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因为再也无人操控而摔回地面。昊玉扶着墙壁剧烈喘息，他汗如雨下，许久没有动一下步子。他确实修炼得时间太短，掌握的功法都是入门级的，没什么杀伤力，如果是师父在这里，只要能躲过这个邪修的招魂幡，应该能很快解决掉这个老怪，不会像他这样吃力。

“昊玉！”传音符又亮起，是道玄的声音。

昊玉说：“弟子在。”

道玄问：“如何了？”

昊玉说：“邪修已除。”

道玄说：“可有线索能破结界？”

昊玉道：“弟子正要探查。”

道玄声音坚硬，似有恼怒，不知是对失去蓬莱弟子的恼怒，还是被结界拒绝他们进入的生气，总之很是恼火的感觉，“速探。”

昊玉说：“是。”

他的目光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一处密室，脚步往密室走去，只留孤零零的老怪遗物招魂幡在原地。他并没注意到招魂幡内有个东西流了出来，那东西在地面滚了几滚，是个熟悉的人形，正是尾随他而来，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来送他的瓦儿。

瓦儿哆嗦着手指将招魂幡捡起来，六神无主地走出了洞口，洞外还是他熟悉的世界，可是他再也不是之前的他了。没有人进过老怪的招魂幡还能出来，自然也不会有活人知道里面的真实场景。那里是尸山血海，那里全是非常可怕的怪物。老怪根本不知道他的功法修炼得多么粗糙，他的招魂幡里魂魄被炼化后留了多少残渣，像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在同时说话，瓦儿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一个个说。那些魂魄莫名冷静了，有个昨天刚炼化的熟人魂魄保留得最多，瓦儿认出她的那一刻，懵了。他从自己能通过那道“出口”的时候就开始意识到了什么，等进入山洞看见老怪，再等进入幡里看见那个蓬莱女弟子，他很难再自欺欺人。

是他害了这些人！

因为他乱指路才把他们亲自送给了老怪，害死了他们，一切都是他害的！

这几百年来他拿着那些信物沾沾自喜，但其实他一个也没救出来，全死了，都死了！

难怪一直没有人信守承诺回来打开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人回来！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块大黑布走到街道上，此时黑夜已经过去了大半，又要迎来新的黎明。

忽然，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瓦儿稍微回了一点儿神，心道这是怎么了？

目之所及，早起的老头站在门口揉着睡眼，头上的瓦片在震动中哗哗掉落。瓦儿急道：“小心！”

老头站在那里，看见是他后翻了个白眼，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仍然揉着睡眼，无动于衷。瓦片掉落，转瞬将老头砸在了里面。

瓦儿急忙跑过去，不等他去扒拉那一片废墟，不远处清理街道的两个人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竹刷，正在泼水刷地。而此时地面正裂开一道可怖的大口。瓦儿极速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两人，冲他们喊道，“肯定是出事了，快跑！”

明明巨大裂缝近在眼前，两个人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被他撞开后只是和往常一样骂骂咧咧，然后仍然提水桶刷地。

随着天光大亮，人越来越多。瓦儿眼前的所有人，每一个人，面对这场劈天裂地般的灾难，都好像一无所觉。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好像这只是几百年来都一样的寻常一天。

瓦儿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灾难已经到来，他试着让每个人跑，但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瓦儿无助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会死的，你们怎么都不跑呢！”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四周，忽然远方腾出一道很多年没见过的彩色光柱。瓦儿陡然升起一丝希望，“钥匙！我有办法了。你们快躲起来，等我回来。我去找到钥匙把这里打开，我们就都能出去了。我们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

禁地处，有陌生人从虚空中现出真身。

彩色光柱里的某样东西在来人的呼唤下醒了！

来人用一种奇异语言从虚空中发下喻令，“开！”

黑色浓雾从地底喷涌而出，似能吞没日月星辰。不速之客瓦儿的身影刚踏入钥匙的领域就被这股浓黑色的惊人力量直接吞没了。

来人正要享用他等待已久的东西，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黑雾中有个声音在挣扎求生，如同被洪水吞没的凡人，不自量力但执着地不肯放弃，那个声音反复恳求，说，“钥匙，打开这里，放我们出去吧，放我们离开这里。”

黑雾早就吞没了他，但始终无法消灭他，任由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吵得来人狠狠皱起眉头。来人当即暴怒，钥匙听从他的心意开启汹涌地攻击，声音开始变得破碎，断断续续，但还是没停。

