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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南芜城4

南锦书猛然抓住心口,撕裂一般的疼痛从心脏处蔓延,丹田里的灵气不停翻滚。

她试着右手不自觉地发抖,寒气顺着往骨头里去,玉石碰撞发出叮当响声。

她好像听见祝松椿叫她的声音,只是刚一抬手,浓重的血腥气就涌了上来。

南锦书没忍住,吐出一口血。

千百只虫子在经脉里蠕动,细细的长刺扎进肉里,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疼痛熟悉的撕扯着她的身体。

“锦书!”

祝松椿掀开帘子,看见她胸口处晕染开的血迹,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

南锦书压下嘴里的苦涩,左手死死摁住旁边的横木,右手习惯性的安抚,轻声说:“没事,我缓一下。”

祝松椿看着她脸都跟着轻微发抖,冷汗打湿衣襟,手臂上青筋暴起。白玉耳坠发出细碎的光,一只鹦鹉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祝松椿:“还好吗?”

她记忆里南锦书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即使孤身逃离,身负重伤,处处小心谨慎。但这么狼狈的模样,只停留在她十岁的记忆里。

南锦书手指开始冒血,她静静盯了半晌,拿出帕子来仔细擦干净。

“是南家。”

她声音像是淬了冰:“这里有南家的手笔,我身上反应很厉害。”

祝松椿盯着化成灰烬的帕子,鲜血渗进衣服里,南锦书无所谓的换了件外袍,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耳边,她垂下眼眸,那张苍白颤抖的脸庞跟几年前稚嫩的脸庞对上。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

“要怎么做?”

“破阵。周围应该有南家的阵法。”

太阳落山,晚风划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沙沙声在空荡的山谷里回响,行至半途,风声里混杂着一点尖锐的哭喊声,炸响在耳边。

马车被收在芥子袋里,南锦书换上方便行动的束袖衣,神识铺展开来,沿着山路四处观察。

这一声哭喊好像压在嗓子里,偏偏又尖锐异常,祝松椿跟南锦书对视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赶过去。

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半个身子靠在长木棍上,衣服破破烂烂,各色布条一块缝在一块上边,针线粗糙,花白稀疏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身子发着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儿,我儿啊。”

祝松椿无声无息的站到左前侧的草丛里,发现她伸手茫然摸索,眼皮耷拉下来,眼球的位置漆黑一片。

是个凡人瞎子。

祝松椿上前搀扶住她,指尖却夹着毒针,脊背收着力。

“老人家,夜黑风大,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了?”

那人手茫然抓了好几下,才堪堪抓住她的手臂,冰凉粗糙的掌心隔着衣服重重压在手臂上。

她声音带着哭腔:“是哪位好人家,姑娘啊,你,你你快走吧,这里不能来的,这个地不能来的。”

南锦书站在一边,看着老妇人打颤颤的右腿,她抬头,枯瘦的身子站在山峦前,显出一种悲哀的渺小。

祝松椿:“老人家,您喘口气,慢慢说。”

“我女儿,我女儿死在里面了,她死在里面了!孩子,你快走,快走啊。”

祝松椿看着她抱住自己的头,几乎算是跌坐在乱石中,熟悉的花草香若有似无的缠绕上来。

她退后一步。

“云筝荣。”

明明不久前唇齿间刚刚滚过这个名字,再次提起,还是带着一种荒诞的陌生感。

眼前的老妇人慢慢瘦小,枯瘦的身子贴合着木棍,变得越来越淡。

“啪嗒。”

细长的木棍孤零零躺在地上,那股熟悉的花果香气骤然收紧又缓缓散去。

祝松椿手里把玩着匕首,这招她在云筝荣手上见过。

当时被困牢狱,南锦书生死未卜,她只能靠着一条命杀出来。再次被看见,被喂药,被送上困兽场。更多的,是与人的厮杀,就像妖兽有自己的领地一样,他们也在极尽可能的划分自己的领地。

祝松椿那时候就躲在角落里,像是一抹阴影,看他们无声发狂。后来她拿起手边的铁棍,血肉模糊了整个牢笼,所有人的视线终于落在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女修身上。

脚下尸体一层层堆成小山,祝松椿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粘腻的触感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潮湿腐烂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在这个狭小的地带蔓延。祝松椿拒绝了任何人的“投诚”,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她选中了一个人——

守卫者,云筝荣。

她抱胸侧倚在铁门上,符线顺着指尖流动,高挑的马尾轻轻晃动,眯着眼打量着手里的柳树叶。

与这个人气质完全不符的花果香散开,柳叶轻飘飘变幻成祝松椿的模样。

“走吗?”

祝松椿的记忆被强硬的拉了回来,南锦书站在身后,声音稳稳落下来。

“走。”

南锦书娴熟的放着符线,月光无声的洒在山坡上。

“松椿。”

揽山河骤然出鞘,她跟着南锦书的指示,感受着阵法碎裂溢出来的轻微灵气。

祝松椿呼出一口气,在乱石间快速起伏,最后一个阵法碎裂。她恍惚间意识到,南家是数一数二的符修世家,嫡系出身的南锦书在阵法上的造诣又岂非常人能比。

最后一丝灵气散去,南锦书抬手解开掩护阵法。

突然,乱石不规则的滚动着,脚下猛然一空,揽山河插进石缝里,祝松椿抓住南锦书的瞬间,跟上面的人对上了眼睛。

“好巧。”

江衔月刚落地,闻言干笑两声:“心有灵犀。”

祝松椿没回话,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

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祝松椿以为又踩中什么祭坛了。

泥土湿润,混着粘腻的触感。

祝松椿起身拍了拍手,眼前是长长的暗道。

“要进去吗?下面是不是被挖空了?”

