舟北上,与太岳兄共游,兼访此君……”

小满登时瞪大了眼:“他还想见我?”

张居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淡淡道:“时机未到。”

“那要等到几时?”

“等他想见你想得茶饭不思的时候。”他望了她一眼,“你如今贸然见他,万一露出破绽,前头那些个经营,岂不都白费了?急甚么。”

顾小满:“……你可真会折磨人。”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张居正正在写的奏疏,“久任之法?这……得动多少人的升迁路子,往后朝堂上的风浪怕是更甚,先生真的要递上去?”

“官吏迁转太速,纵有良法美意,往往未及施行便已调走,而贪墨之徒反倒趁任短事急,急急盘剥了一走了之。”张居正合上奏疏抄本,淡淡道,“况且不称职的,自有考满黜退之法,不愁他久占其位。”

“这好!那我下篇便深入写考成之法!”小满一拍手,又得了一好选题。

第二日早朝,张居正便呈上《久任之法》条陈,请自今以后,凡州县正官、府佐贰佥判以上,皆循资考满,六年方许迁调,务使任事者久于其官,方能安心民事;又请敕下各省,慎选提学官,若有称职不任之人,着即奏请改黜,勿使尸位素餐,误天下子弟。廷议之时,他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如磐。户部侍郎捧册上前,将一应名册呈览,他只在“两京提学官”诸字上略一颔首,便教批红照办,殿上诸臣,无一人敢置喙。

说来也怪,就在这道诏命颁下的第二日,宫中便出了一桩稀奇的事。

原来那翰林院后园里,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燕子,通体雪白,翎羽莹然,栖在檐下,衔泥结巢。那内阁前池里,又开出一朵并蒂白莲,一茎双花,亭亭出水,往来办事的翰林、中书,无不称奇。这等事,在寻常人眼里固然是吉兆,可在张居正眼里,头一个念头却是:又来了。自己前世曾因进献祥瑞被人弹劾,那弹劾的话,字字还仿佛在耳边。

年少时,嘉靖朝的世宗最爱听祥瑞的话,满朝的阿谀之徒今日献白鹿,明日献灵芝,闹得乌烟瘴气。他那时看着那些,只觉恶心。后来世宗求长生,吃丹药,一命呜呼,遗下这烂摊子,多少年才收拾得过来。他一生最恨装神弄鬼、以瑞媚上之人。

可此刻,他望着池中那对并蒂白莲,心里转的却是另一桩念头。那孩子前几日得了风寒,蔫蔫的没精神,连经筵都告了假。冬日里又怕他冷、悄悄教人给他添炭……

他闭了闭眼,终是拿定了主意。

于是,翰林院便上演了一出好戏。七八个小内侍架了木梯,举着细罗网,蹑手蹑脚地往上爬。那两只白燕机警得很,一见有人来,扑棱棱便掠出去老远,在院中绕圈飞。两三个皂隶举着网在后面追,跑得帽子歪了、靴子掉了,引得满院书办忍俊不禁。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许是那两只白燕终究疲了,被兜头一网罩住。众人欢呼着收网,捧着个小小金丝笼来献。张居正接过笼子看了看,见那两只燕子白得果然可爱,双双向隅而栖,便命人好生将养着,又亲自去池边,叫人连盆带水把那两朵并蒂白莲端了出来。

正忙着,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张先生,您这是……捉燕子玩儿?”

回头一看,却是冯保不知甚么时候踱了来,正眯着眼看那金丝笼。

张居正也不避他,只道:“阁中池里出了并蒂莲,翰林院里飞来了白燕,此乃祥瑞,正要进献皇上、圣母,博个欢心。”

冯保听了,脸上那点笑便收了几分。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张先生,咱家多一句嘴,陛下年幼,怕是要玩物丧志。何况这进祥瑞的勾当,往轻了说是巴结,往重了说……”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居正,“可是要招清议的。张先生最是清高不过的人,如今何苦去沾这个?”

