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司马瑾琰,宋羽舒怔了怔。知晓他在郊外薨逝那日,她的确一度哭到昏厥。分明走的时候还抱着她说要与她与孩子一起好生过日子,到最后却了无生气地回来。
她也的确怨恨过宋矜,若非因为救她,太子殿下是不会深受危险连性命都没了。
即便是到现在,夜深人静时,她也偶有怨恨。怨恨太子殿下说话不算话,怨恨赵瑾瑜心狠手辣,怨恨小矜救不了殿下。怨恨了所有人,最后她最怨恨的,其实是自己。
是她自己看不清局势,以为嫁个好的夫家便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设计闯入太子殿下的生活。
爱情、婚姻与孩子本都不属于她。
如今归还于天地,是她自找的。
所以,当下宁绾说“我以为你会恨她”这句话时,她的内心其实还算平静。大抵宋矜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无论多恨她的人,恨到最后就都无所谓了。
愣怔须臾,她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笑。
宁绾不明其意,又问:“丈夫没了,留你孤儿寡母在靖远侯府。你虽是嫡女,但这靖远侯府如今是宋矜当家。你难道心里就没半点儿怨怼?”
“宁小姐,你的这些手段,我都会。”
言外之意,借刀杀人这种把戏别用在她身上。宋羽舒起身,敛回眼神,并不与她多做交流,“嫡女也好,庶女也罢,府邸深深,谁都不是赢家。”
如今她只是想要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平淡地度过余生罢了。
见她要走,宁绾冷声喊道:“司马珩!”
“你什么意思?”
“司马珩,他喜欢你对吗?”
宁绾轻笑,“不,准确地说,他曾经喜欢你,如今喜欢宋矜?”
宋羽舒闪眸。
之前与司马珩通信时,他的确明确地表达过对自己的喜欢。她也看得出,现在的他心悦于宋矜。
只是,宁绾突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她不知如何作答,耸肩笑笑:“三皇子的事,与我无关。”
“三皇子的未婚妻子李诗瑛,将你视作情敌,正卯足了劲儿要对付你。这件事,宋矜也知道。”
“她既然知道,我便无需担心。”
“你这么相信宋矜?你就不怕她为了自己的安危把你拖出去做挡箭牌?”
宋羽舒原是背对着宁绾的,听到这句话后却转了个身。她很认真地正视对方,好似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原来,当初的自己,就是这么迫切无畏,肆无忌惮地寻找可利用之人吗?
“你问我是不是相信宋矜?”
宋羽舒反问,“若是你不把她放在心上,又何苦巴巴儿地跑来找我呢?”
宁绾无言以对。
而后她又说:“我虽不知为何王爷会同意你嫁进承王府,但我敢肯定,若是小矜没点头,你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出现在这儿的。作为过来人,我奉劝你,别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宋羽舒,当初你利用秦照柔韩春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几月不见,胆量小了不少啊。”
宋羽舒转身笑笑,走了。
言尽于此,其余的她也不说了。
人劝人,是劝不动的。
宁绾来找宋羽舒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凝香阁。
宋矜起来后本是打算出于情面见一见她的,可对方在宋羽舒面前拱火行径弄得她很是不悦。
“去向王爷借一些人保护好宋羽舒。”
说着,她起身穿衣裳,随意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清婉,帮我把角门打开,我们从这头出去。”
“宁家那位不见了?”
“王爷说得对,她要见我,于公得提前三日下拜帖拜访;于私,我和她没有私交。”
说着,她坐上夏荷准备好的马车去了承王府。
宁绾回到凝香阁,听说宋矜已经起床并且从角门离开了靖远侯府,一只绷着表情终是龟裂开来,脸颊涨红。
“宁小姐,王爷缠得紧,宋小姐也是拗不过。”
清婉故作无奈,听得宁绾心里的火更甚。
她攥紧了拳头,强忍了心头的愤怒,僵笑道:“既然王爷有请,那我也不好再耽误宋小姐。明日我再来拜访。”
话落,她让柳翠把带来的礼物放到桌上:“劳姑娘帮我分给府中众人。”
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宁绾回了文渊侯府,面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可人,眼底如素日那般透着高贵与清冷。就连丫鬟柳翠都觉得,宋家小姐做得实在不礼貌,可自家小姐又实在大度,连半句抱怨都没有。
事实上,只有宁绾她自己知道,指甲嵌进肉里,到底有多疼。
宋矜,今日屈辱,不报不罢休!
