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穗望着月亮下,跃起飞走的三道背影,可惜:“大过年的,连茶都没喝一口,我们是不是有些失礼。”
煜飏:“他们吃饱来的。”
“几位是你什么亲戚?”
“外公收养的孩子,与我母亲情同手足。”
甜穗点点头:“怪不得你说家里人多。”
半晌,煜飏缓缓道:“方才有些话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甜穗吃上桃饼,不在意道:“什么话?妖魔鬼怪那些?幸好有你帮我。”
煜飏手心也被塞了一个荷包。
。。。。。。
“嗖”,随着一声尖亮的长鸣,一道火花拔地而起,直冲夜空,“啪”地炸开,映得半边天红。
五颜六色的烟火接二连三升起,像烟花树一样盛放。
“真好看!”甜穗专注地望着闪亮的夜空,眼里映出光芒。
而煜飏凝视着她的眼睛,心突然像被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又麻又酥,他压住这种奇异战栗的感觉,放轻声音道:“京城每年春节都会举办烟火大会,更好看。”
“真想亲眼看一次。”甜穗依旧盯着烟火,眸光晶亮,比星光更繁盛。
“明年春节跟我回京城,我带你去看。”脱口而出的邀请让他自己微微吃了一惊。
甜穗先是愣了一下,目光移与煜飏视线相交,笑笑没接话。
“怎么了,不想去?”煜飏语气略微急迫。
此起彼伏的烟花,映着甜穗脸庞上的光影半明半昧,她像彻悟的出尘者,带着明知未来的失落:“一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
煜飏声音有些发紧:“只是约定,约定而已。”
甜穗勉强笑笑:“无可更替的血缘关系尚不能维护亲缘联系,约定这种一时兴起定下的一句两句话,万一兴头过了,不能遵守,岂不是尴尬。”
煜飏眸光显而易见地暗淡下来,沉吟片刻,道:“你看着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却从不交心。你在怕什么?”
这一问,如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将甜穗日夜拖着的沉重外壳,一剑刺穿。怕什么?一些常在噩梦中出现的脸,在她脑海里突然张狂狰狞起来。孤独,诬陷、背叛、嘲笑、栽赃,曾几何时,这些情绪施暴者,她曾以全心相待却以真心碎裂收尾。
胸口汇聚成型的一团酸涩突然爆炸开来,翻涌升腾,压得她手中的竹篮似有千斤重,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手心的承重,盯着脚下的阴影,撑起的笑容有些难以为继:“真心很贵,不是我这种胆小懦弱的人能用得起的。”
“不是的。”
甜穗缓缓抬起头。
“你不懦弱。”轻声一句,认真无比。
翻腾的酸楚涌上了眼眶,变成氤氲的热浪。一个人的希望,怎会如此不知疲倦地被点亮,仿佛那些不堪忍受的痛苦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过往,而她,张开手掌,任风将它们带走。
甜穗咽下喉间的滞涩,迅速小声道:“多谢。”
煜飏仿佛觉察到什么,眉头微蹙:“我不是随口安慰。”
甜穗点头,抬起染红的眼眸:“我知道,你是好人。”
不等回应,便迅速结束话题:“走吧,烟花快没了。”
煜飏目光跟随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日,煜飏派人以上塘村为中心,向四周搜寻翟自义口中的屋舍,终于在下塘河沿岸的竹林里,发现两间精小屋舍,门窗紧锁。洛明薇消失后,翟自义便将屋舍保护起来。里面陈设简单,确实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留下的衣服包裹也正是母亲使用过的旧物。
由此证明,翟自义所言为真,母亲的消失十分蹊跷,难道与田家有关?
无论如何,她是唯一线索。就算她不肯开口,就算母亲故意不见他,他也要找到母亲。
年后,六清寺庙会遇见的大娘,担着甜饮带着儿子女儿应约来天远轩。煜飏、梅心尝过后,也赞成天远轩加入甜饮生意。
“待我们将隔壁铺子盘下,正式做茶饮生意的时候,我提前一日定好数量,请您每日送来。”
“茶饮还是现做的好喝,“大娘不好意思道:”姑娘,您这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我两个孩子留您店里,当个跑腿伙计,茶饮可以让他们现煮。”
“那可太好了。”
“孩子大了,一直跟着我走街串巷不是正经生计,多学本事,多个安身立业的出路。就算以后我和孩子他爹没了,他们互相扶持能活下去。您不用多费心,给口饭就行。”
“出多少力给多少钱,月钱自然不能少,您若信我,就将弟弟妹妹留我店里。”
姐姐花朵弟弟花木,比梅心还小几岁,十分老实,将一套煮甜饮的用具搬到后厨,成为天远轩一员。
县衙。
“年未过,殿下就要出远门,真是辛劳。”陈县令见缝插针抓住每一个吹捧的机会。
云甘:“田姑娘的路引好了吗?”
