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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穆德尔

我停在水面上,赤着脚,踝骨在透光的平面显得格外白。

我一直停在原地走不了一步,没有力气,没有行走的欲望。

我真正体会到百无聊赖,像是被绳索捆住的感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海沟深处。”

我似乎是一种细长的深海生物,应该在深海的冷沙里卧起来或是闭上眼睛等死(那我还会有眼睛吗)。

远远的,有个孤零零的人影,瘦瘦高高。像从旧照片上剪下来的影子。

她朝我一步步走来,脚步迟缓,微短的发,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气质疏冷的女孩。

只是,我看不见她的脸。

越来越近,从北方吹来一阵刺骨寒冷的风,让如镜的海面泛起胶质的浪纹。

我睁大眼睛,肩膀不自觉的抖动,感到痛苦的窒息,眼睛一阵泛酸发热,想要从束缚中挣脱,止不住的喘息。

我从睡梦中惊醒,背上一层冷汗。拨开阿拉里克压在身上的粗重胳膊,无助的扶住额头。

是小语,我又梦见她了,我的妹妹。

准确的说是长大的小语,只是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怎么那么瘦。

“哥哥?”

阿拉里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散,对我早起的行为感到奇怪。

昨天晚上确实到了很晚才睡,我勉强挤出笑意,不达眼底,可能更像是苦笑。

我不知道频繁梦到小语意味着什么,是她在想我吗。或是正在将我遗忘,我从不是一个负责的哥哥。

能和她心与心相处的日子可能要追忆到很久了,大概从父母死后,我们之间就如同隔了一层膜,

相处之下,总觉得她对我有怨言,

无论如何,我都爱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吃完早饭,哈德船长在甲板上远眺,我不想打扰他,决定去顶部的空地看书,威廉大副的木椅很舒服,我在船上一半闲适都源于它。

哈德船长突然叫住了我。

走进时,我觉得他更瘦了,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突出的颧骨,瘦削的面庞让我觉得他像个冷厉的海军。

他问我船上是否舒心,

“您是学者,我很抱歉还未抵到我们答应的地点。”

“你们如此追寻,是为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这句话,以为他会鄙夷或无言看着我。

当然是为了利益,我在问什么傻问题,虽然它早被蒙上一层时代的阴影,但那传说中数不尽的财富,足以吸引无数冒险的人。

“为了找人。”

我没敢再问下来去,因为我洞察出一股强烈而不安悲伤的情绪从他身上涌出,他似乎想克制压抑折回去,却弄巧成拙,悲伤像丝线般缠绕在他脸上织成一个哭脸。

那个人,我隐隐约约觉得会是维斯娜,就是让迪尔忍不住哭泣的维斯娜。

“我的弟弟,对您好吗?”

“啊…当然,他本来就很好。待我也很真心。”

“不要相信他。”哈德船长嘴无意识地翕动。

“什么?”我不知明白他的意思。

“抱歉…抱歉,教授”,哈德船弯着着腰,用力地咳嗽,脸颊透着病态的白青,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我本意不是这样。”

他喘顺了气,正色道,“阿拉里克一直都很乖巧,相信他,各种方面都可以,我没见过他说谎。谎言,不像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哈德船长的脸上挤出笑,大概在回忆过去的阿拉里克。

“很可惜我没有他小时候的相片,我没有留像的习惯。但我依稀记得,念书的时候他得到过很多次老师的赞扬,他的祖母一直想让他进入神学院,成为修士,但这不是他的愿望,不然他不会跟着我上船的。”

成为教徒,我想象阿拉里克穿上修士服的样子,修长有力的强壮身躯裹在宽松严实的黑长袍里,欲气蒸腾的脸上缠上一层禁制,浅淡的魅笑添上几分怜悯。

“阿拉里克心地善良,对人也和善,只不过之前不太爱说话。”

“他倒挺会讲故事的。”我说,

“是吗?”哈德船长愣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他会这项技能。”

太阳在那里挂着,稳稳的,不见风吹。

奥维娅说要做可丽饼,因为也发现了一袋快过期的面粉。

这种事情上,比安卡一直都很热心。

“可以做成煎鱼味,在上面铺上鱼肉,一定很好美味!”

