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弄清楚手之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在他痊愈之后，我硬拉着他到了厕所酒馆，给他点了一杯“锥形噩梦”。

他看到那杯棕色特调的时候表情确实宛如噩梦。

但是，盘问了十几分钟，手之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连一向能撬开人口的小云雀过来转悠了好几圈，也无济于事。

于是，最后倒是我和酒馆里的其他人聊起了天。

大史温柔地擦着杯子，来帮忙的服务生则暴力地分拣着相对干净和不那么干净的木制餐盘。

“服务生，我赌一个晚上的工时，大剑士今天一定遇到麻烦了。”大史吹着口哨，望向远处门外的身影。

“你还是先担心一下怎么不让店被砸吧。”服务生没好气地说，看起来他大概是在上一次打赌中输给了大史，不得不来这里做义工。

大剑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用肩膀撞开后厨的门，而后，后厨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服务生皱了皱眉，大史却镇定自若。

“大史你简直比大师还风轻云淡。”我默默讲着谐音梗，但两个人都没有笑，只有手之人后知后觉地笑了两声。

“你想被大剑士掀翻吗，导游？”大史问。

“不想啊。”

“那就闭嘴。”服务生说。

几分钟后，门被惨烈地摔开，大剑士换好了工作装，表情却依然不在状态。

在这间屋子里，此时此刻还敢和大剑士开玩笑的，大概也只有云雀了。

但是，云雀此刻却选择了沉默。她喝了口水，默默地开始了今天的演唱。

……总得有个人来打破这僵局吧。

我熟悉酒馆五人组的情况。来做这个傻子的，要么是学者，要么是除了学者之外的某人。大史、服务生和云雀都是懂得绕开大剑士的情绪走的人。

学者怎么迟迟不来？莫非……事情又和他有关？

情况让人没法坐视不管，又像着火的酒杯一样让人插不上手。我只好坐在一旁，仔细观察大剑士的一举一动。

服务生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刺激到大剑士。大史把天生的粗野嗓子捏细了，惹得好几个客人想笑不敢笑。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像心理变态一样？”大剑士突然发问道，“我是情绪不好，又不是刚杀完人回来。”

“哦、噢……”大史挠着头笑了笑，“那，能讲讲吗。”

“免了。”

情况回到了刚刚的状况，不过稍微好了点。至少此时此地的大剑士是能沟通的。

小云雀结束一首演唱的休息时间，颇为敏锐地靠近了过来。

“嗨！”

大剑士和她击了一下掌。

“今天有什么烂事？”云雀问道。

“‘我的一个巨魔朋友’。”她摆弄着面前的酒瓶，摇了摇头，“那家伙最近像疯了，折磨得我觉都睡不了。”

“具体来说呢？”

“他半夜三点钟过来敲我的门。”

“哈啊？”

大剑士朝自己竖了个中指：“我就不该打开门放他进来，这样也许我收获的只是一晚上伴随噪音的糟糕睡眠，而不是一间凌乱的屋子和满脑子快炸开的念头。”

“这事这次和学者应该没关系吧。”

“但愿如此。”

但马上就有关系了，因为学者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衣，背着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大包走了进来。而且，他一见到大剑士，就神秘地拉住她，问：“素食巨魔是不是对你……”

“对我？”

我看到大剑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一分，握紧学者手腕的那只手蓄势待发。

“就是……哎呀你懂的，嗷！”

顺带一提，自始至终，学者的声音都很大。大到酒馆里仅有的几个客人和酒馆五人组的其他三人，还有我和手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散落空气中的孢子告诉我大剑士很愤怒。

学者，不愧是天字第一号搅屎棍。

大剑士工作的间隙，几人眉目传信，而后大史把我带到酒馆外面，还习惯性地给我递了一根香烟。

“情况就是这样，大剑士本来就不太愿意说，学者这么一闹就更麻烦了。但我们得帮她解决问题。那个大块头……你和他打过交道，对吧？”

