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底子就是好,恢复挺快。”窦圆见甜穗失魂落魄出了山洞,走了进来。
煜飏收了神色,坐起身,“窦伯伯。”
窦圆扶他起来,“小姑娘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煜飏没接话,窦圆心里明朗,笑笑转了话题:“你见到我倒不意外,给,云甘的信。”
煜飏接过,拆开信封,看完折起,递给窦圆,指指不远处的火堆。
“我的人手全派了出去,天南地北,不得余力。又有二十日限期,担心传信不及,所以将小时候外公教给我联系飞星散洲的法子告诉云甘。飞星散洲的十里一据点的情报网确实迅捷,帮了大忙。只是窦伯伯亲自送信,属实没想到。”
窦圆认命接过纸条,拨了拨炭火,投了进去。
“算你小子走运,飞星散洲传信等级,按轻重缓急机密程度分列五等,洲主教给你的乃是最高等。而云甘联系的边关传信信使,乃西南分舵出身的老手。见等级过高,告知翟师兄,翟师兄担心有异,安排我来相助。”
煜飏挪动了下位置,漫不经心道:“窦伯伯此话说得不尽周全,既然最高等级的传信密件,该严格保密,怎会向西南管事人越线汇报北方线的情报。再者,我记得飞星散洲一条规训,密件单线传递,纵使洲主不得介入。”
煜飏脸色苍白,收敛神色更带有三分冷意,窦圆摇了摇头,扔开烧火棍,“我就说你小子难糊弄。算了,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跟着密件来的,而是翟师兄得知你被老三抓走,禀告了洲主。洲主下令,务必全力护你周全。我离得近,被派来救你。谁知你们困在山中,替云甘传信的信使徘徊多日,进入不得。我好不容易带人从后山爬了上来,见到甜穗丫头,才知你已上了战场。”
煜飏笑笑:“窦伯伯此话又说得奇怪,为何我被抓走,你们会知道?”
窦圆没了脾气:“你非要追根究底做什么,你就说,若不是我们救你,你现在是不是躺进黄土里?别在意一些小细节嘛。”
煜飏淡淡问道:“为什么跟踪顶天?”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洞若观火,一语封喉。
窦圆一时半会想不到说辞,又担心瞎说多错,无奈承认:“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煜飏懒声:“不说。”
得了保证,窦圆才捂嘴小声道:“他想知道你为何安排顶天往北。”
煜飏挑起一边的眼皮:“北方怎么了,来不得?”
窦圆摊手:“谁知道呢,师兄心思深沉,没人猜得透。他最近有点疑神疑鬼,尤其遇上与你相关的事。”
煜飏沉沉思索:“真是奇怪。”
“谁说不是呢,都是一家人,跟踪这种小动作着实有点上不了台面,反正我是不同意翟师兄的做法。”
煜飏不置可否。
窦圆继续热心道:“算你命大,若不是我们刚得知你被抓就赶来,哪能赶得及救你。哎,你不是在东南找金婆子吗,怎么又跑北边来。”
窦圆真心求教,煜飏却心不在焉敷衍:“有事。”
窦圆不高兴了,顿觉背信感:“不拿我当自己人!你问我的我可全说了!翟师兄有事不告诉我,你有事也不告诉我,合着我一个外人。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们的事,你不说我还不想听!”
“好好说着怎么吵起来了。”萧定风从洞外走了进来,“窦伯伯,煜飏刚从鬼门关回来,您顾着点他。”
窦圆:“行行行,你们兄弟感情好。老子碍眼老子走!”
说罢,甩脸出去了。
弄得萧定风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他怎么了?”
煜飏摇头。
萧定风:“身体如何?”
煜飏:“没事了。”
萧定风叹:“真不愧是雪脂莲蜜,立竿见影。来吧,别闲着,商量一下怎么脱困。”
煜飏:“怎么不问蜜为何在我手里?萧胜羽见我有蜜,可是大为震惊。”
萧定风想都不想:“没那闲心,你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煜飏滞了一下,神色放松下来:“云甘来信,一说不见周大,二说康王同若羌来往愈发密切,恐想挑动若羌内乱,另选新王。如果新王得选。若羌和北狄彻底沆瀣一气,北境危矣。”
萧定风:“若羌王知道他快王位不保了吗?”
“若羌王年老不济,将国政交由五个部落首领各自为断,恐怕还蒙在鼓里。所以,我们应遣派使者告知若羌王实情,若羌王威望深厚,只要他出面,就能解除危机。”
“他会相信我们的话吗?”