“哦,天哪,你还是自己吃吧,大师。”威廉船长阴阳怪气地说。

卡兰莎依旧不作声,只手起刀落,解决了一只鲯鳅,简单切成块,准备做煎鱼。

“还是卡兰莎对我好,亲爱的,我要跟你一辈子。”比安卡做作地凑上前,亲亲昵昵地靠近卡兰莎。

威廉大副一脸鄙夷地看着她,“你一定是被魔鬼盯上了,我让唱诗班成员给你驱魔。”然后大声地喊迪尔过来要施展圣歌大法。

不要欺负小孩子…

迪尔过来就用手把着炉台壁,眼巴巴地看着奥维娅。奥维娅偏头看他,把刚煎好的撒上糖浆和坚果碎塞到他的嘴

比安卡看上去羡慕坏了,也蹲下去,用手扶着台壁,

“奥维娅妈妈,我也要。”

甜饼还没端上圆桌,迪尔和比安卡就快被喂饱了。

奥娅娜端着绿盘子,三块甜食旁还放了两块煎鱼。她慢吞吞地笑,说要给值班的穆德尔送过去。

威廉大副放上去一小碟糖浆和一勺草莓果酱,“放到一边,他会把甜饼吃完的。”

威廉大副叼着一只鱼肉,坦荡地解释,“教授,你还不知道,穆德尔这黑小子是个部落里的皇子。”

我瞪大了眼睛,确实没料到穆德尔似乎永远恬静的面容会有这样一层身份。

“他们部落像是一个个僧侣,说实在话,他们比我见过的僧侣虔诚多了。”他喝了口水,

“他们寻找“知足”,就是到幸福之前就已经很好,或者说“未满则满”。对穆德尔来说,比起美味食物,饱腹就足够,不幸福就是更幸福。”

我明白了,穆德尔这个清教苦行者,他问道苦楚。放一碟糖浆,他也许会答应退而求其次把甜饼和煎鱼吃完,看来威廉大副干过不少这种让穆德尔以为未满的事。

威廉吃完了甜饼,认真感谢贡献美味和奥娅娜,并对我笑笑,

“您可别怪罪穆德尔不爱交谈,他并非冷血,这可能也是他认为知足未满后一种方式。”

这艘船上的惊喜与秘密比我想象得多。

很多年前,我的父母还健在时,那时候还没有小语,我也很小。

研究船开到未知的岛屿,上面是住着的黑黝黝的生番,他们袒胸露乳,尚未开化,探着脑袋好奇看向我们的船。

我忘记当时是出于什么靠岸了,也许是食物不足或是其他,船长是个胡子很长的暴躁老头,但我记得他那几天分外平静。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语速极快,结尾总哼哼唧唧的),但好在这群人理解力不错,船长和他们比划着也能相互明白大概。

他们是在太阳开始下落时准备晚饭。

大概是国王之类人,邀请我们一起享用食物。

我能辨认出来,印象深刻的是用香蕉调成的米糊,味道尝起来咸甜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辛辣,感觉很奇怪,但不难吃。

那是我见过最为友好的生番,其实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人的习惯,但在一个小石碑边,确实圈了一圈骷髅头,还用色料涂成斑斓颜色(有点像街头哥特涂鸦),恐怖之余还带着滑稽。