“是。那家伙缺根筋。不是一般人说的缺根筋那种程度，据我所知，有一些巨魔在出生时因为缺氧，大脑会比其他巨魔本就贫瘠的体积要更小一些……”

大史急速地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而后叹气。

“我和云雀暂时走不开，况且我们要是走了，大剑士又要起疑。你们仨去想想办法吧。不过，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后援的。”

很快，服务生不情不愿地加入了我和学者的讨论。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服务生打着伞，站在酒馆和旅舍共同的门外，“你说那个大家伙……他，对大剑士暗生情愫？”

我回忆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无非是大剑士追着巨魔打，以及偶尔展现出些许的温情。不过，他俩的具体互动我并不清楚，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有更多的细节。

这个结论要得出，必须慎之又慎。所以，我很怀疑一向满嘴跑火车的学者是否真的认真考察过了。但是，学者接下来的话让我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说法。

“实际上，那天去大剑士家之前，巨魔先来了我的家……然后，他向我嘟嘟囔囔地哭诉了一大堆。”

根据学者的描述，他当时困得要死，根本无暇去听巨魔在说什么。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巨魔提到了大剑士的名字，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巨魔口口声声说什么，没有大剑士在他身边，他根本睡不着觉。

我和服务生都陷入了沉默。

巨魔和大剑士……嗯，仔细想想还蛮般配的？

这样的话，如果把大剑士刚刚猛捏学者手腕的行为理解为不好意思的话……

不行不行，不能陷入这种危险的想象中（尽管有一定可能性是现实）。

就这样，厕所酒馆X杀人狂旅舍小分队开始行动了。

要调查清楚，显然不能从大剑士这边入手。我们三人决定先去找到巨魔。

要弄清巨魔的行踪是件容易事，他那么大的块头和那么迟钝的脑子，会给所有路过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很快在一处小餐馆找到了正在吃油炸狗头菇的巨魔。

服务生抬起手，似乎是准备按住巨魔的脑袋，被我和学者同时拦住了。

“对付这种不老实的家伙，就该严刑逼供。”服务生说，话语里带着不知从哪个战场带回来的火药味。

“可这家伙不行，”学者低声说道，“他脑袋不太好使，我们把他逼急了，他可能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接着，学者朝我挤眉弄眼，我很快会意，坐到巨魔对面，打了个招呼。

“嗨！吃啥呢哥们？还记得我吗？”

巨魔缓——缓地抬起正在大快朵颐的脑袋，冲我眨了两下眼，用石头手指挠了挠石头鼻子。

“d，d，大剑士的朋友，大友。”

“是导游。”我有点无奈地摊手。

巨魔把碗里被啃得像狗啃过的狗一样的炸蘑菇推到我面前。

“吃，朋友，吃。”

顺带一提，这是家巨魔开的餐馆。

我有点尴尬地从旁边的餐具盒里取出上面盖着污垢的餐具，礼节性地夹了一块蘑菇，而后，趁巨魔埋头继续吃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块蘑菇扔到了地上，并装模作样地大嚼起来。

“嗯唔嗯唔，巨魔，我们是想来找你问些事情，嗯唔嗯唔。”

巨魔边吃边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在那串声音里，我听到了一句不太明显的“好啊，好的”。

“你……为什么要闯进大剑士家里？”

“大剑士说，我有事可以去找她。”

嗯，很巨魔的思路。

“所以……”学者似乎是掩盖不住好奇心了，扶了扶几乎要掉下去的眼镜，“为什么大剑士会这么说？”

巨魔砸吧了两下嘴，没有说话。他似乎忙于进食，不打算理睬我们。

不妙。情况不妙。

别的不论，如果让大嘴巴加联想能力强大的学者听到了什么模棱两可的话，再回去忍不住嘴贫刺激一下大剑士……

拜托，大史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让学者和我们一块来干这件事？！

下次我一定拒绝。

学者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看起来马上就要犯事了的表情。服务生则表情冷得像块泡在水里的铁。而且，服务生眼神里的杀意慢慢从巨魔身上转移到了学者身上。