“好了好了。”陈县令忙不迭呈上,“殿下只带一位?有没有其他姑娘伴驾,路引开起来方便,殿下不用同我客气。”
云甘挖他一眼:“殿下出公务,正经事,你当殿下游玩赏乐。”
“不敢不敢。”马屁拍在马蹄子上,陈县令闭嘴。
拿到路引之后,甜穗便和煜飏即刻启程。
“梅心,全交给你了。”
梅心比她还兴奋:“放心,你和洛公子慢慢去慢慢回!蓝阶一辈子也出不了一次远门,机会难得,好吃好喝玩尽兴!”
甜穗更加不好意思:“留你一人在家。”
“这叫什么话!我好歹也是天远轩的掌柜,责无旁贷,放心吧!”
甜穗和煜飏启程,前往位于茶生县的西南茶市。
茶市位于一片平坦开阔的地方,面积巨大,能容纳上千人。络绎不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商掮客来来往往,十分热闹。甜穗只觉茶香扑鼻,深浅不一的绿黑白棕,眼花缭乱。
“掌柜的,看看我们这高山绿茶,嫩绿油润,保准唇齿留香。”
“小姐,尝尝我们家的百里香,才是真正的唇齿留香。”
“小姐,我们家的宝洪茶才是货真价实的西南第一名茶,您看看这茶汤,亮!气味,浓!您再品品滋味,是不是醇!”
甜穗挡不住摊贩热情,浅尝一口,确实香。
“掌柜,您别信他瞎吹,我们家的元阳云雾才是高乾国一等一的好茶。”
甜穗有了经验:“我尝尝。”
店家递上一盏。
甜穗有模有样啧了一声:“好喝。”
店家眼神炙热,“您要多少?”
煜飏替她挡下,“再看。”
甜穗感叹:“选茶也是个大学问,完全不懂。”
煜飏:“茶有数千种,口感质量各不相同,先说说你买茶的目的。”
“点心吃多了喝茶解腻,茶喝累了吃点心换口。”
煜飏:“既得满足茶客的品味,也得考虑到普通茶友物美价廉的需求。所以质量从顶尖到普通,得分别挑选一些。”
甜穗点头。
“选茶有几个要点,外表有三看,一看色泽是否自然、油润。二看条索形状,是否紧细、圆直或扁直。三看是否干净无杂。看完外表品味道,一闻干茶香,二闻湿茶香,三看冲泡后看叶底色泽是否色正清亮,最后则品鉴茶汤的口感。”
甜穗一边听一边努力记,遵照煜飏教授的要点实地力行。
两人选了几日,颇有成果,但甜穗仍没有完全满意。
“我们选的这些茶,五荷园里有吗?”
“五荷园是西南最大的茶楼,自然有。”
“有没有五荷园没有,我们有的。”
帮他们搬运茶箱的力工热心建议:“稀有茶?那得是老余家的月光白。”
连见多识广的煜飏都从未听过,“何为月光白?”
“此地往西有座月亮山,上面产白茶名叫月光白,又叫月光美人。因为面黑背白,形似月牙,采制在夜里,故得此名。不仅茶形别致,茶汤清凉似月光。更难得的是,混合花香、茶香又有蜜香,入口柔和,香气持久不散。”
“贵不贵?”甜穗心里一本账,时刻记着成本。
“价格公道,我这种平民百姓都能买得起。不过一年产出不过三四百斤,不接受预订,不讲人情。管你蓝阶、绿阶、绯阶,排队来买,一人限两斤。”
“这么好的茶,官府没让纳贡?”煜飏深知官场规则,民间稀有珍贵物品通常逃不过当地官府征敛,作为岁供呈奉给皇帝。
力工小哥毫不避讳,大方分享他听到的传言:“怎么可能不纳贡!可老余头脾气倔,宁愿少种,不制茶,也不把茶卖给官府。想买,排队,一人两斤。月光白的种植炒制技术只有老余头知道。官府担心强收这次没下次,万一宫里贵人吃着茶好,年年要岁供,老余头撂挑子死活不配合,官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作罢。不过,也正因为老余头连官府的面子都敢下,更没人敢破两斤的规矩。”
“余掌柜何时出摊?”
“按理说该到日子了,”小哥也疑惑:“估计这几日,您瞧,外面聚集的那些人都是来等月光白的。”
甜穗顺着小哥手指的方向看去,长长的队伍,曲曲折折十八弯,看不见尾稍。
更想买到了,也不知道排到她还有没有。
煜飏看穿她的心思:“走吧,月亮山。”
甜穗:“不在这里排队吗?”
煜飏微微一笑:“追本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