和我玩的人叫“图图鲁”(我和她比划着,她指着自己说的,大概是她的名字)。

她和母亲一样,用贝壳串麻当胸衣,脸和后背刺上奇异色彩的图案,我记得有个鲜艳的像葡萄藤类的枝蔓缠绕着她的骨骼。

图图鲁见到我的肤色很奇特,奇怪地看着我,用黑黑的手指时不时戳戳我的胳膊和脸颊。

临走时,我记得她送给我一个母贝雕镂的牌子,是日落时的大海。并没有颜色,但能让人感受到那股艳霞飞天的氛围。

回到家时,我对生番极其感兴趣,不厌其烦地寻找有关他们的各类故事,手记。但看到爱伦坡先生的著作后后,让我毛骨悚然,以至于每到一个无名的岛,都要担忧生番好坏。

但我相信每一种封闭的独立的环境都会悟出自己的道理,图图鲁她们是,穆德尔也是,知足未满实在太特殊了,奇异间带着一股神性。

我想应该远不止这些,我对穆德尔开始好奇,以至于开始暗中观察他。

他的相貌绝对算是周正,恬静的气质让人讨厌不起来。他的瞳仁乌亮,平淡,仿佛参透一切。

我发现他极少参与消遣的活动(我不愿意用绝对的话,因为总会有个漏的时候),吃菜吃得少,并且只吃最基础的,喜欢无言的帮助任何人、从倒果子到代替下海,拉帆扯锚时最用力,面色永远平淡,笑容是否在他明白他们所教义后出现过?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相信不同的人对同样的句子会有细微不同,对于知足未满,穆德尔是怎么想的,不笑、不言,是他自己给予的理解吗?

穆德尔刚把移位的油桶放到原位,他伸手揩揩自己的汗,静静地看着波澜壮阔的海洋。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经常向那个方向看。

这或者也是他们教义的一种,眺望相同方向的海水就如同在一起,这可能和我们的团圆月亮差不多。

穆德尔身上也会有刺青纹身吗。我没见过他光着膀子的样子。当然,现在是文明社会,我这是又想到哪里去了。

“教授。”,穆德尔平静有加的声音突然叫住我。

我被从思绪中拽出,他的目光直白,平淡而有力。

“您有什么想问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觉我意图。

“您的眼睛很美,但它一直盯着我,从我卷发到靴子。”

我向他道歉,原来我刚才这么不礼貌,他并没有在意,甚至穆德尔只是用乌黑的眼晴看着我,很轻,仿佛不落在我身上。

我问一时不清楚从哪里问起,看见他背后的大海。

“你的部落是什么名字?”

穆德尔俯着身子,背依旧很直

“没有名字。它不是一个国都或地区,我们世代生活在一起,只能是一个家,家不需要名字。”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眸间被海水映地发出蓝莹的波纹,我走上前,站在离他半米远。

“我学习了你们的语言,不,抱歉,不算是你的。我想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我们,就是塔。”

我着重这个字眼,脑子里浮现了这个字的样子。

“塔,是的,没有错。在各种场景意义上,军队瞭望时要用到塔,因罪厄而被囚禁的高位者住的也是塔。总结下来,我想是宁静、深厚重,如果你想给我们一个名字,那就叫塔吧。”

塔,我理解他的意思。

从穆德尔几句话,我是不是可以浅显推断出,他们的生活中时刻带着庄重和虔诚,这是极难得,我们通常以为(现在随意找一个伦敦大街上的人),野蛮的皮肤上篆刻古老文字的人是未经教化的,简朴无知的生番生活也一定是未经教化,不能被之为人类生活的,我们自视身高。

但穆德尔他们不是,庄重与虔诚连可以被称为文明人可我们也少见拥有。

“我想,您是对我们的生活感兴趣。”穆德尔两片厚唇张合。

“是的,一点没错。请原谅我的过问。”

他没回应我,只静静闭上双眼。

海水在吐息,我们面朝余晖,将这场对话显得静谧温和。

他睁开眼,我忽得觉得那是一双马的眼睛,一双没有攻击却蕴含太多的双眼。

“我以为没什么不同,我们的同胞也会因为无数灾难而死去,成为大树下一根野草,守护寂静没有带任何表面的福泽。”

他的眼睛亮了亮,“但确确实实地,让我们格则守卫了一代代信仰。”

知足就好,守护宁静就好。

塔中的宁静,像塔一样的宁静。

“我看向的是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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