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杜槐把书包放到地上,顺手把外套也脱了,再回头朝着熊大扯起了嘴角。
“拉丁很久没跳了,我跳点别的行吗?”他边活动,边问第一排的同学。
女同学没料到他会问自己,也不敢点头,涨红着脸看向熊大。
“可以啊。”熊大冷笑道,“我给你放音乐。”
“谢谢老师,别太舒缓,有点节奏就行。”杜槐背过身去朝黑板准备。
“有节奏的……是吧?”熊大的打开音乐应用,在歌名中犹疑着,忽然如盯上目标的鬣狗,狞笑着点开了一首。
“就它了。”他把音量开大。
前奏的刚刚响起,同学中就爆发出哄笑。
这不是大红大紫的《小苹果》吗?
熊大的三白眼得意地锁定杜槐,想在他的背影上找到尴尬的僵硬。
杜槐在前奏中迟迟没转身,肩膀微微颤抖,头也低了下去。
他在笑。
熊大啊熊大,你真的不是在奖励我吗?
杜槐刚才是有点忐忑,他担心自己会的那些动作会不会过于露骨,少儿不宜。
小苹果的音乐一出,他彻底放心了,这曲子,跳啥都能把场子暖起来。
前奏的最后一个音敲下,杜槐利落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半,紧接一个头胸wave卡点停。
单一个开场动作,底下原本在笑的同学就瞬间安静了。
他慵懒地跟着节奏,丝滑地摆胯,甩手,落点精准还带着控制,脸上的表情更是笑得恰到好处,自信不谄媚,清爽却又不显稚嫩。
在过去的几年里,杜槐每天都要wave上百次,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游刃有余的表现力连外行都能一眼看出差别。
这不是校园艺术节级别的表演,而是同学们在电视上,明星演唱会上才能看到上的水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已经逐渐转变成了兴奋。
“摘下星星送给你,摘下月亮送给你,让太阳每天为你升起……”
杜槐滑步到熊大身边,伸出双臂,比划了个心。后者刚才的笑容早就消失,此刻阴沉的脸色又黑一层。
讲台下响起零星笑声。
控场程度30%。
杜槐确信,场面已经彻底被他控制了。
Gogo的工作,最重要的除了跳舞,就是随机应变。
他时刻都要和客人互动,从他们的表情,动作,判断他们的喜爱程度,决定和谁互动效果最好。
比起昏暗的包房,亮堂的教室,不会掩饰的高中生,太容易读懂了。尤其是在班主任压迫下,早就压抑了很久天性的状态下,熊大就是互动的最佳选择。
杜槐示意大家一起来拍手,手指在唇上一按,飞快地给后排的程兴送了个飞吻。
“变成蜡烛燃烧自己只为照亮你”
“嘿!”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兴接到飞吻更起劲了,在后排跟着音乐起哄,引来一阵哄笑。
控场程度60%、
“把我一切都献给你只要你欢喜。”
“嘿!”几个男生也趁机跟了上来,拍手的同学越来越多。
“你让我每个明天都变得有意义”
杜槐围着熊大走了一段桑巴锁步,笑声越来越大。
“生命虽短爱你永远 不离不弃!”
回应的声音已经初具规模。
控场程度80%,杜槐高举双手,示意大家一起唱起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几乎是全班一起跟上,内敛的同学拍手,外放的同学完全跟着唱,笑容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够了,够了!”
除了熊大,他慌张地去拿手机,想把音乐掐断,结束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
然而,同学们并没如他想的那样安静,以程兴为首的男同学拍着手唱得大声,直接替代的背景音乐。
这短暂的几十秒,教室这个小世界里,多数推翻了少数,跃动压倒了束缚,反叛的火种一旦被播下就会被迅速传递,没人停下,也没人想停,杜槐依然在跳,台风稳健,同学们也依然沉浸。
“春天又来到了,花开满山坡,种下希望就会收获”
直到这段唱完,杜槐潇洒地原地转了几个圈,鞠躬谢幕。
“都给我坐下!!”
在同学们欢呼前,熊大的怒吼替他拉下帷幕。
2015年,清江附中高三八班的同学们,应该在多年后回想起今日,都会默契地报以微笑。
熊大的愤怒痛斥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没人在听,他们在回味团结冲破枷锁的兴奋,在如同目送英雄就义一般目送杜槐去走廊罚站,他们会永远记得这段难得的青春插曲。
杜槐站在走廊里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今天气温回暖,树梢冒出嫩绿的新芽。
正是罚站看风景的好时候啊。
【Jason:哥们儿,有戏,空了来网吧一趟。】
还是逃课翻墙开溜的好时候啊。
“我就只有半小时,赶紧的。”杜槐撑着膝盖站在前台喘了半天,接过陈杰森给他递德可乐,猛灌了好几口。
“我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啊。”陈杰森推了推眼镜,敲了一串字符,他面前的其中一个显示器上出现了一长串代码。
“你看这个,是他登陆用的手机号,没实名登记,但我查出来了是在哪儿弄的。”
陈杰森在一堆字母里挑出一个手机号指着,又按键切换到另一个窗口。
“后面巷子里那家手机店,他们有卖号,正好微信注册这天,就卖了一单,那人扫码付的钱,支付宝。”
啪啪,又按下两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手机号码。
“这是谁?”杜槐问。
“不道啊。”杰森说。
沉默。
咔嚓。可乐罐子被捏扁的声音。
“不是不是,鬼哥,这支付宝号!他是实名的!能查下去!”
