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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照片

半梦半醒间,杜槐仿佛又看见梦境里的少年,从屋顶翩翩坠落,发光的周身跟随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在风中被吹散。

“杜槐?”他听见江若雨在轻声叫他。

杜槐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停在江若雨眼角相同的位置。

那里没有眼泪,只有一个因微笑而生出的浅褶。

“想什么呢?困了吗?”他用气声问,“我没哭。”

可杜槐哭了。

他无比确定,江若雨的命,改了。

还好,光线很暗。

“我在想,”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也该谢谢你。”

“谢我?”江若雨戏谑道,“谢我让你被妈妈赶出来吗?”

“不是。”杜槐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他只能凑过去,把额头靠在江若雨的脖颈里。

“我才应该感谢命运,感谢你,我才是因为你被赐予第二次生命的那个……。”

他说不下去,声音模模糊糊的,声音全都卡在江若雨锁骨的凹槽里,引的他发笑。

“好了好了,”江若雨揉着他的后脑,“睡吧,今天太累了。”

或许他没听清,又或许,今天江若雨也真的累了,没能琢磨杜槐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了袁青霞。

梦里,袁青霞一个人起床,熟悉,打开冰箱愣神。

那里面是几个被随机丢进去的塑料袋,生鲜的泡沫盒把袋子撑的很满,其中一个圆滚滚鹅,透过塑料薄膜能看见依稀的绿色花纹。

冰箱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袁青霞才想起关门。

她打开冷冻柜,又一样看着几袋冷冻包子停下了动作。

最后,袁青霞什么都没动,合上冷冻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就走出了大门,只留下杜槐,站在这个被他短暂称为家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身边的江若雨正发出轻缓的呼吸声。

杜槐重新凑过去靠实,鼻尖埋进江若雨的领口,让他的整个世界充满江若雨。

他听见江若雨轻哼了一声,紧接着,用手臂环住他的背,把他圈起来,轻拍了拍。

尹何家一楼窗外的草丛里,静谧间传来声声清脆的虫鸣。

或许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杜槐最迫切的一次渴望这一刻永恒。

*

“这几段,警官说已经能非常清晰地看出夜店组织不法活动的意图,但都不算确凿。”

几人坐在小艳生煎店内,韩立民正在分享录像交给警官的后续。

“他也希望能进内场,拍到些更直接的证据,才好申请行动。”

杜槐刚把自己那客生煎吃得精光,拿纸巾抹嘴。

“懂了。就是要带着记者摄像机一起冲进去呗,所有人地上蹲一排的那种。”他有些兴奋的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韩立民瞥了一眼坐在角落埋头苦吃的炫飞,压低了声音,“黄警官说,之前他们突击过一次,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让我们一定得精简人员,你这朋友?”

“放心,他靠谱。”杜槐拍拍炫飞露在外面的大膀子,“再精简,也得有几个能打的,不是吗。”

其实老韩那瘦骨如柴的身板杜槐一直都怪担心的,的确动过给他找保镖的心思。

正好昨晚吃馄饨的时候闲聊,和炫飞提了一嘴。

“当然啊,省得我一个人晚上在家没事,”炫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个内场……”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江若雨开口,“会不安全吗?”

安全吗?不好说。

杜槐以前见识过,不听话的舞者第二天凭空消失,还有客人离开之后,包厢里散不掉的奇怪味道,他本能地会离这些事远一点,他是安全的。

现在为了掌握证据,要想办法靠近的话,就难说了。

“到也没这么吓人。”韩立民抢在杜槐前面回答,“反正我戴着摄像头看着,真有事,警察过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我能不能也去?”江若雨问。

杜槐和韩立民对视了一眼,都摇摇头。

“你就算了,那个经理上回看见你两眼都发直,就想把你忽悠进去呢。”韩立民说。

“那就进吧,我还多少会点拳脚。”江若雨看着杜槐,“你有保镖,他没有啊。”

“不行,你不能去。”杜槐回答的很坚决,“我也能打,不用你保护我。”

“为什么不呢?”江若雨问。

杜槐顿了顿。

他不想让江若雨进去,除了安全上的考虑,还有他的私心。

内场跳的舞,比在外场尺度大得多,暧昧的光线,会上手的顾客,各种挑逗性的动作……杜槐下意识的不想让江若雨看到。

那是个肮脏的地方,江若雨这样的人,不该去,也不该看。

“若雨,这点,我必须支持杜槐。”炫飞在一旁插话,“你学的是拳台上的那套,那种地方实战,你不够格,就只会添乱。”