祝松椿点点头,看着萧云笙,示意:“不打算留个人在上边放风?”

江衔月冒出脑袋来:“我上去吧。放心,我设几个阵法,保准能拖到你们出来。”

三人沿着小道一路向前。南锦书站在中间,耳坠轻微晃动,南家阵法灵力萦绕在身边,她试着心脏又传来熟悉的不适感。

南锦书咽下丹药,喉间的血腥气叫她压了下去,她下意识摸索衣袖,一股熟悉温和的灵力在经脉里流动。

头顶黑压压一片,祝松椿敏锐的察觉到风的流动,低声说:“小心。”

他们这一路很是谨慎,哪怕南锦书早早就猜这地方人去楼空。

直到一排排牢笼在眼前展开,锁链随意的挂在一旁,混乱的灵力在四周涌动。走在最前面的祝松椿眯起眼睛,觉得这一幕真是熟悉的讽刺。

她抬手,周围空间迅速破开几个黑洞,灵力隐匿在空间里,无声的搜刮着。

萧云笙视线落到她周身缠绕的灵力上,很明显的灵修路子。他不止一次见过祝松椿出招,剑术利索,处处杀机,是个很优秀很强大的剑修。

他看着灵丝温顺的遍布四周,这种突然的不遮掩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总试着坎坷。

祝松椿:“里面。”

萧云笙:“怎么了?”

祝松椿一边快步走,一边解释:“这是个地牢,已经空了,最里面有赵安行的灵力痕迹。”

早在分开的时候,赵安行就说过出事的话会留下线索。

蜂窝一样的牢房整齐的排列在两边,石头上铺了一层枯草,勉强算是床铺,靠里面的牢房里墙壁上挂着一堆法器,血液溅在上边,连擦拭都没有。

最里边,祝松椿蹲下,灵力乖巧的贴在手臂上,枯草垛子里,祝松椿感受到赵安行留下的符咒。

一天前。

赵安行压了压草帽,七拐八拐进到鬼市。

进城前后不下三拨人跟上来,她难得心情这么差,换着法的把人溜了三五遍。

这地界白天冷清的很,她转了两圈,走上台阶敲门。

“谁啊?白日不待客。”

“晋国人,为秘术而来,敢问阁下可迎客?”

门被扒开一条缝,苍老浑浊的眼睛露出来,赵安行歪头,要笑不笑的对上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的门推开,小二模样的人招呼道:“仙人请。”

她侧身进屋,衣袍上浅色兽印在阳光下快速闪过,关门的一瞬间,赵安行敏锐捕捉到街坊邻居轻微的抽气声。

藏在草帽下的眼睛看向紧闭的门,店小二招呼她坐下,嘴里说着掌柜接着下来。

圆滚滚的人长了张慈悲面庞,端着礼快步走来,声音豪爽大气,起身的眼神却带着藏不住的贪婪。

“敢问仙人?”

“晋国傀儡术,特来求取神药。”

阵法展开的瞬间,赵安行心里叹了口气,果然。

“晋国傀儡术?小姑娘,下次找个好借口吧。”

灵力被困住的一瞬间,赵安行顺从的晕过去,藏在阴影下的手轻微晃动。

南锦书绕了一圈,伸手接过祝松椿灵力,在地上勾出阵法。

符咒无火自燃,看着意料之内的方向,南锦书嘲讽的耸了耸肩——

南芜城。

“准备去南芜城吧。”祝松椿拍了拍衣服,清理掉灵修的痕迹,招呼道,“接上李万郴跟符疏林,我们两个先行一步。”

祝松椿刚想转身,胳膊被人拉住。她抬头看着罪魁祸首,等人开口。

萧云笙很少这么直视她的眼睛。

“南家很有可能是被利用的,”他深吸一口气,“我发现其他世家的痕迹,如果背后的人真的是南家,我们会这么容易找过来吗?”

“有可能,但是,”祝松椿声音带着笑,“能把南家当刀的,会让我们这群毛头小子找到?既如此,先把他的刀折了,不也算大功一件?”

“你们是怎么确定在浮云山的?”

祝松椿这次没回他,三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江衔月蹲在旁边,人一上来传送阵哗啦一下被人带走。

晓云客栈。

江衔月猛喝几口水压惊:“就差一点点,就跟云野那老匹夫碰上了。”

祝松椿简单把情况说完,几人当机立断离开去南芜城。

祝松椿:“你们先去,我跟锦书断后。”

她掏出一个芥子袋,扔给对面,示意他们先拿着用。

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外面风打着窗户,几人望着他,最后还是萧云笙应了好。

刀柄压在掌心,萧云笙刚刚的问题再一次响起。

——为什么是浮云山。

——因为那是她跟南锦书逃离南家的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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