此时，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从外面的天空中盘旋而至。黑影竟然发出了人类的声音，他十分感兴趣地点评说，“一个地缚灵竟然会保留有意识。他的心告诉我他有执念，他不想死。可怜的小鬼头，连脚都没有，竟然还挺有主意。”

黑色浓雾继续喷涌，但速度之慢让来人的姿势都快摆僵了。忽然，黑雾猛地停了，像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又怎么了！”来人也说了人类语言。

黑影提醒说：“是他！他到了！”

来人烦躁地啧了一声，黑影包裹着他，他们凭空消失了。

黑色浓雾在半空中卡了一下，沿着来时路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了。黑雾全部消散之后，一颗透明的珠子出现在石碑正中。石碑是空白的，珠子是普通的。

昊玉走到了那颗珠子面前，珠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飞到他的手中。昊玉执起那颗珠子对着越来越盛的天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昊玉错开眼神，看起了天，他心想太阳似乎要升起来了。刚才的动静果然是结界在坍塌。

一切为什么发生，他看到的这些地缚灵都是怎么回事，这珠子又是什么，这一趟历练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重新看回珠子，这时内心里有个声音在用一种奇异的语言呼唤他。

昊玉似有所感，沉默片刻，他对珠子说，“我并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他想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此时，传音符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结界已破，仙法在此地彻底畅通无阻。

“师父，我拿到了魔种。”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将传音符那边的两个人炸懵了。

小月哆嗦了一会儿嘴唇，愣是没发出声音。

道玄猛地吸了一口气，当机立断道，“劈开它！”

小月震惊地看向大哥，道玄说，“让它散于人间对我们有什么损害。留着它对我们有什么用，反而是祸乱之源。”

“有理。可，昊玉他，那可是魔种！”小月想说的是，怎么可能劈得开。

道玄沉吟说：“他大概可以。”

通过传音符，道玄再次喝道，“毁了它，立刻动手！”似乎连等待一个呼吸都害怕会出变故。

珠子在昊玉掌心不动了。

那层能够发出奇异语言的力量停止后，昊玉忽有所觉，他重新看向眼前的这颗珠子，闭上眼睛，将灵识一股脑扎了进去。

脚下是一片混沌之海。

海面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抱膝抽泣。那团魂魄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会散成一摊碎片。昊玉看见那团灵体没觉得奇怪，他的灵识进来之前已经有所猜测，现在不过是确定了。

瓦儿似乎能感应到他进来，抽泣声停止了。

瓦儿抹了抹眼睛，似乎在努力开朗地说：“你还没走啊。”

昊玉点了点头。

瓦儿说：“太好了，我本来就是想送你到出口的。结界已经打开了，你可以回家了。”

昊玉看了看他，问：“你跟我一起走吗？”

瓦儿愣了愣，他猛地抽泣了一声，又止住了。

昊玉看着他，忽然有种直觉，瓦儿已经全都知道了。

瓦儿说：“我想过了，我决定哪儿都不去了。其实，外面的世界可能也不是适合所有人。我还是最喜欢这里。我之前说特别想出去也是随便说说的，仔细想想也没有很想去。外面的世界不适合我。”

昊玉心里本该无知无觉，此时却分明感觉到一点点奇异的滋味。这种感受很特别，有一点点苦涩萦绕不去。他知道瓦儿已经明白，一个地缚灵是没有未来的。魂灵需要有多深的执念才可能挣扎出意识来，要多么想多么渴望，才能存活下来数百年。但是想要的终究不可能得到，所以不想了。

传音符追了过来。

道玄的声音发冷，“昊玉！你在干什么！”

昊玉的灵识重回身体，远处两道剑光呼啸而来，师父和月师叔眨眼即至。

昊玉又拿起珠子对着天光看了看，远处，太阳真的升起来了。

昊玉不再迟疑，将珠子重新放回了石碑之中。那个封印感应到他的想法，一股力量将石碑拉入深深的地下，重新封存。

两道剑光轰然到来，道玄眼睁睁看着珠子在他眼皮底下完好无损沉入地底，他愣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后猛地一个转身，劈面扇了昊玉一个重重的耳光。

昊玉应声摔向一片碎石中，灰尘溅起将他的身影埋在里面。

“大哥！”小月震惊地上前赶紧拉住了道玄的胳膊。道玄的愤怒声响彻整个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