我觉得该做点什么。

“哎呀，巨魔，这样吧，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如把食物打包到外面去吃……”

“哼哼哧哧。”

从厨房里探出来一颗硕大的脑袋，以及一只手，那只手敲了敲墙上的告示板：禁止外带。

……怎么反向外带也不行吗。

“学者。”我说。

“嗯？”他朝我缺心眼地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要你去做。要不你去旅舍取样东西来吧。那东西在我床头柜底下的信封里，但是不要把信封打开。里面有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学者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窜出门外向杀人狂旅舍走去。

OK，危机暂时解除。

另一边，服务生坐下来，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而后抓起餐具，咬牙切齿地吃起了巨魔风味油炸狗头菇。

“……你大可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我有点肃然起敬了。

“不，我只是想重温一下当年在战场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只能抢敌人补给的那段日子。”

几分钟后，在巨魔和服务生的共同努力之下，上不了正席的狗头菇被吃完了。

“嗝啊——”

巨魔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服务生的表情像是刚刚被敌人灌了一公斤的毒药。虚弱，但又凶狠。像极了一只狼狗。

“好了，巨魔，现在我们聊聊吧。”我说，

“聊素么？”

“大剑士因为你的行为很困扰，以后别这么干了。”

“她说我可以的。”

“不不不，当一般人说‘可以来找我’，指的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场合……”

“什么是‘何氏’？”

服务生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巨魔的脑门上。

“我看你需要清醒清醒。”他摆出一副很酷的表情。

然而，我心中立刻警报长鸣。

大哥，咱们能不能别在巨魔的店里殴打巨魔啊！

很快，几个店员围拢过来，懵懵地捂着脑门的素食巨魔呜哩哇啦地大叫了一通。那四个大块头的表情显得更加难看了。

“服务生，你到底是在干嘛……”

“噢。”他轻巧地说，“我忘了你不能无限复活。”

靠！

没办法，我只能充分展现我的交涉天才和语言天赋。我大吼一声：

“哦哇啦呜呜巴布嘎乌拉！”（我的朋友在帮他打蚊子！）

而后，我用魔法变出一滴红色液体，抓住满脸困惑的服务生的手腕，将他手心里的红色展示给巨魔们看。

……诚然，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用拳头打蚊子。

但情急之下，我也只能想出这样蹩脚的招数来拖延时间了。

期待着……我的逃跑法术能够有更多准备的时间。

四巨魔交头接耳、语速颇快地交流了一番，其间，素食巨魔也不时和他们对话。我听懂了几个词，“朋友”“好吃”。这令人不由得产生毛骨悚然的联想。

很快，四巨魔得出了他们的判断。

他们向前一步，将我们团团包围。

而后，齐刷刷地——

用僵硬的身体鞠了一躬。

服务生握紧的拳头没有放松。

接着，其中脑袋最小的一个用人类语言开口了。

“抱歉，为我们的服务存在疏漏！下次不会让蚊子进来！”

而后，他们踏着足以共振坏一座桥的步伐，回到了后厨。

我擦了一把汗。这时，学者也屁颠屁颠地赶回来了。

“所以，这信封里到底是啥？”他问。

“空气。”我说。

……

我们最终还是从巨魔那里问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因为最近的招标大会，各族生物来到龙骨山，巨魔感到很害怕。

他半夜越想越害怕，就去找自己仅有的朋友大剑士。

结果他因为紧张和着急，话也没说清楚，动作幅度也“大了点”，把大剑士家搞得一团混乱。

“所以……没有你和大剑士的艳情？”学者显得很失望。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除非你不想要你的脖子、手腕和舌头了！”我大叫起来。

“……我同意。”服务生说，不知为何，脸上好像有一抹坏笑。

回到酒馆，手之人居然还在那里。

我半开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有秘密要和我说？”

没想到，手之人居然真的睁大眼睛，而后把我拉到他身边（他身上的味道就不多描述了）。

“我有种感觉。”他说，“我的家族败亡和普莉希拉有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