宋矜去了承王府吃午餐,司马砚承听说宁绾去了靖远侯府问她是不是要去警告一番。
对此,她摇摇头。
“我已经差人把宋羽舒保护起来了,宁绾大概是想要独善其身,所以才去找了宋羽舒。她想看我与宋羽舒内斗。”
“你俩当初斗得还少?”
“宋羽舒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做对她最有利。不过那个李诗瑛……”
“她生病了,暂时做不了什么。”
司马砚承说得稀疏平常。
生病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可宋矜就不信李诗瑛会那么凑巧地生病。不过这种事,她不会问,司马砚承也不会主动提及。
两人吃过饭后,入宫去看了贤太妃。
宋矜想絮然,又去了一趟静轩宫。
她是临时起意去的静轩宫,絮然没有出来迎接。二人抵达的时候,院外的宫女说絮然姑姑正在寝殿照顾主子。
于是,他俩便随着宫女去了寝殿。
此时絮然正在给司马静承擦身子,宋矜堪堪能瞥到一个角,就被司马砚承伸手挡住了眼睛。
动静传来,絮然手一顿,有些慌乱。而后又镇定下来给司马静承将衣服穿好,把他放到在床上。
“还什么都没看到呢。”
“你想看什么?等成亲那日我给你看个够。”
司马砚承附耳轻声说。
宋矜瘪嘴,哪是想看那个?她想看絮然是怎么照顾司马静承的。
做好一切后,絮然才将床头的纱帐放下,端着热水盆往外走。
她脸上有一抹还未消散的红晕。
其实,照顾司马静承的这段时日,她经常给他擦身子。
行医者,面对病患,并无男女之分。她习以为常地给司马静承脱衣服,换衣服,给他擦拭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不假手他人。
分明已经很习惯了。
可是那日……
她眼睛一闪,心跳有些快。
“你怎么了?”
宋矜看她不自在,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絮然将水盆交给其他宫女,带着宋矜与司马砚承去院外小憩。
“除夕那日叫你出宫,你不来。那只好我来陪你咯。”
宋矜将红封递给她,说道,“给你制了几件春衣,还有首饰,下次夏荷给你换装的时候会拿给你。”
絮然没跟她客气,去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扎药递过去,“我别的不会,配药的能力还算不错。这是补身子的药,你与王爷成亲之后若是想要孩子了,这药于你有大用。”
宋矜脸一红,反倒是司马砚承笑着接过:“多谢。”
宫女奉上糕点,几人就坐在院子里吹暖风和热茶,偶尔闲聊。
日子悠悠,短暂美好。
絮然在院子的空地上种了些东西,已经有发芽的姿态。司马砚承问她种了些什么,她回答是向日葵。
“向阳而生。”
絮然实解释。
第一次踏足这个冷寂的宫殿,第一次看到那张呼吸无波的脸时,她就萌生了种向日葵的想法。
希望司马静承能够好起来,永远向着太阳生长。
她面向紧紧关闭着的寝殿,眼神里尽是期盼。
你这样美好的人,太阳一定会照耀你的。
宋矜顺着絮然的眼光望去,心头一跳。
“王爷……”
她轻声喊司马砚承,没想到对方也在看絮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随即,便听到司马砚承心情很好地问起:“二哥最近怎么样?”
司马静承昏迷多年,从未有人幻想过他会醒来。
能自然地呼吸,就已经是上苍恩赐。
以前司马砚承来静轩宫也从未问过“二哥怎么样”如此的话。
但当下不同了。
他问絮然:“二哥还好吗?”
絮然思绪被拉回,慌不迭地点头:“啊?嗯,挺好的。”
“有你照顾二哥,我很放心,谢谢。”
“我的命都是王爷与小矜救的,这只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今后要做什么,如何走,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司马砚承点到即止,絮然垂头。
她听得懂,但……
她不配。
从小到大,她都没选择过什么。
出生不能选择,父母不能选择,生存不能选择。
做秦照柔还是絮然也没自由选择。
现在的生活,是侥幸得来的。
今后的路,她没有选择。
宋矜与司马砚承在静轩宫吃了晚饭才回去,絮然送他们离开后去了司马静承的寝殿。
“絮然姑姑,主子的药已经煎好了。”
“给我吧。”
她把药端过来,推开门进去了。
方一走进,就感觉到了屋内的不同寻常,下午时候拉下的纱帐被拢起来了,不仅如此,虚掩着的窗棂也半开着。忽地,她脚步一顿,眼底澎湃着汹涌的情绪,久久无法挪动半寸。
“你……来了?”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
虚弱,却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