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迪亚喜爱弹琴,修长的手指悦动在黑白琴键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歌迪亚爱美,幸而她也长得美,白皙透亮的肌肤,精致小巧的鼻子,灵动明亮的眼睛,无论她在哪里,都有人说她是个美人胚子。
弗尔戈斯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兴趣,但她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毕竟他们注定要结婚,她开始幻想婚后美好生活,她要去罗马度蜜月,要在家里置办一幅巨大的画像,把相爱的人留刻在卧室里,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不由得向弗尔戈斯表现温顺,“你不想带我出去走走吗。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这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弗尔戈斯自从听见她的笑声就厌恶地皱起眉,但听到这句话,在报纸后的脸忽然舒展开。
他放下报纸,面带微笑说。“很乐意为你效劳,美丽的小姐。”
梅续尔庄园的后山之前是一座猎人林场,多年废弃后,枝叶依然繁茂,野兔时常不胜欢愉地在从间跳跃,成群结队的鸟飞过,风景怡人。
歌迪亚有些嫌弃这里湿泞的土壤,但如此幽静的场所正是和弗尔戈斯约会的好地方。
歌迪亚淑女地款款而走,尽量展现自己优雅的一面,弗尔戈斯甚至能听出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但歌迪亚用玫红色的折扇遮住了自己殷红的嘴,故而弗尔戈斯有些怀疑是不是她发出的怪声。
他似乎没意识到这是和“未婚妻”培养感情的时候,歌迪亚一直找机会询问这几年的趣事,弗尔戈斯也是一副敷衍的模样。
歌迪亚显然因为他的敷衍其事而感到恼怒,抓住裙子的手越攥越紧,在她即将怒气涌出之前,弗尔戈斯迷人地朝她一笑,
“小姐,那里栽了一大片橘子林,郁郁葱葱,果子正是由青转黄的时候,配你很漂亮。”
歌迪亚断然不可拒绝邀请,况且她确实没见过挂在树上的橘子,怒气顿时消散殆尽,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欢快地维持着淑女姿态,脑海里已经在幻想美丽的橘子林,她和弗尔戈斯一起站在树下,最好再有个小山坡…
弗尔戈斯不回头,他的脚步极快,歌迪亚尽最大所能提快步伐,却死活跟不上,宽大的裙摆束缚了她原本的矫捷。
丛林里密密布布、各式各样的树木,弯绕曲折的道路,眼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歌迪亚虚扶着粗糙的树干,气喘吁吁地喊,“停下…等等我…弗尔戈斯!”
弗尔戈斯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前行,渐渐的,歌迪亚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人在慌乱时,是无法分辨记忆的,歌迪亚漂亮的短跟鞋已经磨断了丝带,她看着错杂的路,已经分不清弗尔戈斯到底走向哪里。
不过她终于可以静下来去愤怒,弗尔戈斯…弗尔戈斯!歌迪亚愤恨地重复弗尔戈斯的名字。
歌迪亚脱下绊脚的鞋子,随意丢掉,即使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双。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拳打在树干上,刺骨的麻痛没有刺激她的泪腺,歌迪亚嗤笑一声,独自向一条路走去。
碎石将她的脚底磨破,不过没想到的是,歌迪亚找到一条细流,顺着它歌迪亚走到湍急的小溪旁,但她就算渴死也不会喝这种肮脏的水,不过,把受伤的脚放在凉丝丝的水里倒是很舒服。
天空中的薄云几经变换,歌迪亚平复心情,决定在日落之前赤脚走回去。
“歌迪亚,你这么在这里?”
歌迪亚转过头,看见亚青站在一边。
她想把受伤的脚收回来,毕竟这实在有损淑女的形象,但她看看自己的样子,已经狼狈不堪。歌迪亚咬咬牙,撤回了自己的想法。
让一个小鬼头看见自己这幅样子,歌迪亚的心情不算好。
亚青经常独自走进深林,死气沉沉的注视让他内心发怵,只有拿着画板和颜料到无人之境才算卸下重担,能有一点自在。
亚青看出歌迪亚的忸怩,他也发现了受伤的赤脚,他在内心微叹一声,在河边薅了几把野草,坐在歌迪亚一边,开始编织草鞋。
太阳快落山了,亚青只能粗略制作,他拿出自己的小刀,准备割几块自己的衣服。
歌迪亚叫住了他,
“用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更柔软。”
歌迪亚看着他单薄的身体被风吹得如同一苇蒲柳,似乎在瑟瑟发抖。亚青细润的眉眼低垂,灵巧的双手被野草磨得发红的样子,内心不断升起异样的情绪。
布料铺进鞋里,将野草的尖刺包裹得严严实实,歌迪亚屈尊降贵伸进脚去。
问起来,歌迪亚可不愿意说去自己被弗尔戈斯戏弄了一番,她挑拣挑拣说,
“我是来看橘子林的。”
“橘子林?”亚青疑惑地说,“这里从来不种植橘子,歌迪亚你记错了吧。”
故意的!故意的!弗尔戈斯绝对是故意的!!!
