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能够让巨魔暂时睡着的药水赶往了现场,正好看到也往那边赶的学者。走过去一看,他带着折叠椅、爆米花和天然发光萤石做的应援棒。
我真想一脚把他踢飞。不过想了想,如果被打的是我的好朋友,我说不定会一样松弛。
我俩赶到时,像一座小山的巨魔正在抠脚,而大剑士正在写一张什么东西。
“……打赌?”
“对。”大剑士说,“我如果输了,就公开向他道歉。他如果输了……呃,大家伙,你的赌注是什么?”
巨魔从自己屁股底下扯出来一个在他手里像是玩具的公文包,从里面随便扯出来几张纸。
“介素空白嘟审核表,可以拿粗卖钱。”
大剑士一脸不耐烦,大概是正想说“我要钱做什么”,但很快,她眼前一亮。
“嘿,导游,”她把那东西神秘兮兮地拿给我,“这是音乐协会的审核表!盖过章了!”
提前签章,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规操作,虽然违规但有用。看起来,巨魔是音乐协会的下级办事员,他的领导直接主管音乐活动的审批。
我也眼前一亮。
云雀要的审核表!
你一定要赢啊,大剑士。
决斗开始之前,我问正在大嚼爆米花的学者:“他们这次为什么打起来的?”
“冰块。”
“?”
“巨魔说果汁里的冰块不是植物。他上次就说过了,所以很生气。”
“那大剑士为什么往巨魔的果汁里放冰块?”
“因为巨魔点了‘加冰’。”
整个战斗就像屎壳郎推粪球一样轻松。大剑士是那个武艺高强的屎壳郎,巨魔是被打成屎的球。半分钟后,巨魔已经哭哭唧唧地开始道歉了。虽然大剑士其实只给他的肚子轻轻来了一下。
其实能看出端倪。一般的巨魔都因为身强体壮担任守卫或者搬运的工作,眼前这个巨魔看起来却像营养不良,比其他巨魔小一圈,身体上的岩石外壳也又脆又黯淡。如果不是身体瘦弱,头脑天生不好使的巨魔很少会有强迫自己从事文职工作的。
大剑士得意地拿走审核表和学者一起离开之后,我留了一步。
总觉得这个一直被打的家伙有点可怜。
“喂,食草先生,”我说,“晚些时候云雀说不定会有场演出,报我的名字,来免费看现场演出吧。”
巨魔眨巴着眼睛,而后扑过来,一边哭一边给了我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姑且不论。
这是我的计划。既然那些木精灵想要恐怖的东西,我们就给他们点恐怖的震撼。虽然我没有听过云雀的音乐,但北方的死亡金属我是有所了解的,那玩意儿够劲,如果再加上视觉系的装扮,绝对能满足木精灵的要求。
更何况这活动还能为我们的景区预热。
伟大的小云雀对我们英勇的壮举赞许有加。
演出活动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建设大酒店的建筑工人被抽调一部分来搭建舞台,我们还在附近临时招募了一些小工。我(在云雀百般困扰的情况下)放心地把一切事务交给了云雀,她有演出的经验,肯定不会有错。紧接着我就回家睡大觉去了,谁也找不到我。
但众所周知,任何事情只要看起来进展顺利,很快就会出幺蛾子。几天之后,我下午一起床就听说,现场的宣发团队(学者带着云雀和他的朋友)、建筑团队和演出团队正在大吵特吵,我赶紧穿上拖鞋奔赴了现场。
“你怎么能把用过的抹布放在我的琴盒上?!”戴了七个耳环的摇滚青年咆哮道。
“什么抹布!那是毛巾!还有,这是工作台!不是给你们放化妆品的地方!”一位木匠比划着手里的锤子。
“那是颜料!又是谁偷了我画图的刷子?啊?!为什么我拿回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化妆粉?!”这是个悲伤的画师。
我冒着被挤成猪头肉的风险,穿过人群,跳到衣服箱和道具箱搭成的临时高台上,险些崴了脚但努力表现得像是我在凹造型,准备拉架。
“到底怎么回事,大家?这样,工人大哥你先说。”
先解决武力值最高的,这是我一向的处理思路。
“他们占了我们的休息室,还乱放东西!我们的不少东西都被扔了。”
“垃圾能不扔吗?而且这是我们的休息室!”摇滚青年继续咆哮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句话让局势更加升级了。我赶紧追问道:“所以,就是说你们几个团队只有一个休息室?负责这个项目的是谁?”
云雀小心地举起了手。
“呃……”
一旦想到是我这边的人捅了篓子,立场就变得格外的微妙了。
“我又要排练,又要盯现场,还要接通讯来处理那些订票的人,是真的没办法了。”她小声辩解道。
我悄悄读了一下她的心,她的心声其实是:“导游这家伙真是害死人了,学者又是那么个性子,正事和他不沾边的,大剑士人倒是不错,就是太冲动,而且也没理由找她帮忙,最后事情还得我一个人做……”
我干笑了几声,赶紧挽回道:“这样这样,我亲自监工,马上盖几间新的休息室。”
“对对对,”学者连声帮腔,“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位大师——”
说着,他指向角落里一个邋里邋遢的长发小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端正但疏于打理的脸。胡子和眉毛在脸上肆意纵横,灰尘和汗水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
众人这才骂骂咧咧地散去。不必说,学者又在用他一如既往的蒙混过关技巧。不过,还是得和那个小工解释一下,让他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枪使了——这么说好像怪怪的,但也确实如此。
我和学者准备好道歉的措辞走到时,他忽然抬起头,用略显沧桑的声音问:“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啊?