煜飏拿起害他九死一生的石质箭镞:"若羌暮溟洞独生虫豸火王蚁,状若赤练,足生毒液。腐肉蚀骨,无坚不摧。唯有岩洞经年老石,能容之不蠹。这白石便是暮溟洞老石,里面装的消铁化骨水,滴入了火王蚁毒液。将此物送给若羌王,他一试便知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火王蚁又怎样,老石又如何,一块石头能代表什么。”
煜飏:“若羌擅奇诡蛊毒,毒物丛生的暮溟洞乃其圣地,圣地里的圣物落在别国手中做成武器,给了我们怀疑其勾结的理由。若高乾借此发动战争,师出有名,若羌则失了道义。若羌王虽贪财,涉及民族存亡,他应当知晓轻重。”
萧定风支持:“送去,给若羌王看看,他的人干的好事!”
“外面情况如何?”
萧定风顿住,叹道:“我们兵力损失大半,兜兜转转回到起点。北狄人没讨到巧,也伤亡惨重,山下修整,看着想将我们困死在山上。”
“我和窦伯伯商量了一下,他们装配的外翼骨能携一人,从山上飞下去。我带人前山吸引北狄军注意力,你带着两位姑娘和一些精兵从后山逃走,然后。。。”
“不行。”煜飏当即否决。
“你听我说完,你们脱身之后,找我外公,让他派军支援。”
煜飏:“不行。万一他们应了你的挑衅,攻上山,你们抵挡不住。或是我们一时半会找不到魏老将军,又或者魏老将军同样身陷敌围不能抽身,你要怎么办?”
萧定风:“你说怎么办,难道干等死吗?”
煜飏思索:“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蜜?滚!”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饱含愤怒的骂声。
“怎么回事!”萧定风走到洞外。
萧定风副将抱拳回禀:“末将正给兄弟们用蜜疗伤,这不要脸的混蛋竟腆着脸也想要。”
他口中不要脸地混蛋正是周大,人人唾弃的元凶,一只胳膊不剩多少皮肉。
周大满面苦痛,勾着脖子跪地上,懦懦道:“小人不为自己,小人想再多做些兵械,给大人们用。”
“谁敢用你的东西!嫌死的不够快?老天真是不开眼,竟没让你死于毒水!”副将打开瓷瓶,将所剩无几的瓶底展示给萧定风,道:“殿下,不剩多少,留着吧,别给小人糟践了。”
萧定风虽同样不忿,还是对煜飏道:“你的蜜,你做主。”
煜飏:“武库还剩几人?”
司库参军跛着腿站出来,灰头土脸,没了以往的人气,道:“只剩他一人。”
煜飏:“你做的兵器挡不了毒水。”
周大沉默了。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周大眼含热泪,激动地举起残缺的手,虚抱一拳,“小人一定不负殿下信任!”
副将带周大退下疗伤。
萧定风:“不留点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煜飏正说着,突然眼神一凛,“走了。”
萧定风:“怎么了,说走就走。”
甜穗正清点留存的食物,突然手腕被人捉住。
人品值增加的提示音同步响起。
甜穗稍一挣扎,来人便自觉退开了手。
本来没多大事,这样一拉一扯,甜穗反觉不好意思,温声问:“怎么了?”
煜飏:“你方才同周大说什么?他兴高采烈的。”
甜穗:“哦,我给他一个模具,请他看看能不能仿造出来。”
煜飏声音软了下来:“你家先祖路边拾的那个?”
甜穗讪讪道:“你记得。”
煜飏:“当然,质地非凡,印象深刻。”
甜穗支支吾吾:“我先祖捡的,距今少说几十年,依旧光亮如新,我想着,对冶铁铸兵或许有些启发。”
小小模具确实带给周大巨大震动,他一眼看出那非比寻常的材质,神似小时候跟随父亲冶铁,父亲偶然炼得的一小片材质坚硬,流水不腐的铁片。
可惜,奇迹生于无心插柳,有心栽培的反而稀疏平常。自那以后,从周大父亲到周大两兄弟,再没炼成过。
今日得见的铁器,比小时候所见更坚韧光亮,周大小心翼翼錾出一小片,放进卤水中,一个时辰过去,色泽不改,韧度不减。再滴入箭镞中残留的毒液,一炷香之后,才始见铁片表面浮出细微气泡。
他大喜。
比照模具质地,反复调整矿石配比,锻打强度,冶炼时长,尝试多次,但仿造出来的铁片总差点意思。
甜穗与兰朵提着篮子搜寻食物,经过周大的锻兵坊时,甜穗恰好说起她烘烤点心的经验:“木头烧成木炭,比单烧木头火力大。”
“哦哦。”
“咱高乾真是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光冶铁方法各有不同。我订做烘烤箱的那家铁坊,里面的老师傅喜欢往铁矿石里加些黑色石头,做出来的铁器锃亮锃亮。矿洞里有不少,我挖一些带回去。”
兰朵:“好呀好呀,我帮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大将燃料换成木炭,又加入黑矿石,出的成品果然有些像模像样。
几次尝试之后,周大顶着一张被炭火熏黑的脸,将一枚玄色箭镞双手呈给萧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