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惊讶,是比惊讶更深的东西。他眯了眯眼,像是要把这句话重新嚼一遍,确认有没有听错。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卷了一下又落下去,凉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所以你们龙组办了峰会,然后请我去?”林倦说,语气里带上一丝古怪的意味,“请一个你们正在调查的人去你们自己办的场子?”
“没错。”
刘老师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手指从封面上移开。那动作很轻,但林倦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滞留了半秒——像是握着方向盘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踩油门。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打开看看。”她说。
林倦迟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文件夹上那道被翻过很多次的折痕——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显然这份档案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用左手笨拙地翻开封面,绷带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是十来份人物档案。
每一份都贴着照片,每一张都是暗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武馆馆主,有的是地下拍卖行的老板,有的挂着某某商会会长的头衔,有的则是那种你在任何公开场合都找不到名字、但真正的行家一听就知道的存在。其中有几个人,林倦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光是门下弟子就上百号人。还有几个,他记得以前看过他们的资料——跟境外组织有过不清不楚的往来,但都被洗得很干净。
林倦认得其中几个。不,应该说,这几个他都认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照片,手指慢慢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是青藤市本地武道协会的副会长,去年还在春节团拜会上发过言,电视新闻里播过。那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台下还跟几个退休干部聊天呢。林倦记得那天他正好在孙老拐的报刊亭里买饮料,电视上播着这条新闻,孙老拐还嘟囔了一句“笑面虎”。当时林倦没多想,现在看这档案上的标注,才品出点味道来。
他继续往下翻。
每一份档案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相同的印章。红色的,小小的,不是公章,更像某种内部标记。印章的内容只有两个字——“神谕”。
或者说,跟神谕有资金往来。
林倦的拇指在纸页上停住了。他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看了几秒——那个人的档案里有几笔账目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六年,每一笔都卡在龙组封锁线索的关键节点之后。像是刻意安排好的时间差,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抬起头,看着刘老师。
“你们怀疑这群人里有叛徒?”
“不是怀疑。”刘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是热的,白汽从杯口升起,被窗帘缝漏进来的风吹散,像一缕断了线的烟,“是确认——暗世界高层里,一直有一个高级卧底,替神谕组织提供情报和资源。”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杯子里剩下半杯茶,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
“二十年了。龙组每次追查到线索,都会被提前切断。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神谕的人跑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就差几个小时——人刚抓到,审了一半,后半夜就被劫走了。或者证人第二天就要出庭,当晚就失踪了。”
林倦没说话。
他又翻了翻文件夹,把最后几页看完。里面没有关于叛徒身份的直接证据,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交易记录和活动轨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关键信息留下的尾巴。有几页上的字迹很淡,像是复印件翻印了好几遍,有些地方干脆就是空白。他翻到最后,看到一页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内鬼层级高,权限A+,待确认”。
他合上文件夹。
“所以你们想借峰会的机会,让影君当诱饵?”林倦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让那个叛徒主动跳出来?”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你太聪明了。”她说,语气不像夸奖,更像陈述事实,“有时候聪明人就是麻烦,因为你总是能把事情看透,然后就开始想‘我凭什么要掺和’。”
“那我凭什么要掺和?”
“因为神谕想杀你。”
刘老师说得直接,像是一刀切下去,连根带叶全砍断。她看着林倦,目光没有躲避:“神谕组织最近几次行动——包括昨晚的灵脉危机——都跟你有关。他们显然想除掉你。叛徒肯定会在峰会上联系神谕的人,试图借他们的手解决你。”
林倦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绷带的右手,又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校园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霭里。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教学楼里亮起几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傍晚。
“那你们龙组有什么计划?”他转过头来。
刘老师端起茶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在课堂上露出的所有笑都要真实一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常年紧绷的面孔终于松开了那么一丝。
“我们就想请影君大人,在峰会上正常出席会议——然后等叛徒自己露出马脚。”
林倦挑了挑眉。
“就这?”
“就这。”刘老师放下茶杯,“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出席——坐在那里,喝喝茶,跟人聊聊天,让别人知道你来了。你自己就是饵,饵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待在正确的地方。”
林倦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往上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打在他脸上,把眼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刘老师,您能告诉我——龙组里谁负责这个叛徒案的?”
刘老师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林倦捕捉到了。她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来,杯盖和杯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响。
“这个我不能说。”她说。语速比之前慢了半个节拍。
林倦微微一笑。
“那我来猜猜——是您,对吧?”
刘老师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她的手指停在杯盖上,没有动。灯管嗡嗡响着,窗帘又被风吹起一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看着林倦,眼神里有东西变了——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被识破后的平静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这脑子,”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有时候真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