张居正垂下眼,摸了摸那笼上的金丝:“冯公,你也知道我心里头最鄙薄这个。可陛下如今才十二岁,前些日子又病了,闷闷的。这祥瑞若能让他笑一笑,比吃十剂药都强。”他顿了顿,“至于清议……骂两句又如何?只要这天下太平,政令能行,我挨两句骂,值当。”

冯保看着他,摇头笑道:“张先生,你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咱家瞧着,您心里头,怕是有三分是为了皇上,还有七分……不便与我说就是了。”他这话说得含蓄,眼里却带着几分了然的讽意。

张居正也不恼,只将那金丝笼往他手里一递:“既然公公来了,就劳您一道送去。皇上那儿,您说话,比我说话便利。”

冯保接过笼子,看着他,到底叹了口气:“罢罢罢,谁教咱家跟您是一条船上的人。”

回府后,张居正又就着那白燕、白莲的由头,题了四首《白燕曲》,准备连同燕子、莲花一道,进献御前。

顾小满自观文堂回来,寻到书房,见他正对着这几首墨迹未干的诗出神,凑过去一念,先赞了句字好看,再细看诗意,忽然瞪圆了眼。

“你、你、你……张白圭!!”小满指着他,气得话都不利索,“拂绣帏?紫鸳鸯?双飞?你为何写起情诗来了!”

张居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想到哪里去了,一时哭笑不得:“此为应制贺诗。”

“应制??你写成这样,应谁的制?你绣帏里藏着谁?老实交代!!”顾小满叉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绣帏里除了你,还能有谁?”张居正摇头:“此诗呈进宫去,贺圣母千秋。慈闱是太后,满朝文武都这般写。白门散人做了一肚子经济文章,连‘慈闱’二字也不认得?”

顾小满噎了一下,她低头把诗再看一遍,这才慢慢品出些门道,讪讪道:“那……那也不能写得这般肉麻!!”她指着“有时红药阶前过,带得清香拂绣帏”,“你瞧这句!这不成心教人往歪处想么!”

张居正淡淡道:“我与圣母只隔着帘子见过几面,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半分歪处。”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双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瞟着她,分明是存心撩拨,“只是诗无达诂,各人各解,怕是有人捻酸,心歪了。”

顾小满被他这一说,恼羞成怒,抓起诗笺要打他:“哼!我才没有!谁稀罕你!!只是你这诗,怕是要被人编排上几百年!”

张居正把她的手拢住,嘴角几不可察一弯:“我寻思着,也给我们家丫头写上一首传上百年,就写河东顾狮吼,江陵伏地抖。如何?”

顾小满脸一红,一手推开张居正,气呼呼道:“我去喂鹤了!!”说罢匆匆转身跑了,生怕再呆多一秒便教自家露了酸馅。

却说第二日那盆并蒂莲、两只白燕,连同《白燕曲》四首,一并送进了宫。

那两只燕子关了一路,早憋得慌,一见笼门缝里透光,便扑棱棱乱撞。朱翊钧哪里见过这个,伸手就去逗那白燕,欢喜得直跺脚。“这燕子是真的?!”他凑到笼前,眼睛瞪得溜圆,“先生送我的?”

冯保在旁笑道:“万岁爷,正是张先生从翰林院抓来的。那两只燕儿可不好抓,底下人们折腾了一下午,摔了个跟头才拢住的。”

朱翊钧听得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燕子亲近。他命人把笼子挂在御书房最好的位置,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又怕笼子闷。

李太后这会子捧着那笺纸看诗,一句一句慢慢读下去,脸上竟浮起一层薄红,干咳一声道:“张先生是宰辅,作诗也忒……也忒婉媚了些。”

不多时,陈太后也闻讯来看。她凑到那金丝笼前,逗了逗那两只白燕,又看了看那几行诗,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朱翊钧笑道,“儿啊,你有这么好的先生,替你想着这些个喜庆物件,你可得好好读书,莫负了他一片心。”

朱翊钧正喂着燕子,头也不回,脆生生应道:“知道了!”

他整个人喜得轻飘飘的,当日便亲笔写了一道手谕赐予张居正,那上面写道:“白燕、莲花俱进献圣母,甚是喜悦。”又说这祥瑞独产翰林院中,正是上天借此昭示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字字句句,把个张居正夸到了天上。

张居正接到这道手谕,面上虽不显,心里却也有几分动容。只是当时有个叫张位的官儿,冷眼瞧着,做了一首诗,末两句道:“中使近呈双乳燕,上臣新进并头莲。”这诗悄悄在士林里传,有那好事者在书坊念给唐文焕听,唐文焕听了,撇撇嘴:“进也骂,不进也骂。这般读书人,惯会事后放屁。”这话虽糙,倒也是实情。

那几日朱翊钧欢喜得每日都多看半个时辰的书,每日都缠着张居正不肯放他走,问这个问那个,从燕子吃甚么,问到先生家养不养鸟,又问他小时候玩些甚么。

张居正正待答话,忽觉腹中一阵隐痛,先还忍着,越忍越烈,那痛从胃底一路绞上来,额上霎时渗出细汗。他强撑着说了半句:“臣……臣……”便再也撑不住,只觉得喉头一甜,忙以袖掩口,伏在案上。

朱翊钧慌了神:“张先生!张先生你怎么了!”

