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风平浪静,一切看上去那么祥和。
我读过很多藏匿于平静下的阴谋悬疑小说,故事中,总会用过分安静来衬托杀戮的恐惧。在读到这种情节时,我总在想,寂静本身就足够恐怖,虽然我很享受无声无息的感觉。
如同自己早就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只有雨水会敲打我的墓碑。
船抛锚停靠,阿拉里克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下海潜游一会。
我身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本来也不是什么太重的伤),于是我干脆答应。
其实,这几天也许是因为船上的气氛,还是我看上去伤的最重。大家对待我,如同照顾濒危动物一样,一点活都不让我干,明明这时候需要忙碌的事情很多。
威廉大副告诉我,阿拉里克是个潜水的好手,没有他下不了的地方,跟着他安全系数很高。
我对阿拉里克的技术没有质疑,他向来能做好任何事情。我也没有威廉大副想得那么贫弱,好歹也是漂泊汪洋万里的人。
浅时碧透如镜,深则渊水似墨。是许多人眺望,静观海时的评价,但当你真正潜入海底,耳边只有被海水包裹的声音后,所见的就别有洞天。
在阳光下斑斓如鎏彩的鱼身,大多在海深处被它们的母亲掩盖了芳华,仰头能看见光透散到水里,如同铺上一层荧光的胶面。
继续下潜,海水的温度下降,水压也在逐步上升。
这里格外黑,我们下潜了约近40分钟,脚下黑沉沉一片。
我也一直能感受到,有一股暖流在不远处混换,一丝一缕的热与冷尚未融合,其实我也不太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洋流的原因。
人类随洋流飘动的时候,没有参照物的原因,是不会发觉自己移动了的。
眼前的迹象,一切都难以解释,我似乎无法用常规的知识来解释玛瑟琉安海,毕竟它原来就是一个区别于地图上的地狱。
或许是住在深海里的巨兽掀起自己可摆动的翅膀,抑或是它的建造者轻轻吹出一口气,引发一阵海底的推流。
阿拉里克似有察觉,突然游过来抓紧我,护目潜水镜下,我看见他略带惊恐的眼神。
一阵强有力的径流袭来,来不及看清它的方向,就险些撞上珊瑚翻倒。
深海大尺度的洋流,一般都是很慢的。故而,我内心不由得升起一种玛瑟琉安海对我的惩戒的想法。
随即洋流不见,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眼前依旧只有丝丝漂流的水纹。
当我即将放松警惕的时候,一股更迅疾、不加规章的流水,将我一整个包裹。在强有力的海洋力量下,的一切挣扎显得毫无用处。
虽然我已经十分努力的并用手脚挣脱,但没有任何效用,反而好像惹怒了他。几何今日,我以为我会葬身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苍凉地。
阿拉里克呢?
我希望他能摆脱钳制,毕竟他比我更有力的多,你总得活下去吧,阿拉里克。
我突觉有一双手揽着我的腰,在纷乱中,扭头透过潜水镜,看见他翠绿的双眼。
他的手轻柔的划过我身体的曲线,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想让我放松下来。
顺着流动的方向漂泊吗?
这确实是一种方法。但很显然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会前往何地,若侥幸在这激烈的动荡中活下来,但最后流入一片茫茫无涯的海际呢?氧气殆尽,我们仍然会死去,不过是延长死期罢了。
如果拼命挣扎也无法逃脱,那就放手命运随流水漂泊,我向来接受的很快。
随波逐流,不一定会带来死亡。
沿袭流水的线路,不做任何动作,只是牵着阿拉里克的手的时候,这比刚才好受太多了。
流水的击打虽然不疼,它却给我一种难捱的束缚与内心的紧绷。
如果有人在流动的水中静候片刻,他们也会体会我内心的无限遐思。
眼前雾蓝水漾,有一条蓝波细纹的绸线拐引着我们远离原本的航线,将性命放任的感觉让人很没底气。
在汪洋中,距离死亡近在咫尺,向来如此容易。
小时候,有人去世时,父亲便会欺骗我——灵魂会飘向太空,成为大气屏障的一部分。
父亲对我不是一个严厉的角色,但他说出这些话,对我而言足够引发我长久的思忖。那是我离“灵魂”这个深奥、至少无人能解的词最近的时候。
死亡就代表着触及灵魂,那是我最初的解读。
无解的奥妙,就保留一开始的天真吧。希望向任何处都行。我的灵魂,你只要不沉入海底。
流水冲的我脖子很痛,我偏过头,看着一旁的阿拉里克,我很想和他说一句话,会不会是最后一句?我从不畏惧不死亡,我早就窥见了自己命运的一角。
只是我没想过,会和阿拉里克在一起。
之前为了阻止比安卡他们喋喋不休的问话,我说自己从来没被人喜欢过。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给我塞过情书,我对这种事情一概没有兴趣。海难之后,我又觉得自己是个注定遭厄的短命鬼,爱情那么虚无缥缈的物饰,本来就是活人该享用的。
直到阿拉里克的出现……我真的清楚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吗?
或者爱这个字,真的有那么真实吗?难道你不能说那是依赖,是因于记忆或者是耽于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我想,人都包着一层虚伪的壳,表面上浓重的爱意,实则是与人虚以委蛇,故作情深。
那我呢,向来认为自己不理解这类晦语。
此刻,流过生死之际,或许只有我爱他这一种说法了,我迫切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可能是最后一句。
阿拉里克拉过我,将我抱在怀里。
我不想死在海里,我厌恶大海,但我喜欢阿拉里克。
海水将我们挟裹到不知何处,突然暂下将息。
我们停住,环顾四周,这片海域极其干净,可见度很高,但我可以推测,我们至少离开了半英里。
我正想上游观察周围有没有岛屿,阿拉里克却下潜的更深,我以为他是腿抽搐不受控制,连忙想去拉住他。
离近了我发觉他并没有不适的,反而将我拉过来一起下潜。
珊瑚从在发着光,明确的说是珊瑚中央有块大而苍蓝的石头,在发出光泽。石块上雕镂着银蓝的符文,在幽幽的海水中显得空净而神秘。
透过镜片我看见阿拉里克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微芒,他示意我和他一起将手覆压在发光的石头上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光亮从两只覆住的黑胶手套中冒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觉得我们的手融入石光,渐渐在我眼前白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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