“那你倒是继续查完啊!把我叫过来干嘛?”
“你不觉得我刚才那些操作非常帅气吗?”
“!!!”
“哥哥哥我显示器虽然是二手的也挺贵的,求你放下来我错了错了错了……”
“喂,给个烟缸。”
吵闹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杜槐回头,看见一道断眉。
“哟,怎么,清江附中今天放假?”张烈正叼着烟,咧开嘴任烟雾喷在杜槐脸上。
猝不及防地吸入一口烟,杜槐没忍住清咳了一声。
“江口二中今天放假?”他转头问缩在位置上的陈杰森。
“放,我们每天都放。”陈杰森看着张烈,慢慢悠悠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烟灰缸,“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谁还去学校?”
清江的高三是为梦想的最后冲刺,而江口二中的高三却是这片老街很多人的最后的狂欢。
他们的少年时代就在高中毕业画上句号,杜槐清楚这些人的未来:陈杰森和腐乳帮家里干活,酱瓜和大头菜合伙做起小生意,至于张烈……
“烈哥,我买了……”门口又走进来了一个人,看见杜槐直接愣住了。
大头菜手上拿着两盒泡面,上面还叠着一盒烟,正傻站在门口。
“谢了。”张烈拿过烟放进口袋,得意地看向杜槐,“你的小弟还挺机灵。”
十年后,张烈彻底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于火拼,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躲债逃去了国外。
“现在都是你的小弟了。”杜槐拿起柜台上的可乐又喝了一口,并没有太多惊讶,“行啊,烈哥。”
张烈笑笑,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我这人心善,看不得他们没人管胡闹。”
“心善?”杜槐的声音发冷,“用我的名字替他们揽脏活?可真是活雷锋啊。”
“你说的什么事?”鼻子里喷出一道烟,张烈摊开两只手,“我听不懂。”
无论什么结局,杜槐都不会和他走一条道。
杜槐瞥了眼陈杰森。
而这些人,也不应该。
“杰森,先不查了。”杜槐把可乐罐子丢进垃圾桶,走到张烈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江若雨,还有程兴,都是我的人,劝你别碰。”
张烈抖着肩膀笑了几声,透着不屑。
他听不听,杜槐都无所谓,反正这是他的最后通牒。
杜槐往门外走去,与大头菜擦肩而过,后者缩起肩膀,瞪着眼昂着头,满身都是防备,而杜槐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杰森,”他离开前对着屋里又叫了一句,“
去上课,别和他们一样。”
身后的网吧里传来一阵爆笑,好像刚才杜槐说的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他们当然不懂,这句不一样的背后是怎样的未来,但也因为他们的笑,让杜槐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再用他们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下课铃响后,熊大打开教室的门,只见杜槐面朝着窗外,昂首挺胸地站着。
“罚站给你站光荣了?”熊大讥讽道。
杜槐刚跑回来,稍微还有些喘,只能闭嘴憋气摇头。
熊大皱起眉,突然凑近过来。
杜槐下意识地往后躲,却猛地被熊大抓住了胳膊。
“你抽烟了?”他扬声质问,走廊里出来活动的其他同学都回过头来张望。
不妙。
网吧污浊的空气加上刚才张烈朝他喷的那两口,杜槐身上的确带上了明显的烟味。
“我没有。”他否认。
“没有你躲什么?肯定有鬼。”熊大显然不信,在他身上又拍了几下,试图搜出烟。
杜槐举着手任他搜:“真没有,我不抽烟啊老师,就是路上沾的。”
“呵,藏挺好啊你。”一无所获的熊大哼了一声,“那我查监控看?”
不妙。
刚才杜槐翻墙出校,走廊里的摄像头拍到过他离开,这时要被他发现,算作旷课,和抽烟一样都是记大过的处分。
“您要怎么查都行,”杜槐故作镇定,一边打算拖延时间,找杰森想办法,“在这之前,李老师,我想和您谈谈。”
熊大扬起眉毛,满脸狐疑。
杜槐自从高三到了他的班,思想工作也没少做,每次谈话不是装困就是装哑,下次变本加厉给他添乱,现在主动和他谈,不会有好事。
一定在动什么歪脑筋。
“马上上课了,回教室,要谈,中午来找我。”熊大手一伸,“还有,手机,拿出来给我。”
杜槐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