张居正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哑声道:“无妨……臣的脾胃,积年的旧症,歇一歇便好。”说罢拱手告辞,教人扶着出了殿。

朱翊钧眼睁睁看着先生的背影,一时怔在那里,红了眼圈。他自幼丧父,少年失怙的孤单,教他看张居正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孺慕之情。张先生虽板着脸教训他读书时居多,可也会给他抓白燕,又日夜教导他国事,如今见先生脸色发白,他心里比谁都急。

“椒汤可治胃寒!”朱翊钧一拍手,眼睛一亮,“我去给他煮碗辣面,热热乎乎吃下去,温中散寒,说不定就好了!”

说做便做。他当下拉着冯保便往御膳房跑。

冯保脸都吓绿了:“万岁爷!御膳房油烟之地,岂是您该去的?这事教人知道了,还当老奴伺候不周……”

“冯伴伴休得多言!”朱翊钧气势十足,“我给张先生煮面,天经地义!!”

到了御膳房,那班御厨吓得魂飞魄散。朱翊钧已卷起袖子,跳上灶前的脚踏,一手抄起擀面杖,笨手笨脚地揉起面来。面粉扑了满脸,鼻尖上也粘了一团白。冯保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你敢笑我!”朱翊钧鼓着腮帮子瞪他,一张小花脸却衬得冯保笑得更厉害。朱翊钧恼羞成怒,不再理他,专心对付那团面。

他到底是孩子心性,认真了没三两下,又被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勾了魂去。东尝一口酱,西戳一下盐,最后把花椒胡椒等全都狠狠舀进碗里:“要辣,功用才起效快!”

冯保苦着脸提醒:“万岁爷,张先生胃疼,您给煮这么一大碗辣汤……这到底是治他,还是害他啊?”

朱翊钧一愣,挠挠头:“伴伴说得有理……可是书上说腹痛需得用辣面温中止痛、降逆止呕……”他纠结半晌,大手一挥,“无妨!先生是湖广人,天生能吃辣!这碗面吃了,便能驱散寒邪!”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碗面端出来,辣香扑鼻,倒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只是面条粗细不一,断的断、坨的坨,卖相实在惨不忍睹。

“冯伴伴你瞧瞧,香不香?”朱翊钧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冯保险些被辣气呛出眼泪,硬挤出个笑容:“香……香!万岁爷亲手煮的,天下哪有不香的道理!”

朱翊钧这才眉开眼笑,又命人取了两双金艾叶镶宝珠的象牙箸:“走!去文渊阁!!”

于是这一老一少,便兴冲冲奔文渊阁来。

文渊阁中,张居正正与吕调阳对坐议事。却见小皇帝忽颠颠跑了进来,仰着脖子笑道:“张先生!我给您煮了面!快尝尝,热乎着呢!!”

冯保笑吟吟道:“张先生,这可不比寻常赏赐,是万岁爷亲手掌的灶!老奴伺候这些年,头一回见万岁爷对哪位臣下如此上心。万岁爷心里头,先生是第一人!”

张居正一眼扫过去,那碗面汤色艳红如血,辣油浮了整整一层。他几乎要皱眉,却硬生生忍下,躬身道:“臣……多谢圣恩。”

朱翊钧热情不减,把金艾叶箸塞进他手里,又招呼角落里的吕调阳:“吕阁老也来!张先生一人吃不完,我赐的箸有两双,你与先生同食!”

吕调阳忙起身谢恩,心里却直打鼓,这么一碗辣面下去,怕不是要了他老命。

张居正无奈,只得端起碗来。众目睽睽之下,皇上亲手煮的面,他张太岳便是疼死,也得吃下去。只是那辣面入喉的一瞬,他便觉不好,面里掺了胡椒、花椒、吴茱萸的一股浑辣,先是胡椒的灼热,再是花椒的麻感,最后竟是吴茱萸强烈的辛辣苦味,三味直冲胃里。他艰难咽下,只觉喉咙被一把火烧着了,痛意顺着经络直窜上来,额角顿时渗出细汗。可他面上仍不露分毫,甚至微微点头:“陛下的面……甚是用心……臣感激不尽。”

朱翊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先生多吃些!”