还好,我的脑子转得比被人抽得嗷嗷叫的陀螺还要快。我立刻虚张声势道:“呵呵,我们有我们的情报网,这就不必多问了。”
那小工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纤长有力,遍布老茧——道:“我是手之人。”
然后,我们就像一对分别已久的情侣那样,用炽热的眼神盯着对方看了十几秒。
我:?
学者:?
手之人: :)
“您……不想说什么吗?”我问,试图把手抽出来而没做到。
“说什么?”
我还以为他会自我介绍一下,或者至少说句客套话。这样我多少还能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现在,话已经出口了,想再收回来可就难了。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噢,那您大概多久能完成休息室的设计和建造工作?”
“马上。大概三十秒吧。”
我:?
学者:?
手之人: :)
我们看着他的微笑,心情像见了鬼一样。虽然这个世界里有魔法,但三十秒盖一间屋子还是太过超出常规的事情了。更重要的是,有这样能力的人应该在工地上做一个给人劈柴火、扛东西、搅水泥的小工吗?
手之人没和我们做继续的交流,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愚蠢所震撼到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我的愚蠢。因为等我和学者走出房间的时候,另两间休息室已经出现在地面上了。
这个过程大概十秒钟。我们冲了进去,那两间休息室设计简洁,功能分区高效,建筑工艺精良。如果是懂法术的建筑工人三人小组,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盖出一间。
我:?
学者:?
手之人:zzz
是的,手之人躺倒在路边,安详地睡起了大觉。我和学者一人抬肩,一人抬腿,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抬到了工人宿舍一张空出来的床上。
“这家伙什么来头?”我问学者,学者摇头,看起来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招聘的事情是我朋友负责的。那家伙是我以前在帝都的同学,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估计是从哪个朋友的朋友那里联系上的吧。需要我去问问吗?”
这回轮到我摇头了。
“这么厉害的人,来头肯定不小。还是少打听,免得惹祸上身。既然他这么厉害,后面建设的过程中应该能帮上忙,把他的情况记录下来吧。”
我观察着休息室,建筑的木材就是从工地上选用的,所以这并不是某种“预制菜”魔法,而是实打实的建筑法术。整个建筑过程中,没有听到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所以大概率也不是召唤法术,因为据我所知,有能力盖房子的召唤物都很聒噪。
真想亲眼看看他是怎么造出这玩意儿的。
可惜,没这个机会,因为我听到工地上又闹腾了起来。
等我再度趿拉着拖鞋夺门而出,并深感自己需要锻炼了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自己轻率的行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了。此时此刻,谦逊的小云雀很有礼节地戳着某团巨大物体的背部,而那巨大物体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隐约可以辨认出那是:
“音悦,我要停音悦!”
几天前我邀请巨魔来免费听歌。我对巨魔说可以报我的名字。云雀忙于各项事务无暇顾及门禁的事。那些看门的蠢蛋以为巨魔是我的人,就把他放了进来。
而现在刚刚建成的休息室,对脑子不清不楚的巨魔来说,就是天然的“座椅”。此刻他正抓着云雀,坐在休息室的顶端,手边还放着一大份油炸海带结。
“啊,导游!我们的音悦表演呢?”
“呃,这个,你先下来……”我招呼着他,同时示意刚刚跑出来的学者做点什么。
“不要,音悦表演就要开始了,我抓巨了机会,抓巨了作胃。”
“如果你不下来,”我吓唬他道,“大剑士就要抓住你的舌头了。”
这下他慌了。我还在想在继续恐吓他和解释清楚之间哪个更费力时,一个身影已经闪到了巨魔身后。一根粗大的钢管砸在他坚硬的后脑袋上,我敢确定那一下砸出了脑震荡。巨魔晕晕乎乎地向下倒去,眼看云雀马上就要被他压在身下了。
得忏悔的是,我第一个念头是“演唱会这下办不成了,又要亏钱了”。
那个英勇的身影很快闪到正面,接住小云雀的身体,而后闪电般地落到地面上。
学者?不,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因为学者正站在不远处瑟瑟发抖。
力克发癫巨魔,救下云雀的,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那人戴着眼镜,穿着贵族家庭后代常穿的,既能代表其财力,又能便于活动的上等便装。乍一看是一个翻版的学者——如果学者多锻炼、多晒太阳、多吃蔬菜的话。
只不过那是位女性。
“我说帕夫列,你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
她的绿眼睛里全是对学者的不屑。
学者呵呵笑着,一点要生气或是窘迫的意思都没有。女性似乎也并不真的计较,很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
那样子还挺酷的。
“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同学。”学者对我和云雀说,“她是火人女公爵的养女,在学院的时候是政经系的高材生,因为喜欢法术科技的研究而和我认识。”
“养女?”我问。
“听说都是在狂热的复龙运动组织活动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云雀说,“我有一次受邀为他们上过一节音乐课……哎呀,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会唱不那么少儿不宜的歌曲的。那是一群可怜的孩子,所以我对女公爵的印象还挺好的。”
“也许她只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学者说。
“复龙运动组织?”我想起前几天和建筑师的对话,“是二十九年前被放出来的那批龙吗?”
“还有人,同情龙的人类们。”学者说,“一般人会把他们当成恐怖组织。”
“他们就是恐怖组织!”云雀露出了憎恶的神情,“龙奴役了人类几千年,在三千年前又出尔反尔,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愿意为龙说话。”
我看到学者的眼神,知道他大概率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于是和稀泥道:“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总之,我们来聊聊演唱会的事吧。”
云雀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温柔开朗的样子:“啊!当然!要听听我们准备好的歌吗?虽然——
“听过的人没有一个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一阵阴风卷起,我感到小云雀刚刚还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变得无比恐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