“对啊,这不是闹着玩的呀,孩子。”韩立民也马上跟着说。

多亏了两人助攻,见江若雨慢慢垂下眼睑不再争辩,杜槐松才了口气。

“对了,你们说的夜店内场,到底是干什么的?”炫飞问。

“上回听经理介绍,明面上就是重要客户可以近距离看跳舞的地方。”韩立民解释,“实际上,只要给钱,在外场不方便对舞者做的事,我估计也是能做的。”

“啧,明白了,芭提雅那种是吗?”炫飞撇撇嘴。

“就是的,唉,”韩立民也充满厌恶,“说实在的,这种地方谁乐意夺取,咱们争取去一次,就拍到点清晰的照片,让黄警官直接去申请搜查令,早日抓捕,把他们端了算了。”

“照片吗……”江若雨缓缓抬头,“我可能有。”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江若雨拿起手机,开机,从加密相册里,翻出几张粉色灯光下的模糊照片。

照片里,一个满面猥琐的中年男子,腿上坐着一个化着妖艳妆容,几乎衣不蔽体的舞者。

“你,你从哪拿到的?”韩立民被照片的内容震慑,有点语无伦次。

江若雨脸色苍白,却毫不畏惧地一个字一个字吐露:“照片上的人,是我的父亲,江成涛。”

杜槐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没和韩立民透露太多关于江成涛的事,一是对于江若雨的保护,二是,他对江成涛这个人的印象仅停留在人模狗样的采访照片上,没见过真人,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的惊讶,一方面是震惊于江若雨自爆的勇气,另一方面,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一个极其惊人的事实。

“包房,你们涛哥又来了。”经理甩着几张粉红色的钞票,一摇一摆地走进化妆间,“你们今天谁去?”

化妆室里的几个舞蹈演员,听见涛哥的名字,都在皱眉。

“怎么又是那个老东西,谁爱去谁去。”一个舞者转过身去。

“谁去?”经理扬起手里的一沓大钞,“今天燃燃不在啊,否则这好事也轮不到你们。”

“我去!”

角落里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哟,后起之秀啊,好好好。”经理眯着眼,“来吧杜槐,就带你见见咱们Vibes的开国元老。”

这是杜槐第一次见到江成涛。

身上的名牌难以掩饰他大腹便便的臃肿身段,头发几乎掉完,头顶被包厢的射灯照出一坨高光,两条大大的眼袋上方,一双浑浊的,色迷迷的小眼睛粘稠地把杜槐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新来的?快过来,”涛哥招手,叫杜槐坐过去,“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老板好,我叫Ghost。”杜槐说出花名,笑着坐到他身边,“今年23了。”

“23啊……”涛哥像想起了什么,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要是我儿子活着,也是23啊。”

后来杜槐才知道,Vibes所有舞者都听过至少五遍涛哥的故事。

他和不同的人,反反复复地说着自己的故事:他精心培养,细心呵护的宝贝儿子,在大三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的跳楼自杀了,他的妻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最终选择和他离婚。

“他老说自己现在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以前提到他,莫燃就忍不住要翻白眼,“都有钱了还有什么不能有呢?”

在今天之前,杜槐一直以为,涛哥这套妻离子散的说辞,只是为了博得他们这些新人的同情,好多些机会上下其手。

原来,这些都不是遍的。

他的确有个儿子,只不过,他从没想过了解他。

他儿子的确死了,只不过,他的死,最大的原因就是他。

还有我。

杜槐看着这张照片,慢慢捏紧了拳头。

“实在不好意思,”韩立民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这张照片,方便的话,能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发给您。”江若雨说着,收回手机,发送出去。

“谢了,我会给你爸爸打马赛克之后,再发给黄警官的。”韩立民看着照片,还是心有余悸,“唉,当爸爸的,怎么会……”

“没关系,不打马赛克也可以,”江若雨朝他微笑,语气仍然平静又礼貌,“我倒是希望他被抓。”

四个人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这个简短的早餐会议,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散了,炫飞去拳馆上课,韩立民决定再去次警局,杜槐和江若雨就在原地和他们告别。

“是不是吓到你了?”他们走后,江若雨问,“还好吗?”

杜槐点头,他身上不受控制地颤抖,直到此刻都没停。

“要不和韩叔说说吧,换个人去内场。”江若雨没等到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你跳舞再厉害,要做这种事……”

“你高三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杜槐打断他。

“啊?”江若雨没反应过来。

“那是去年的照片吧,我看到日期了,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啊,张烈这个混蛋……”他不知不觉间,声音已经哽咽得模糊,“你一个人看到这种东西,多难受啊……为什么啊……”

江若雨绕过桌子,冲到他身边,把他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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