如果刚才歌迪亚还对弗尔戈斯有那么一丁点的幻想,现在她恨不得他去死。
弗尔戈斯…弗尔戈斯!
“不过,附近倒是有一片花海。”
亚青眯笑着眼,白净的双颊陷下两个梨涡,两排皓齿展露,“歌迪亚,如果你想去,改天我带你吧,你受伤了。”
“有什么关系,早就不疼了,亚青,带我去。”
“它之前是一片空地,一年春我带来几颗铃兰种子,像是命中注定一样,五彩斑斓的鸟儿像是知道了这是一片风水宝地,它们衔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籽,之后年年,花就越来越多。”
歌迪亚一开始以为,“花海”一词只是亚青幼稚式夸张的修辞,但当她真正拨开几丝遮蔽的绿叶,映入眼帘的是寻常人做梦也无法设想的震撼。
圆嘟的铃兰在纷繁之中娴静地端立,宛若撑伞的世族少女莅临。细长的兰花幽放她的高贵,显眼地挺立自己冰凌的身体。无数彰显可爱的娇蕊吐露自己的年华,争奇斗艳,又相互交织,是无法凝画的隽永与芬芳。
风吹来,掀起一片花浪,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歌迪亚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于唇间。
她偏头看去。亚青柔软的金发被风袭着,卷起漂亮的弧度,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但他似乎对这种摄人心魄的场景司空见惯,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绽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亚青转向歌迪亚,细碎的微芒点缀在他的双眼,歌迪亚深觉双眼中似乎有着比繁花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内心由于弗尔戈斯而起的愤恨悄然消解,她偏过头,有些傲气地说,“还算漂亮。”
晚霞映衬着唯美又静谧的天地,风时时吹着漫步在山路的两个人。
歌迪亚这才知道,原来亚青只比自己小两岁,“那你为什么矮那么多?”
亚青有些难堪,急忙辩解,“男孩本来就发育晚,我只是还没长大。我爸爸长得很高的。”
歌迪亚没忍住笑出声来,心里觉得弗尔戈斯的表弟还不错,她哼了一声,神气地说,
“亚青,你只能和我玩,知道了么?”
亚青不明白,但反正都这样了,他就用力点点头,圆润的双眼透露处真诚,让歌迪亚心里暖暖的。
天色趋暗,梅续尔庄园已经覆上了一层黑沉,几只青鸦从远方掠过,只有院里的园丁看见了他们,园丁将手中的旱烟摁灭在石阶上,拍拍身上的泥灰,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推开大门,
“哎,小姐,表少爷。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了,这又是上哪里玩去了?”
歌迪亚没兴头说话,亚青倒是很热络,“山林里,罗宾叔叔,花都开了。”
他们走进客厅,弗尔戈斯正在桌子旁喝茶,姨母熨烫着新到的衣服(对于这种事,她总是亲力亲为)。
姨母抬眼,看见歌迪亚破破烂烂仍然昂着头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吃惊,
“哦!我亲爱的,你的裙子,还有这双鞋子,多不符合你的身份。”
弗尔戈斯依然悠闲地喝茶,他抬起眼,很亚青对上视线,亚青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些生气,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只能颤抖地垂下眼。
姨母带着忧疑的神色说,“弗尔戈斯说你被山中的奇异迷了眼,死活不愿回来。”
她小步走过去,热心地搂着歌迪亚,
“我的好女儿,歌迪亚,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欣赏,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真是了不起!快去换身衣服,看看我新定做的衣服,这可是新潮流。”
歌迪亚死死盯着悠哉悠哉的弗尔戈斯,后者不甚在意,甚至报以微笑。
歌迪亚只能咽下这口气,微笑着说,
“我还以为山上有橘子林呢,不过,我和亚青看到了更美好的东西。”
弗尔戈斯垮下脸来,但仍然用游刃有余的姿态,
“是吗,亚青向来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夜间山中弥雾,弗尔戈斯的窗户依旧紧闭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临床的小灯,只能堪堪照亮床上整齐的枕被,弗尔戈斯坐在沙发上,一半脸被浓浓的黑夜覆盖,另一半脸在微光下清楚轮廓。
锋利的骨骼,浓黑的眉毛和不容忽视的、紧闭的薄唇。
亚青无法不去看他无怒无喜的眼睛,亚青的内心渐渐蕴密着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说的凝重与窒息。
弗尔戈斯轻抬手指,亚青不太愿意,但又无可奈何地挪动僵直的双腿,缓慢地凑到弗尔戈斯跟前。
弗尔戈斯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冷不丁地说,
“亚青。”
亚青浑身一激灵,喉间干涩,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亚青很不喜欢自己战战兢兢的形象,但没有办法,面前的是弗尔戈斯,是他的表兄,他敬重又畏惧的人在他面前,亚青注定会这样,亚青这样想,眼眶有些湿润。
“我的亚青,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