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半小时，市图书馆三楼角落那张桌子，楚枫已经摊开了数学练习册。

林倦慢吞吞晃过来，书包带子耷拉在肩上，校服拉链照例只拉到一半。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拖沓得像在放慢镜头。

楚枫没仰头，手指点着练习册上一道题。

“三角函数，先看这个。”

林倦哦了一声，眼皮开始往下坠。

楚枫讲得很细，从正弦余弦讲到正切余切，每个公式推导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他话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稳，像在念某种严谨的军事报告。

林倦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

他的呼吸渐渐拉长，眼皮彻底合上，只剩睫毛偶尔颤一下。

楚枫停了。

他放下笔，看着对面那颗一点一点的脑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敲了敲桌子。

笃笃。

林倦忽然惊醒，茫然抬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湿痕。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神涣散。

“讲到哪了？”

楚枫没接话，从练习册后面翻出一页，推过去。

“做这道。”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题，图形复杂得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多个平面交错，角度刁钻，已知条件给得吝啬，明显超纲。

楚枫自己解这道题也花了十来分钟。

林倦盯着图，看了半天。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图上随手画了条线。

那条线从图形一个极其偏僻的顶点出发，斜斜穿过三个看似无关的平面，最后落在另一条边的中点上。位置刁钻到离谱，小孩子涂鸦时随手一划。

楚枫眼神一凝。

他盯着那条线，又看看林倦。

林倦画完就把笔一扔，打了个哈欠。

“好了。”

“你怎么想到的？”楚枫问，嗓音比刚才低了两分。

林倦茫然。

“啊？瞎画的。”他挠挠头，“这条线看起来比较顺眼。”

楚枫没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笔，沿着林倦画的那条辅助线，快速演算。几个关键角度和长度一下子被串联起来，原本错综复杂的图形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哗啦一下散开，露出清晰的解题路径。

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

楚枫放下笔。

他看着林倦，后者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道题，”楚枫慢慢说，“是去年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压轴题改编。”

林倦转笔的动作停了停。

“哦。”

“你没学过竞赛内容。”

“嗯。”

“那你怎么……”

“运气好吧。”林倦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我运气一向不错。”

楚枫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图书馆顶灯自动亮起，白惨惨的光铺在桌面上。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轮子滚过地面的话单调又漫长。

楚枫合上练习册。

他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

林倦也站起来，把桌上那本压根没翻几页的教材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那么敞着。

楚枫背好书包，忽然开口。

话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图书馆的背景噪音里。

“你画那条线的角度，”他说，“和古武‘截脉手’起手式的发力轨迹，误差不超过三度。”

林倦拉书包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茫然。

“截脉手？”他重复，语调平平，“又是什么游戏技能？”

楚枫没回答。

他看着林倦，那双总是锋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

林倦耸耸肩，把敞着的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他说，扭头朝楼梯口晃去，背影松松垮垮，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楚枫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倦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那拖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被图书馆的寂静吞没。

然后，他重新坐下。

摊开练习册，翻到那道几何题。

铅笔尖悬在那条被林倦“瞎画”出来的辅助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清晰得好像用刀刻出来的。

远处，管理员关掉了这一区的灯。

黑暗从角落蔓延过来，一点点蚕食光亮。

楚枫终于动了。

他收起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底，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起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平稳而有力。

像某种固执的叩问。

楼下，林倦已经晃出了图书馆大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往上扯了扯。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解锁。

屏幕上是加密应用的界面，那个标注着“影盟核心-楚”的频道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行字：

“赵刚履历已初步整理，部分信息加密等级较高，需时间破解。另，截脉手为楚家秘传起手式，非公开武技。”

林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抬眼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天际线泛着暗沉的紫红。

要下雨了。

他扯了扯嘴角，嘀咕一句。

“麻烦。”

嗓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双手插兜，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还没亮，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

像个最普通不过的，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食指指头，在手机冰凉的边缘上，很轻地，敲了两下。

嗒。嗒。

节奏平稳。

和心跳同步。