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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牵连

祝松椿站直身子,远远眺望着城中的方向,灰尘和浓重的熏香好像还在鼻尖萦绕。

“我们可能要再去趟南家,路上说吧。”

七个人东倒西歪,眼睛一闭恨不得跟外头人一起长眠,拉拉拽拽的勉强站起。

南锦书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法衣,幽幽叹了口气,可惜没有第二个南家让她打劫了,思忖着回去接点任务。

生活不易,小姐蒙难啊。

江衔月终于把自己的袍子拽出来,还没来得及跟符疏林抱头痛哭,一转眼见罪魁祸首神情恹恹,煞有其事地长吁短叹,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南锦书晃了晃脑袋:“天青。”

小小一只青鸾落在肩上,青色羽毛在阳光下展现出琉璃般的质感,眼睛带着困倦,轻飘飘看了眼情形,郁闷的撇嘴。

南锦书:“走不动啦,云青不出手的话,我们会好累的。”

萧云笙眼尖看着江衔月前进一步的动作,迅速拉住臂弯:“知道你提前留好了传送符,不过我劝你还是照着师姐安排走。”

他视线从矮矮的坟堆转向低声交谈姿势怪异的两姐妹,最后才轻轻落在祝松椿身上。

他心下清楚,祝松椿需要一点时间谋算沈家事宜,他们也需要一点时间……想怎么帮赵安行瞒天过海。

可他眼神还是不由自主落在祝松椿身上,深红色束腰法衣半边带着干涸的血迹,面色苍白,眼尾青黑。即使南家一心赴死,救回来的祝松椿也不曾有这种模样。

萧云笙抿了抿唇,他总觉得不对,想强迫自己跳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可脑子和心脏都乱得很,一时自暴自弃想,先这样吧。

天青到底是孩童心性,南锦书两句话哄得人别别扭扭现出原型,高昂着脑袋,往沈家赶去。

临走之前,李万郴上前搀扶住赵安行,血色藤蔓从她袖子钻出来,不一会就缠绕上去。

李万郴:“藤蔓生长能力很强,不到两个时辰足以覆盖墓碑。晋国天灾不断,这一点子沾染灵气,七十年不败不枯。”

赵安行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刚刚还为她整理衣裳的‘赵安行’陡然沉默下去。

半空中的清风云雾环绕着臂膀,赵安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峰,墓碑早已看不见。那根藤蔓或许扎根大地,也许将来会有后人误闯此地,最多当作新奇植物匆匆路过。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埋在土里的石头上还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赵安兴。

倒刺凌乱,她指腹里还残留着一点木屑,深深扎进皮肉,十年不曾消退。

“安行,”她转头对上李万郴的眼睛,那双从一开始就盛满柔情的眼睛注视着她,“要当心。”

“嗯。”

赵安兴百无聊赖的看着被自己摸索到枯干的发尾,有点郁闷。

还是被发现了。她就知道,两三天编出来的谎话怎么可能没有错误,都怪赵安兴!

前头的祝松椿估摸着几个人应该是喘过气来了,干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南锦书将前头事情快速交代一番,说到最后,她神色带着一点惶惶:“沈见微很强,不论是死是活,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沈家所有弟子几乎都来了,论天天青伤的厉害,穆棱虽说有一战之力,到底受困于我的修为。但就在这个时候,沈见微自断双臂了。”

再一次回忆起那个场面,她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灵力在经脉中疯狂游走,浑身都在忍不住的缠斗。

健壮有力的双臂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显露出来的不是血淋淋的组织,而是一团黑色棉花般的内里。

腐臭气息抑制不住的传出来,哪怕是李万郴,都忍不住捂了下口鼻。

那柄声名在外的照风雪被一同丢在地上,明亮的剑身反射出主人短暂清明又挣扎的神情。

身后的众多修士像是被贴上定身符,端庄严谨的剑阵被隔开一个豁口,绝境荡开生机。

浮云鞭重新回到腕间,南锦书舔舐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那个传说中不苟言笑的长辈站在黑暗的尽头,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着,清白的身躯被肮脏的丝线串联。她抬眼望过来的一瞬间。南锦书猛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认识他们。

沈见微记忆中春山绿最年轻的那片弟子还是和鸣阁月,是雅正作风,清流俊秀。

一晃经年,故人再一次踏入这片土地,却没有接住他们谈笑的亭廊。

“失去双臂的剑修,战斗力大打折扣。我们趁着关口,想着能跑多远算多远,也就在我们踏出沈家的那一刻,两道剑意几乎面对面撞上,本就艰难支撑的府邸彻底沦为废墟。”

激起的尘土糊了他们满脸,萧云笙只一眼,就认出两道剑意的主人:“釉然。”

符疏林:“沈见微就算放到现在,也是剑修中的佼佼者,更别说沈家那些隐姓埋名的前辈,众多根骨上佳的弟子。能悄无声息灭门,勾结傀儡师的,确实只有一位。”

祝松椿垂下头,双手无力的拢起额前的刘海,整个人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捋出点思路来——

“所以,当年很有可能是轮回失控,釉然亡魂得以在世间流转,蜗居在此地。陈漫身死她很有可能不知情,后来为了报仇也可能是泄愤吗,屠戮沈家满门。苏清天赋很好,可惜人不听话,釉然明里暗里帮他铺好黄泉路。直到苏清为了活人傀儡彻底疯魔,临近关头死在安行手上,釉然理所应当培养苏尚,让他接手沈家及官府事宜。时机成熟时推到顾寒夏眼前……”

她说不出是荒唐,还是合理,竟然真的长吁一口气,转头继续问道:“萧云笙,听锦书意思,你在后院被追杀了?”