张居正:“……”

吕调阳见张居正那副表情,便已猜到七八分。他不敢怠慢,端起自己那碗也尝了一口,只觉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辣椒,鼻子里直冒火,拼命忍住,一张脸涨得通红,两行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还硬是就着泪把面咽了,憋出一句:“好、好面!陛下的手艺,真是……真是……”

冯保立在门边,终是“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不妥,忙上前关怀:“张先生胃里可还好?”

张居正放下筷子,强自一笑,声音已有些发虚:“此面……甚是暖胃。”话音未落,胃中猛地一阵挛缩,绞痛如潮水般涌上来,眼前一阵发黑。他身子微微一晃,忙扶住案沿,勉强撑住,那惨白脸色与指尖微颤。

吕调阳惊呼一声,抢上前扶住他:“太岳!”

冯保也吓了一跳,忙道:“万岁爷,张先生胃疾发作,怕是不能多食……”

朱翊钧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道:“先、先生!我……我是不是闯祸了?我……我这就去请太医!”

他急急要往外跑,却被张居正一把拉住。张居正喘了喘气,强撑出一个笑容来:“陛下……无须惊慌。臣的胃疾,是积年旧症,与陛下这碗面……无关。陛下的心意,臣……已领了。天恩如此,臣纵死……也不敢忘。”

他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额上汗珠滚滚而落。朱翊钧望着他惨白的脸色,眼眶顿时红了,哽咽道:“先生……”

冯保见状,忙打圆场,上前扶张居正坐下,道:“元辅,你且坐下歇歇,我去传太医来。”

张居正被扶到椅上坐下,仍是撑着精神,朝朱翊钧微微拱手:“陛下……您的恩德,臣记在心里了。”

朱翊钧抹了把眼泪,道:“先生教训得是!我记住了!日后我赐先生,必先问过御医!”

这一场热闹到日头偏西方才结束,张居正教太医煎了药服下,胃痛才略缓了些。冯保亲自着他手底下两个内侍,把这位首辅稳稳当当送回相府。

且说相府琅玕轩里,顾小满正就着灯,一笔一笔地改着观风录的文章,写得正是酣畅。白银在她怀里打着盹,甚是惬意。她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乱,抬头一看,张居正被人架着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顾小满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几步抢过去,抖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方才出门还好好儿的!”白银见张居正如此,也围着他转,急得“喵喵”叫。

张居正被放到外间的美人榻上,闭着眼缓了半晌,才低声道:“无妨……吃面撑着了。”

“甚么面?你平常甚少在外面吃的!”

“陛下亲手煮的,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顾小满听了,更来气了:“他一个孩子,晓得甚么火候咸淡!你明知是毒辣的东西,怎么就真往嘴里送……”她又气又急,忙命人去熬些养胃的粥,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取了陈皮、砂仁,要去小厨房给他煮水。

张居正却抬手拉住她衣袖:“不必忙,坐一会儿便好。”小满只得忍着气,在一旁替他擦汗捋背,低声骂着那不知轻重的朱翊钧煮那劳什子辣面,又骂着张居正这个死要面子的倔脾气。

张居正被她数落着,竟觉那胃里的绞痛都轻了几分。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揩去颊边一滴泪:“你方才说我的话,骂得好,愈发进益了……”

“你还说!我都骂你了你还说!”小满抽抽噎噎道,哭笑不得。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老爷,三位公子听说老爷身体抱恙,来问老爷安。”

张居正略一沉吟,道:“叫他们进来。”

帘子一挑,敬修、嗣修、懋修三兄弟鱼贯而入。三人请过安,一眼瞥见榻边立着的顾小满,脚步便齐齐顿了一顿。敬修到底年长些,率先回过神,拱了拱手,含糊叫了声”顾……夫人”,嗣修、懋修也跟着低低唤了一声,眼睛却都不知往哪儿搁。

顾小满也觉着浑身不自在,讪讪地点了点头,只道:"你们陪先生说说话,我去瞧瞧药。"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廊下风凉,顾小满立着,胸口莫名地觉着酸涩。她从前不觉见着张居正的孩子们有何种异样,只是如今她前世的记忆总是没由来就出现,眼前晃过一张小脸,眉眼同张居正像了个七八分,小小一团偎在她怀里,还不会说话……若是那孩子活下来,怕是刚刚也会一道进来,想着想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她忙掩住嘴,怕叫屋里人听见。

半晌,她擦了脸,正欲回屋,忽听得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姚旷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捏着一封信,声音都劈了:“顾娘子!老爷可还能理事?边上传来了急报!!连街上百姓都说开了!!”

“甚么急报?”

“辽东……建州反了!”

话音未落,屋里“哐当”一声,药洒了一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