她神情有一种让我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稀奇事的疯感。

这种神色实在少见,仅在南锦书身边有点的活人气终于散出来一点,萧云笙很不合时宜的笑了。

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江衔月,他重新正了神色,摊开掌心,熟悉又陌生的石头再一次出现。

祝松椿:“符文石。”

过了好半晌,萧云笙才嗯了一声。当时太突然,铺天盖地威压狠狠砸在肩膀上的那一刻,他想都没想就举起刚翻出来的东西。

“对,我在沈家禁地翻到的,刚拿起来,原本好好的地界突然不受控制,我甚至怀疑那帮人里有沈家前辈,不出手确实只有等死一条路了。抱歉,当时顾及不上南小姐了。”

“少装,”南锦书把符文石放在阳光底下,“南家有,永城有,现在沈家也出现了,这石头是追着我们跑吗?”

“要不要猜猜,这东西是沈家自己的,还是谁留下的呢?”

江衔月:“不管是哪一种,至少有一种能力我们是确定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压制。”

南锦书:“南家是为了压制我跟小姑,永城是为了压制唐睿真,沈家……是为了压制沈见微他们,为苏尚所用吗?”

李万郴打断道:“永城的符文石,是昭阳给出去的。而且,如果这是沈家自己的东西,压制的怕不是沈见微了。”

萧云笙:“龙脉。”

他望着众人齐刷刷转过来的眼睛,身侧的祝松椿猛然反应过来,厉声道:“所以世家才能崛起得那么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原来如此”死感和“竟会如此”的崩溃感。

剩下几个人反应过来后也是一脸要死不活的。江衔月干脆往地上一躺,看着晃眼的天,喃喃道:“咱们不是刚入门不到一年吗?”

祝松椿揉了揉眉心,她很久之前了解这片天地历史的时候就想过,为什么都说世家是天道一手扶持上来的,现在她懂了。

龙脉寄托轮回而生,轮回又依靠创世神明的力量。

最平凡的百姓坐落在最富有灵气的大陆中央。修士拥有凡人一生无法企及的能力,为平衡而诞生的天道必然要想方设法干预。于是挑选龙脉七处,分摊给六个世家还有……国家。

原本无法踏上修仙路的凡人本就体弱一些,骤然天道赐福,身有传承,却也无法承载神明灵力,于是赐下符文石便于镇压使用。

可是,符文石本就在轮回之上,若是贸然取下,天道不知道对轮回的伤害吗?

祝松椿神情一震,侧首问一旁的南锦书:“锦书,世家是何时兴起的?”

南锦书:“大约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是轮回第一次失控,皓月镇压回来的时节。

所以那个时候,轮回石流落凡间,皓月镇压成功,收复回来的符文石便叫天道舍给凡间,聊以镇压。

那如果没有符文石的话,皓月怎么镇压成功的?就算一时问题解决,天道怎么敢保证事情不会卷土重来,怎么敢轻易舍给凡间的?

她只觉脑子一团迷雾,思绪却隐隐指向一个所有人不敢猜测的地方。

祝松椿使劲晃了晃脑袋,在踏入轮回之前,知道神明、轮回、龙脉三者关系的只有天道。

不对!

祝松椿猛然抬头,突然意识到顾寒夏是知道的,否则不可能扎根赵国,也不会千里迢迢同苏尚釉然重新搭上关系。釉然想必也是知道的……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能踏入轮回?

她真有这通天的天赋与运气吗?

祝松椿摇头,她当然没有,倘若说这世间存在这种人的话,也只会是一个人——

剑道奇才,春山绿掌门,飞升之下第一人,和鸣真人,楼雪尽。

怪不得,怪不得轮回之内皓月会说她身上有自己灵力的痕迹,又说这抹灵力只留在春山绿。

怪不得当年天梯上她惶惶不安的心境会因为那枚金色的符咒落到安稳,托她踏入春山绿的大门,经年不收徒的楼雪尽愿意收她为徒。

祝松椿恍若未觉身侧人担忧的神情,她只是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摆在面前的丝缕纵然团成球,她也能嗅出一点风雨到来的气息。

她自觉没有什么值得旁人算计的,便不勇敢笃信师尊真会试图将部分期许放在自己身上。

南锦书见她久不做言语,轻轻晃了晃她:“松椿。”

祝松椿骤然回神,吞吐道:“我感觉,不太好。”

她不知道从哪跟赵安行学的说话含含糊糊的,只是不等她再说点什么,天青稳稳落到地面上。

眼前景象出现的一瞬间,祝松椿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留影石,揽山河稳稳落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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